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暗室微光(1/2)

谢景明“在家候审”的旨意一下,谢府门前的车马,一夜之间稀落了大半。

往日这个时候,门房老赵总要忙着接待各府来递帖子、送节礼的人。可如今,他从清晨站到晌午,只见到几个卖菜的、送柴的从门前过。偶有相识的别府管家路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开,像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世态炎凉,老赵在谢府伺候了三十年,见得多了。可这一次,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府里头倒是平静。尹明毓照旧每日料理家务,查账对单,给谢策和尹谦安排功课。只是厨房的采买单子薄了些,宴客的预备都停了,连下人的月钱,她也吩咐按往年的八成发——不是克扣,是以防万一。

“夫人,”兰时有些犹豫,“咱们府里还不至于……”

“未雨绸缪。”尹明毓翻着账册,语气平静,“老爷如今停职,俸禄减半。府里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总得有个打算。”

她说得淡然,可兰时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夫人这些日子瘦了。眼下的青黑,脂粉都盖不住。

“那……外头那些闲话……”兰时声音更低。

“随他们说去。”尹明毓合上账册,“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可府里的下人们还是难免惶恐。有门路的,悄悄托人打听出路;没门路的,整日里唉声叹气,做事也漫不经心起来。

这日午后,针线房的两个婆子为着一匹料子的归属吵了起来。一个说是要给小少爷做春衫,一个说是夫人吩咐了留给表少爷。吵着吵着,竟扯到了如今的境况:

“……都是那位爷惹的祸!好好当他的尚书不好吗?非要查这个查那个,如今倒好,连累咱们这些下人!”

“你小声些!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外头都传遍了,说咱们老爷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得早做打算!”

话越说越难听。尹明毓正巧从廊下过,听得清清楚楚。

兰时气得脸都白了,要上前斥责,却被尹明毓拦住了。

“去叫谢忠来。”她语气平静。

不多时,谢忠匆匆赶来。尹明毓将那两个婆子叫到跟前,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淡淡道:“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两个婆子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夫人饶命!老奴、老奴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尹明毓看着她们,“谢府待你们不满吧?月钱从未拖欠,年节有赏,病了有药。如今府里不过遇到些风浪,你们就急着要‘早做打算’?”

她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愿意留下的,谢府不会亏待。想走的,现在就可以去账房结清月钱,我绝不为难。但若留下,就得守谢府的规矩。再让我听见有人议论主子、动摇人心,”她声音一冷,“直接发卖,绝不留情!”

满院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一个老仆颤巍巍站出来:“夫人,老奴在谢府四十年了,从老太爷那辈起就伺候。谢府就是老奴的家,老奴哪儿也不去!”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小的也不走!”

“奴婢愿与谢府共进退!”

那两个婆子羞愧难当,连连磕头:“夫人,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尹明毓看着她们,沉默片刻,才道:“念你们是初犯,各罚三月月钱,调到庄子上做活。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可尹明毓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还在涌动。

书房里,谢景明倒像是真在“休养”。

每日读书、练字、侍弄花草,闲适得很。只有夜深人静时,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刘先生每日都会来,有时从后门进,有时扮作送柴的,一待就是半个时辰。送来的消息,却越来越让人心惊。

“都察院那边,咬死了顾文清不放。说是查到了新证据,证明当年那批盐税入库时少了三千两。”刘先生低声道,“可当年的账册明明……”

“账册没了,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谢景明淡淡道,“方老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刘先生摇头,“那位老先生隐居的地方偏僻,咱们的人去了两趟,都没见着人。倒是听说……都察院的人也去了。”

谢景明手中的笔顿了顿:“他们也去找方老先生?”

“是。看来他们也怕当年的真相被翻出来。”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再加派人手,一定要在都察院之前找到方老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刘先生心中一凛:“是。”

刘先生退下后,谢景明独自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真的来了,可他却觉得,这个春天,比往年都冷。

“父亲。”

谢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景明转身,见孩子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

“母亲炖的参汤,让孩儿给您送来。”谢策将汤碗放在书案上,又小声道,“父亲,您别太累。母亲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景明心中一暖,摸摸他的头:“你母亲说得对。父亲心里有数。”

谢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孩儿今日读了《史记》里淮阴侯的列传。韩信能忍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将。父亲如今……也是在忍吗?”

这孩子,读书读通了。

谢景明点点头:“是啊,在忍。但忍不是怕,是等时机。”

“那时机什么时候来?”

“快了。”谢景明看向窗外,“春天都来了,冰总要化的。”

又过了五日,宫中传出消息:三皇子的病,有起色了。

说是太医院新来了一位南方的名医,用了种古怪的法子——以毒攻毒。给三皇子服了一剂猛药,吐了三天黑血,人却渐渐清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认得人了,也能说简单的词句。

陛下大喜,重赏了那位名医,又下旨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犯皆减刑一等。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教尹谦打算盘。孩子聪慧,口诀背得快,就是手上功夫还生疏。

兰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尹明毓手中的算珠“啪”地掉在桌上。

“真……真的?”

“千真万确。”兰时脸上带着笑,“宫里都传遍了。陛下高兴,连咱们府上……都有人递帖子来了。”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门房就收了好几封拜帖。有问候的,有邀约的,仿佛前些日子的冷落,只是一场梦。

尹明毓将那些帖子一一看了,却只对谢忠道:“都回了吧。就说老爷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夫人,”谢忠有些不解,“这可是个好时机……”

“正因为是好时机,才不能见。”尹明毓淡淡道,“三皇子病刚好,陛下心情正好。这时候凑上去,显得咱们太急功近利。倒不如安分些,等风头过去。”

谢忠恍然:“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晚膳时,谢景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沉吟片刻,道:“三皇子这一好,朝中格局怕是要变了。”

“夫君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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