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咸鱼宣言(2/2)

“为难?”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摇摇头,“不算为难。只是一场谈判而已。”

“谈判?”兰时懵了。

“嗯。”尹明毓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慢慢喝着,“嫡母要我嫁,我答应了。但我告诉她,我只管完成基本要求,其他的,别指望我太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得轻描淡写,兰时却听得心惊肉跳。跟夫人……谈判?姑娘怎么敢?!

“那……夫人能答应?”兰时声音都发颤了。

“她不需要答应。”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她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她手里那根可以随意指哪打哪的棍子,就够了。至于以后……各凭本事罢了。”

她放下杯子,看向兰时:“兰时,我且问你,若我嫁去侯府,你是愿意继续跟着我,还是想留在尹家?若跟着我,前路未知,福祸难料。若留下,我会求母亲给你安排个好去处,总比跟着我冒险强。”

兰时“扑通”一声跪下,眼圈立刻就红了:“姑娘!您这是什么话!奴婢自小就跟在您身边,是姨娘将奴婢交给您的。奴婢这辈子都是您的丫鬟,您去哪,奴婢就去哪!刀山火海,奴婢也跟着!”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既是害怕那未知的侯府,更是心疼自家姑娘。好好的,怎么就非要往那火坑里跳呢?

尹明毓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那我们就一起去。”尹明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京城,侯府,也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不过,过日子之前,得先搞清楚,我们要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词:宣平侯府。

“兰时,从今天起,你想办法,多打听侯府的消息。不拘从哪里听来的,街谈巷议,婆子闲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都记下来告诉我。”尹明毓边写边说,眼神专注,“重点是:侯府有哪些主子,各自什么脾气秉性?世子谢景明为人如何,有何喜好忌讳?大小姐……在侯府这三年,境况究竟怎样?小少爷谢策身体如何,谁在照看?侯府后院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得脸或难缠的妾室、嬷嬷?”

她笔下不停,很快列出了一张清晰的“调查清单”。

兰时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想办法打听!”

“小心些,别让人察觉。”尹明毓叮嘱,“尤其避开夫人和嬷嬷院里的人。”

“是。”

尹明毓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问号,眼神沉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她没打算“战”,但至少要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怎样的棋局,棋子都是谁,规则是什么。

她不想争,但不代表她愿意糊里糊涂地任人摆布。

“还有,”她想起另一件事,“我的嫁妆单子,一旦定下来,想办法抄一份给我。尤其是现银和那些田庄铺面的位置、收益情况,越详细越好。”

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第一步。哪怕这点“独立”微乎其微,也聊胜于无。

“另外,我这身子……”尹明毓皱了皱眉。原主这病弱体质是个麻烦,去了侯府,如果三天两头生病,别说“快活”了,怕是立时就要被人拿住把柄,安上个“不堪为妇”的名头。

“从明日起,院子里的小厨房开起来,不用大张旗鼓,就说我脾胃弱,需吃些清淡软烂的。食材让采买的婆子每日带些新鲜的。我每日早晚在院里慢慢走几圈,你看着时辰。”她得开始有计划地调理这具身体,不求强壮,至少别再动不动就晕倒。

“是,姑娘。”兰时一一记下。

交代完这些,尹明毓才觉得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稍稍松快了些。至少,她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宣判,而是开始尝试着,哪怕只有一点点,去掌控自己的方向。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给院子里的老桃树镀上了一层金边。花瓣还在落,但枝头的新叶已经郁郁葱葱。

尹明毓放下笔,走到廊下。那本没看完的《南游记》还躺在躺椅上。

她拿起书,翻到狐仙魂飞魄散、书生洞房花烛那一页,看了片刻,然后随手将它扔到了一旁的小几上。

老套的故事。

她的人生,或许开局也很老套。但怎么往下走,她说了算。

不是每个穿越者都要拯救世界,也不是每个庶女都要逆袭成女王。

她的目标很简单,也很艰巨:在既定的、看似糟糕的剧本里,尽可能为自己争取一个舒适的角色,演一出不那么憋屈的戏。

“只顾自个儿快活。”

这句话,是说给嫡母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在这个身不由己的世界里,“快活”这两个字,或许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微小的反抗。

接下来几日,尹府表面依旧沉浸在大小姐逝世的哀伤中,内里却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另一场婚事。只是这婚事筹备得低调,甚至有些隐秘,除了核心的几人,大多数下人都摸不清头脑,只隐隐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尹明毓的小院仿佛被遗忘的角落,更加安静。秦氏没有再召见她,只是派胡嬷嬷来传了一次话,无非是让她安分些,学规矩之类。胡嬷嬷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微妙,少了几分从前的轻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尹明毓乐得清静,每日按照自己的计划,吃饭,散步,晒太阳,偶尔看看兰时偷偷摸摸打听来的、零碎不全的关于侯府的消息。

消息不多,且大多模糊。

宣平侯府,开国勋贵,如今虽不如鼎盛时期,但根基深厚,简在帝心。世子谢景明,年少有为,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听说性情冷峻,办事雷厉风行。先世子夫人尹氏,身体似乎一直不算太好,生产后便缠绵病榻……小少爷谢策,未满周岁,如今养在老侯夫人院子里。侯府后院,似乎有一位姓红的姨娘,是世子婚前身边人,颇有些体面……

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全貌,但至少让那个陌生的“侯府”在尹明毓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规矩森严、人际关系复杂、并且刚刚失去女主人、有个幼子的高门大户。

典型的“高压职场”。

尹明毓在心里给它贴上了标签。

而她的“岗位职责”非常明确:填坑(继室),育儿(继子),并尽可能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维持平衡,确保自己这个“空降中层”不被架空或踢出局。

难度系数,五颗星。

但奇怪的是,随着启程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尹明毓最初的茫然和紧绷感反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跃跃欲试?

也许,骨子里那份属于现代社畜的“在哪里搬砖不是搬砖”的韧劲,正在慢慢苏醒。

只是这次的“砖”,格外沉重,环境也格外复杂。

临行前夜,兰时一边帮她收拾简单的行装,一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姑娘,咱们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尹明毓正在看一份兰时费了好大劲才誊抄来的、简略到只有物品名称和大概数量的嫁妆单子。闻言,她抬起头,看了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朴素却安宁的屋子。

“回不来,就不回了。”她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单子上。

这里从来也不是她的家。

只是一个临时的、还算舒适的避难所。

现在,避难所到期了。

她合上单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

明天,就要踏上通往“甲方”所在地的征途了。

咸鱼翻身?

不,咸鱼只是想换一片水域,试试能不能继续躺平。

哪怕那片水域,叫“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