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众人入鬼见愁险境(1/2)

卯时初刻,山间雾气浓得化不开。

左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伙计往马车上搬运雄黄粉和艾草。

陈太医正在检查药箱,清心丸、解毒散、金疮药——样样清点两遍才放心。兰嬷嬷靠坐在车辕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长途颠簸仍让她憔悴不堪。

“客官,真要走‘鬼见愁’?”掌柜的搓着手,脸上写满担忧,“不是小的吓唬您,那地方邪门得很。上月疯掉的那三个,到现在还在镇上医馆里关着呢,见人就咬,大夫都说没救了。”

左兰系紧面纱,又将溟昭暄的信看了一遍。信上关于“鬼见愁”的描述很详细:瘴气成因是谷中腐烂植物产生的毒气,致幻成分主要是某种蕈类孢子;毒虫多是瘴疠之地常见的蛇蝎蜈蚣,雄黄粉足以驱散;至于“不能回头”的禁忌,溟昭暄推测是心理暗示,人处于紧张状态时容易自我催眠。

“多谢掌柜提醒。”左岚将信折好收起,“我们赶时间,只能走这条路。”

掌柜的摇摇头,不再劝,只从柜台下摸出三个小布袋:“这是晒干的龙涎草,含在嘴里能提神醒脑。算小的送您的,不要钱。”

左兰接过,道了谢。布袋里的草叶干枯发黄,散发着一股辛辣气味。她分给陈太医和兰嬷嬷各一袋,自己留了一袋贴身收好。

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客栈。车夫是个老江湖,走南闯北多年,此刻也面色凝重,不住地叮嘱:“待会儿进了谷,诸位切记,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下车,别掀帘子。那瘴气沾上一点,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七窍流血。”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车夫点燃了特制的防风灯,昏黄的灯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圈,勉强照亮前方丈许。

“快到了。”车夫的声音发紧,“前面就是谷口。”

左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两座陡峭的山崖夹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鬼见愁。字迹狰狞,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石碑周围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只有一片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闻之欲呕。

“含住龙涎草!”陈太医急声道。

三人连忙将干草含在口中。辛辣的气味冲淡了腐臭,头脑为之一清。车夫也含了一片,这才抖着缰绳,驱车驶入谷口。

一进谷,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阴,而是两边的山崖太高太陡,几乎遮蔽了天空。谷底乱石嶙峋,马车颠簸得厉害,兰嬷嬷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嬷嬷,坚持住。”左兰握住她的手,“很快就过去。”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忽然翻滚起来,像有生命般朝马车涌来。车夫大惊,猛抽马鞭,马匹吃痛,嘶鸣着向前狂奔。

“别慌!”左兰探出身,将一包雄黄粉撒向雾中。黄色的粉末与雾气接触,发出“嗤嗤”的轻响,雾气稍稍退散,露出谷底的景象——

遍地白骨。

人的骨头,马的骨头,还有不知名野兽的骨头,层层叠叠堆在乱石间。有些已经风化发黄,有些还挂着腐烂的皮肉。白骨堆中,零星散落着锈蚀的刀剑、破碎的马车,甚至还有几面破烂的旗帜,依稀能看出是某个商队的标志。

“这是……”陈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都是闯谷的人。”车夫的声音在颤抖,“小的听说,五十年来,活着走出‘鬼见愁’的,不超过十个人。”

左兰握紧了拳头。她不怕鬼,也不怕白骨,怕的是这谷中未知的危险。溟昭暄的信里说,瘴气致幻,毒虫凶猛,可没说有这么多死人。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白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雾气越来越浓,即使撒了雄黄粉,也只能看清前方两三丈。左兰让陈太医每隔百步就发一粒清心丸,三人轮流服下。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歌声。

是个女子的歌声,婉转凄切,唱的是一首南疆小调。歌词听不真切,但曲调哀怨,在这白骨遍地的山谷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别听!”车夫大吼,“捂住耳朵!”

但已经晚了。左兰只觉得那歌声钻进耳朵,直往脑子里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白骨堆变成了花丛,雾气变成了轻纱,甚至能闻到花香。花丛深处,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背对着她,正在梳妆。

“兰儿……”那女子转过身来,竟是先皇后的模样。

左兰浑身一震,险些脱口喊出“母后”。

“公主!醒醒!”陈太医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又往她嘴里塞了一粒清心丸。药丸的苦涩在口中化开,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依旧是白骨与浓雾。

左兰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向陈太医和兰嬷嬷,两人也是面色惨白,显然也经历了幻象。

“这瘴气……比想象的更厉害。”陈太医抹了把汗,“清心丸只能维持百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车夫已经将马车赶得飞快,几乎是在白骨堆中横冲直撞。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吟唱。左兰死死咬着龙涎草,辛辣的气味让她保持清醒,但幻象还是不断涌来——

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和卿若歌在御花园扑蝴蝶;看见母后温柔地替她梳头;看见父皇抱着她坐在膝上,教她认字……这些都是深埋心底的记忆,此刻却被瘴气勾了出来,鲜活地展现在眼前。

“不能回头……”左兰喃喃念着掌柜的话,也念着溟昭暄信中的分析,“是幻觉,都是幻觉……”

忽然,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了?”左兰掀开车帘。

车夫脸色煞白,指着前方:“路……路没了。”

左兰探头望去,只见前方出现一道断崖,深不见底。断崖对面是另一座山崖,中间隔着至少十丈宽,除非插翅,否则绝不可能过去。

“不可能!”陈太医也下了车,“地图上明明标注了路!”

“是幻象。”左兰冷静下来,想起溟昭暄信中所说,“瘴气致幻,看到的未必是真。大家闭上眼睛,手拉手往前走。”

四人闭上眼,手拉手,摸索着向前。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面,没有断崖,也没有深渊。走了约莫二十步,左兰睁开眼——断崖消失了,前方是一条狭窄的谷道。

“继续走!”她低喝。

就这样,他们闭着眼,手拉着手,在浓雾和白骨堆中艰难前行。幻象不断侵扰:有时是亲人的呼唤,有时是敌人的追杀,有时是滔天大火,有时是无底深渊。每一次,左兰都强迫自己相信脚下的实地,相信溟昭暄信中的分析。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稀薄,光线重新透进来。前方出现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至少要三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正是掌柜说的那棵“出谷树”。

“到了!”车夫喜极而泣,“我们走出来了!”

四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回头看,来路依旧被浓雾笼罩,白骨堆若隐若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左兰知道不是。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陈太医的衣袖撕破了,兰嬷嬷的指甲因为死死抓着车辕而折断。车夫更惨,腿上不知何时被毒虫咬了,伤口已经红肿发黑。

陈太医连忙为车夫处理伤口,左兰则扶着兰嬷嬷在槐树下休息。老槐树的树干上刻满了字,都是历年来闯谷成功者留下的。最早的是三十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只刻了一个名字,有的写了一长段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