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静水深流(1/2)
四月初八,浴佛节。
京城的大小寺庙都热闹起来,善男信女们捧着鲜花、提着香烛,挤挤挨挨地去上香祈福。宫里也照例办了法会,请了高僧诵经,为陛下、为皇后、也为还在养病的三皇子祈福。
谢府却格外安静。
谢景明依旧“在家候审”,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偶尔侍弄花草,像真过起了闲散日子。只有尹明毓知道,书房那盏灯,常常亮到三更半夜。
那些账册和密信,谢景明看了又看,抄录了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耐心等待着最好的出击时机。
这日午后,定国公府的马车悄悄停在了谢府后门。定国公没下车,只让随从递了封信进来。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三皇子脉案,有疑。”
谢景明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他提笔回了三个字:“已知,谢。”
随从拿了回信匆匆离去。谢景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粉白的花朵团团簇簇,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美则美矣,可谁知道,这美丽底下,藏着多少算计?
“夫君。”尹明毓轻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海棠糕,“定国公府来人了?”
“嗯。”谢景明转过身,接过糕点,“送了点消息。”
尹明毓没问是什么消息,只道:“宫里今日有法会,皇后娘娘亲自为三皇子祈福。听说……三皇子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是吗?”谢景明拿起一块海棠糕,慢慢吃着,“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尹明毓心中一动。她抬眼看他:“夫君觉得……三皇子这病,好得太快了?”
谢景明没回答,只问:“你还记得那位给三皇子治病的南方名医吗?”
“记得。说是姓孟,医术高超,陛下还重赏了他。”
“我让人查了查这位孟神医。”谢景明放下糕点,“他老家在闽南,三年前才来京城,开了一家小医馆,生意清淡。可这一年里,他忽然阔绰起来,在城南买了宅子,还养了两个小妾。”
尹明毓心一紧:“有人收买了他?”
“不好说。”谢景明摇头,“但三皇子这病,来得蹊跷,好得也蹊跷。那位孟神医用的‘以毒攻毒’之法,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要命。可偏偏,他就成功了。”
“那定国公说的‘脉案有疑’……”
“三皇子的脉案,太医院有存档。”谢景明缓缓道,“发病时的脉象凶险,好转时的脉象却……太平稳了。像是……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尹明毓心上。
如果三皇子的病是人为的,那这场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阻止选伴读?还是为了搅乱朝局?或者……两者都有?
“夫君,”她声音发紧,“这事……咱们要插手吗?”
“不。”谢景明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手里的证据,是关于江南盐税案的。三皇子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查。”
他说着,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好,递给尹明毓:“让谢忠送出去,给刘先生。”
尹明毓接过信,忍不住问:“夫君……你到底在等什么时机?”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等一个,能让那些人自己跳出来的时机。”
又过了几日,朝中果然有了动静。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大人上书,奏请为三皇子遴选伴读一事“宜早不宜迟”。理由是皇子病体初愈,正需良伴相陪,以利康复。且三皇子已耽搁了数月功课,该尽快补上。
这折子一上,立刻引来了附议。好些大臣都说,三皇子既然好转,就该早日定下伴读,也好安朝臣之心。
可也有人反对,说三皇子病体未愈,不宜劳神。双方在朝堂上又争执起来。
这一次,陛下没有立刻表态,只说“容后再议”。
散朝后,杨大人特意走到谢景明身边,笑呵呵道:“谢尚书在家休养多日,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谢景明淡淡点头:“托杨大人的福。”
“谢尚书客气了。”杨大人捋了捋胡子,“说起来,三皇子伴读一事,当初令公子也是人选之一。如今这境况……倒是可惜了。”
这话听着是惋惜,实则是在试探。
谢景明神色不变:“犬子年幼,才疏学浅,本就不堪此任。倒是杨大人的孙儿,听闻聪慧过人,想必是合适的人选。”
杨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谢尚书说笑了。不过……”他压低声音,“如今朝中局势微妙,谢尚书若能‘识时务’,有些事……也不是不能转圜。”
“哦?”谢景明抬眼,“杨大人指的是?”
“自然是谢尚书的前程。”杨大人意味深长道,“谢尚书为官多年,能力出众,陛下也是知道的。只要谢尚书……懂得进退,官复原职,指日可待。”
“那谢某该如何‘进退’呢?”
杨大人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江南的案子,到此为止。那些账册啊、书信啊……该烧的就烧了。谢尚书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谢景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杨大人说得是。只是谢某如今赋闲在家,那些案卷早已移交都察院,不在手中了。”
“不在手中最好。”杨大人拍拍他的肩,“谢尚书好好想想。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那些人坐不住了。
他们怕的不是谢景明复职,而是他手里的证据。所以想用前程来换他的沉默。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回到府中,谢景明将杨大人的话告诉了尹明毓。
尹明毓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他们这是想收买夫君?”
“不是收买,是威胁。”谢景明冷笑,“他们知道我有证据,怕我捅出去。所以想用复职来堵我的嘴。若我不从……怕是还有后手。”
“那夫君打算……”
“将计就计。”谢景明缓缓道,“杨大人不是让我‘识时务’吗?那我就识给他看。”
尹明毓一愣:“夫君的意思是……”
“明日,我会上书陛下,奏请辞去户部尚书之职。”谢景明看着她,“只求做个闲散文官,安度余生。”
“辞官?”尹明毓睁大眼睛,“可夫君……”
“放心,陛下不会准的。”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我要让那些人看到我的‘诚意’。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怕了,真的退缩了。”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险中求胜。”谢景明眼神坚定,“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他们才会露出马脚。也只有这样,我手里的证据,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尹明毓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她不再劝,只轻声道:“那……妾身陪夫君演这场戏。”
“好。”谢景明将她揽入怀中,“只是这段日子,府里可能要受些委屈了。”
“不怕。”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再大的委屈,咱们都受过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窗外,暮色四合。
可两人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次日,谢景明的辞官奏折一上,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这位以刚直着称的户部尚书,会在此时请辞。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有人说他是以退为进,也有人说……他是真的怕了。
陛下将奏折扣下,没有立刻批复。只是下朝后,召谢景明去御书房。
这是谢景明“在家候审”后,第一次单独面圣。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陛下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见谢景明进来,摆摆手免了礼,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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