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进京,一场田野调查(1/2)
天还没亮透,尹府侧门已经停了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和几辆拉着箱笼的板车。
没有吹打,没有喧闹,甚至连送行的人都没几个。只有胡嬷嬷带着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在监督什么见不得光的货物出库。
尹明毓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衫裙,外面罩了件灰鼠皮斗篷,带着兰时,安静地走出角门。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脸颊发白,更显瘦弱。
“三姑娘,”胡嬷嬷上前一步,语气刻板得像在念文书,“夫人身子不适,就不来送您了。夫人让老奴转告您,此去京城,路远迢迢,您要保重身体。到了侯府,谨言慎行,莫要忘了夫人的教诲和尹家的脸面。这两辆车,一辆您和丫鬟坐,一辆是给护送您进京的赵护卫和几个粗使婆子预备的。嫁妆箱子都捆扎好了,赵护卫会一路照看。路上行程,都由赵护卫安排。”
她说着,目光在尹明毓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有。
“女儿谨记。”尹明毓微微颔首,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些轻飘,“请嬷嬷转告母亲,女儿定当……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胡嬷嬷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时辰不早,姑娘请上车吧。”
兰时搀扶着尹明毓上了前面一辆马车。车厢不大,铺着普通的棉垫,角落里放着个小包袱,是兰时收拾的一些贴身衣物和尹明毓常看的几本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得不像个即将嫁入侯府的新嫁娘该有的排场。
尹明毓却不在意,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裹紧了斗篷。兰时挨着她坐下,脸上犹带着离别的惶然和对前路的恐惧。
车帘放下,隔断了胡嬷嬷探究的视线,也隔断了尹明毓生活了几个月、或许也是原身生活了十几年的尹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缓缓驶离。
没有回头,也没有必要回头。
马车起初在城内行驶得很慢,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倒退的粉墙黛瓦,早起吆喝的小贩,打着哈欠开门的店铺。江南小城的烟火气,混合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外面的世界。原身的记忆里,关于府外的部分少得可怜,大多模糊不清。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兰时以为她累了,不敢打扰,只紧紧抱着随身的小包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出了城门,速度明显快了起来,道路也变得有些颠簸。尹明毓被颠得睡不着,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沉默的、名叫赵石的护卫身上。他是嫡母安排的人,约莫三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一路都坐在车门附近,像是护卫,也像是监视。
“赵护卫。”尹明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赵石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抱拳道:“三姑娘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尹明毓语气温和,“只是想问问,从此处到京城,按如今的行程,大概需要多少时日?”
“回姑娘,若天气晴好,路上顺利,日夜兼程,约莫十四五日可达。但夫人交代了,姑娘身体弱,不必赶路,白日赶路,夜晚投宿,如此算来,恐怕要二十日上下。”
二十天。尹明毓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不算短。
“一路可会经过哪些大的城镇?何处歇宿比较稳妥?”她又问。
赵石虽然奇怪这位深闺小姐怎么关心起路程细节,但还是如实回答:“主要走官道,会经过庐州、徐州、兖州几个大府,沿途驿站和客栈不少,安全应是无虞的。”
“辛苦赵护卫安排了。”尹明毓点点头,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般,又问,“赵护卫似乎对这条路很熟?”
赵石道:“卑职早年曾随商队走过几趟京城,略知一二。”
“哦?”尹明毓似乎来了兴趣,“商队?那赵护卫想必对南北货殖、路途见闻,了解颇多了?”
赵石越发觉得这位三姑娘不同寻常。寻常女子,尤其是她这种出身,上了路要么惶惶不安,要么自怨自艾,哪有心思打听这些?但她态度自然,语气平和,倒不让人反感。
“不敢说了解,只是见识过一些。”赵石谨慎地回答。
“见识过就好。”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苍白的脸生动了些,“这一路漫长,我与兰时困于车中,难免气闷。若赵护卫得空,不妨与我们说说沿途风物、趣闻轶事,也好打发时间。当然,若涉及护卫职责,不便多言,便算了。”
她说得客气,既表达了意愿,又给了对方台阶。
赵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紧张盯着自己的兰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姑娘想听,卑职若知晓,自当告知。”
接下来的路程,尹明毓便隔三差五地“请教”赵石。问的问题乍一听很寻常:前面到什么地方了?此地有何特产?民风如何?官道是否好走?
但她问得细,且善于从赵石的回答里,捕捉更深层的信息。
比如,赵石说庐州一带盛产稻米,漕运便利。尹明毓便会顺着问,此地粮价与江南相比如何?漕运码头可繁忙?是否有大商户掌控?
