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咸鱼宣言(1/2)
话音落下,内室里一片死寂。
周嬷嬷和胡嬷嬷都僵住了,脸上那种熟练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劝诱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凝固在脸上,像是突然被冻住的池水。
秦氏更是直接愣住了。
她设想过这个庶女很多种反应——哭求、惶恐、认命、甚至是一点点不甘心的挣扎。她准备好了应对各种情绪的言辞,恩威并施的套路演练过无数次,足以将任何一点反抗的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但她唯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那随便吧。”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别怪她只顾着自个儿快活。”
这句话更是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意味?可字字句句,却又像软刀子,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名为“慈母之心”、“家族重任”的华丽绸缎,露出底下最赤裸裸的交易本质。
秦氏胸口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气,混合着一种被冒犯、被轻视的难堪,轰然冲了上来。她保养得宜的脸颊瞬间涨红,手指紧紧抓住榻几边缘,骨节泛白。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得有些失真,“尹明毓!你放肆!”
尹明毓依旧维持着微微垂首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她甚至还有余暇想,原来人生气到极致,声音真的会变调。
“女儿不敢放肆。”她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情绪,“女儿只是觉得,母亲既已替女儿选定了前路,那女儿走便是。至于怎么走……母亲方才也说了,女儿性子笨拙,怕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女儿只晓得一个最浅显的道理——人活一世,总得让自己过得舒坦些。女儿去了侯府,自然会尽力做好母亲吩咐的事,顾好策儿,守好本分。但在那之外……”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迎上秦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干净,甚至称得上温顺,可那温顺底下,却透着一股油盐不进的凉薄。
“女儿也得顾着自个儿快活。”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母亲若觉得女儿自私,女儿认了。母亲若觉得女儿不堪重任,现在换人,也还来得及。”
换人?
秦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现在换人?说得轻巧!侯府那边等着,尹家这边适龄又“合适”的姑娘就这一个!临时换人,怎么跟侯府交代?五丫头、六丫头是绝对不可能的,四丫头记在她名下,也算半个嫡女,送去当填房继室,岂不是自降身份,让其他房头看笑话?
这个死丫头!她是算准了自己没有退路!
秦氏盯着尹明毓,眼神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个庶女。还是那副苍白瘦弱的模样,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想象中的瑟缩。那双眼睛……秦氏心里蓦地一沉。这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深闺少女,倒像个看透了世情、无欲无求的老僧。
无欲无求……不,不是无欲无求。秦氏想起了她刚才那个关于“压箱银”的请求。
她要钱。
她要现钱。
她要能攥在自己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秦氏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庶女,远比她想象的更清醒,也更……难缠。她不要虚名,不要空头许诺,她甚至对那“世子夫人”的尊荣都透着一股漠然。她要的是最实际的保障,和最宽松的“行动权限”。
那句“只顾自个儿快活”,不是气话,是谈判条件。
她在告诉她这个嫡母:嫁,我可以嫁。但别指望我为了尹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会完成“任务”,但前提是,别来干涉我怎么过日子。
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机!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诡异地感到一丝寒意。她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她低估了这个看似无害的庶女。这根本不是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这是一块裹着棉花的石头,看着软,砸下去才知道硬。
“尹明毓,”秦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意,“你以为,你嫁过去了,翅膀就硬了?就能脱离尹家的掌控了?我告诉你,做梦!你是尹家女,这辈子都是!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尹家的脸面!你若敢在侯府做出什么有辱门风、或是损害尹家利益的事,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知道后果!”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周嬷嬷和胡嬷嬷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尹明毓却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狠厉,她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几不可察,却让秦氏心头火更旺。
“母亲教训的是。”尹明毓从善如流地点头,“女儿既是尹家女,自然不会做有辱门风之事。女儿方才也说了,会守好本分。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奈:“女儿愚钝,实在分不清,怎样才算‘损害尹家利益’。是女儿在侯府过得不好,丢了尹家的脸,算损害利益?还是女儿在侯府过于谨小慎微,未能为尹家争取到足够的好处,算损害利益?这其中的分寸,女儿实在拿捏不准。万一女儿战战兢兢,却仍不小心‘损害’了,那可如何是好?不若母亲现在便与女儿约法三章,立下几条明确的规矩,女儿也好遵章办事,免得日后误会。”
立规矩?约法三章?
