第八十九章 左兰的牵挂与克制(2/2)
这日晚间,他们在山间一处客栈投宿。客栈很简陋,土墙茅顶,但已是方圆二十里内唯一的歇脚处。掌柜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左兰要连猜带比划才能听懂。
“几位客官打哪儿来?往哪儿去?”掌柜的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问。
“京城来的药材商,去南疆采办。”陈太医熟练地应对。
“南疆啊……”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最近南疆可不太平。蛮族闹事,官府封了好几条路。客官要去,可得绕道。”
“绕哪条道?”
掌柜的在地图上指了一条路,那路绕了个大弯,要多走五六日。陈太医皱眉:“没有更近的路吗?”
“有是有,但要过‘鬼见愁’。”掌柜的压低声音,“那地方邪乎得很,常年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本地人都不走,客官还是绕道稳妥。”
左兰和陈太医对视一眼。绕道五六日,他们耽误不起。
“就走‘鬼见愁’。”左兰开口。
掌柜的愣了愣,打量着她——一个年轻女子,面纱遮脸,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客官可想好了?”掌柜的劝道,“那地方真不是闹着玩的。上月有个商队硬闯,十个人进去,只出来三个,还都疯了,整天嚷嚷看见鬼了。”
“我们赶时间。”左兰说,“掌柜的若知道些内情,还请指点一二。酬劳不会少。”
掌柜的犹豫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我告诉你们过‘鬼见愁’的窍门。”
陈太医正要讨价还价,左兰已经掏出钱袋,数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柜上。掌柜的眼睛一亮,收起银子,凑近低声道:
“其实‘鬼见愁’没那么邪乎,就是瘴气重,毒虫多。但要过也不难——第一,必须午时进,申时出,错过时辰必死无疑;第二,要备足雄黄粉、艾草,边走边撒;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千万不能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东西,都不能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看见一棵三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槐树,就快出谷了。记住,绝对不能回头!”
左兰记下这些话,道了谢,转身上楼。客房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黑黝黝的山影,那就是“鬼见愁”的方向。
当夜,左兰在灯下给溟昭暄写信。她写了掌柜的话,写了“鬼见愁”的险恶,写了他们的决定。写到一半,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是溟昭暄的回信到了。
信比以往都长。溟昭暄说他已经进入南疆,但血龙竭的线索很难找。巫医谷三十年前被毁,旧址早已荒废,当地的苗人对此讳莫如深。他正在尝试接触几个苗寨的长老,希望能打听到消息。
信的末尾,他写道:“鬼见愁确有其地,瘴气有毒,毒虫凶猛。但掌柜所言‘不能回头’,恐是讹传。我查过古籍,那地方古时是苗人祭祀之地,瘴气中有致幻成分,人吸入后会产生幻觉。所谓‘回头’,可能是触发某种机关,或是心理暗示。过谷时务必用湿布掩住口鼻,每走百步服一粒清心丸(已让陈太医备下)。若遇异状,原地闭目静心,待幻象自散。”
随信附了一张简图,标注了“鬼见愁”的路线和几个危险点。字迹虽然潦草,却详细得令人心安。
左兰将信看了又看,小心折好,和之前的所有信放在一起。那一叠信已经有些厚度,记录着他们分别后的每一天。
她提笔回信,告诉溟昭暄他们明日就要过“鬼见愁”,会按他说的做。又写兰嬷嬷的伤口已经结痂,陈太医认出了几种南疆特有的草药。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添上一句:
“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放走信鸽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山间的月色清冷,照得远山如墨。左兰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在宫中时,也曾这样看过月亮。那时的月亮,和现在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兰嬷嬷醒了。
“公主……”兰嬷嬷声音虚弱,“还没歇息?”
“就睡了。”左兰关上窗,走到床边,“嬷嬷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兰嬷嬷握住左兰的手,那手枯瘦却温暖,“公主,老奴拖累你了。”
“别说傻话。”左兰替她掖好被角,“若不是嬷嬷护着母后的牌位,我连个念想都没有。”
兰嬷嬷眼眶红了:“公主长大了,比先皇后当年……还要坚强。”
左兰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坚强,只是没有退路。
“溟公子他……是个好人。”兰嬷嬷忽然说,“老奴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不会错。他看公主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
左兰的手顿了顿。
“老奴知道,公主心里装着事,装着仇,装着恨。”兰嬷嬷的声音很轻,“但人生在世,不能只有这些。该放下的要放下,该抓住的……也要抓住。”
该抓住的?
左兰想起溟昭暄昏迷时紧抓着她衣角的手,想起他高烧时喊冷的呓语,想起他笑着说“去江南”时眼里的光。
“嬷嬷早点休息吧。”她吹熄了灯,“明日还要赶路。”
黑暗中,兰嬷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左兰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茅草。山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哭泣。她想起掌柜说的,那些从“鬼见愁”出来的人,都疯了,整天嚷嚷看见鬼了。
鬼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心里的鬼。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要过“鬼见愁”,她需要保持清醒。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溟昭暄正站在一处废弃的苗寨前。寨子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间,隐约能看见当年大火焚烧的痕迹。月光下,那些焦黑的木头像一具具扭曲的尸骨。
他蹲下身,从废墟中捡起一块残破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古怪的图腾,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是巫医谷的标志——一条盘绕的蛇,蛇头衔着一株草。
“血龙竭……”溟昭暄喃喃自语,“你到底在哪里?”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