赵石说徐州乃五省通衢,商旅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尹明毓便会问,那此地治安如何?客栈酒楼生意可好?南北客商主要做些什么买卖?
她并不追问敏感或机密的事,只问些市井民生、经济百态。赵石起初回答得简略,后来见她听得认真,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颇有见地的点评(得益于她现代人的常识和原身那点可怜的闺阁知识混合出的奇异视角),便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走南闯北,见识确实比普通内宅护卫广博。说起各地物产差价、行商规矩、乃至地方官府的某些不成文的惯例,都头头是道。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运转,将听到的信息与她之前让兰时打听到的、关于宣平侯府和京城的那些碎片拼凑、分析。
侯府是勋贵,但勋贵也要过日子,开销从哪里来?无非是田庄、铺面、俸禄,或许还有圣眷赏赐。田庄产出如何?铺面经营什么?这些都与地方经济、漕运、市场息息相关。
世子谢景明在兵部任职,兵部……与地方驻军、粮草辎重、乃至边境贸易有无关联?
京城居,大不易。物价几何?人情往来何等规格?侯府那样的门第,每年光是维系基本体面,需要多少银子?
她问赵石:“赵护卫可见识过京城高门大户的排场?”
赵石想了想,道:“远远见过几回。像是哪家王府出殡,那排场……光是执幡抬棺的,就望不到头。平日里那些勋贵府邸的门房,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寻常人靠近些都要被呵斥。”
“那他们的日常采买呢?也是这般气派?”
“那倒未必。”赵石摇头,“高门大户都有固定的采办,或是自家铺子,或是相熟的大商号。不过开销确实惊人。听说光是一季的衣裳头面,就够普通人家过活几十年了。”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有了点谱。看来,侯府这个“甲方”,是个消耗巨大的吞金兽。作为未来的“管理者”之一(虽然是挂名的),她就算不想争权,也得大概知道这摊子事的水有多深,免得被人用账目之类的花样糊弄。
除了打听这些“硬信息”,尹明毓也没忘了观察沿途的“软环境”。
住宿打尖时,她会让兰时留意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员家眷、甚至是镖师等人的言谈举止,回来学给她听。
她自己也极留意细节。比如,途经一处大镇,正赶上集市,她让马车稍停,掀帘看了片刻。集市上货物种类、百姓穿着、交易方式、乃至讨价还价的嗓门大小,都能透露出当地的经济状况和民生一二。
她甚至还注意到,越往北走,路边田地里的作物种类在变化,农人的衣着打扮、口音也在变化。这些细微的差异,让她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不再是原身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尹府”和道听途说的“侯府”,而逐渐有了更广阔、更真实的底色。
兰时一开始完全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对这些“俗务”感兴趣,还担心赵护卫会觉得姑娘奇怪。但几天下来,她发现姑娘问这些问题时,眼神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类似于计算和谋划的光芒。而赵护卫,似乎也对姑娘刮目相看,言谈间少了最初的敷衍,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回答。
“姑娘,”一次歇宿时,兰时一边帮尹明毓梳头,一边小声问,“您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啊?”
尹明毓看着铜镜中模糊的面容,轻声道:“兰时,你说,一个人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最先要做什么?”
兰时想了想:“找住处?认路?”
“是,但也不全是。”尹明毓道,“最先要做的,是了解那里的‘规则’。天气冷暖是规则,物价高低是规则,人情亲疏是规则,甚至哪些话能说、哪些事能做,都是规则。侯府深宅,规矩只会比外面更多、更严、更看不见。我们现在多听多看,多知道一点外面的‘规则’,将来进了侯府那个更大的‘规则笼子’,或许就能更快看懂里面的门道,少踩些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至少,要知道自己手里的银子,在京城能买来什么,能换来多少‘方便’。”
兰时似懂非懂,但觉得姑娘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只更用心地记下姑娘让她留意的事情。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出发第五日,遇上一场春雨,道路泥泞,马车陷住,耽搁了大半日。第七日,兰时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尹明毓让赵石寻了郎中,亲自盯着她吃药休息,又耽搁一天。赵石对此并无怨言,反而觉得这位三姑娘对待下人倒是宽和。
尹明毓自己的身体也是个问题。连着几日车马劳顿,她明显感到乏力,胃口也不好,脸色比在尹府时更差。但她从不抱怨,该赶路时赶路,该休息时闭目养神,极力适应着。
她知道,身体是本钱。这副本钱已经够差了,不能再自己糟蹋。
她让兰时用随身带的小炭炉,在歇息时尽量熬点粥,热点汤水。食材简陋,但总比干粮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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