秦氏简直要被气笑了。她这是要把这场买卖,谈成白纸黑字的契约吗?世间哪有这样嫁女的?!
可偏偏,她这胡搅蛮缠的话里,又戳中了秦氏内心最隐秘的担忧。是啊,把她送过去,是希望她成为尹家在侯府的触角,捞取好处。可如果她太过蠢笨或胆小,捞不到好处,甚至反受其害,那确实也是损害了尹家的“投资”。但如果逼她太紧,让她在侯府露出马脚,惹怒了侯府,那更是得不偿失。
这个度,确实难把握。
秦氏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烦躁。她发现,自己好像被这个庶女带进了一个奇怪的逻辑怪圈里。原本应该是她完全掌控的局面,现在却变得有些棘手。
“你少在这里跟我牙尖嘴利!”秦氏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些诡辩,粗暴地打断,“总之,你记好了你的身份和责任!安安分分嫁过去,好好抚养策儿,在侯府站稳脚跟!其他的,自有我和你父亲为你谋划,无需你自作聪明!”
这就是要模糊处理,维持表面的权威了。
尹明毓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今天这番话,已经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在嫡母心里埋下一根刺,让她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可以完全随意摆布的傀儡。同时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模糊的、可以操作的空间。
至于更多的,现在强求不来。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女儿明白了。”她见好就收,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女儿定当谨记母亲教诲,不敢有违。”
看着她又变回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秦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明明她服软了,可秦氏就是觉得憋屈,觉得像是自己输了一筹。
她烦躁地挥挥手:“明白就好!回去准备吧!这些日子好好待在院里,学学规矩,养养身子,别到时候一副病痨鬼样子出门,丢尽了尹家的脸!”
“是。”尹明毓屈膝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直到那素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秦氏才猛地抓起榻几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洇湿了华贵的绒毯。
“反了!真是反了!”秦氏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手指都在颤抖,“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只顾自个儿快活?!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没有尹家!”
周嬷嬷和胡嬷嬷吓得扑通跪下。
“夫人息怒!三姑娘她……她定是一时想岔了,糊涂了!”周嬷嬷连忙劝道。
“糊涂?”秦氏冷笑,眼神阴鸷,“我看她清醒得很!她这是跟我耍心眼,谈条件呢!好一个‘只顾自个儿快活’!我倒是要看看,到了侯府那龙潭虎穴,她怎么快活得起来!”
胡嬷嬷小心翼翼道:“夫人,那这婚事……是否再斟酌?三姑娘这般心性,怕是……”
“斟酌什么?!”秦氏厉声打断,“话都递到侯府了,还能反悔不成?难道真把五丫头、六丫头填进去?还是让四丫头去?她再不安分,也是个庶女,拿捏得住!到了侯府,人生地不熟,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继室,还能翻出天去?自然有侯府的规矩收拾她!”
她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片刻,吩咐道:“嫁妆按之前说的准备,压箱银……给她!我倒要看看,她捏着那点银子,能快活成什么样!另外,去敲打敲打她院里的人,尤其是那个兰时,让她眼睛放亮些,知道该听谁的话!”
“是,夫人。”两个嬷嬷连忙应下。
秦氏靠在榻上,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明明事情按她的计划推进了,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和隐隐的不安。
那个丫头……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
而另一边,尹明毓带着兰时,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小院。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蝴蝶翩翩。下人们见到她,依旧远远行礼避开,眼神里却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窥探和好奇。大小姐去世,三姑娘突然被夫人频繁召见,稍微灵醒点的,都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兰时跟在尹明毓身后半步,心还怦怦跳得厉害。刚才在正院,虽然隔着一道门没听见具体说什么,但夫人最后那一声隐约的怒斥和摔东西的声音,她是听见了的。姑娘出来时脸色如常,可越是这样,她越担心。
“姑娘……”回到屋里,关上门,兰时才敢小声开口,“您……您没事吧?夫人她有没有为难您?”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自己亲手撒下种子的菜地。青菜苗又长高了一点点,嫩绿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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