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静水深流(2/2)
“谢陛下。”谢景明依言坐下。
陛下放下朱笔,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景明啊,你这奏折……是真心的?”
“臣惶恐。”谢景明垂首,“臣为官多年,自觉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且江南一案,臣处置不当,牵连无辜,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准臣辞官,以全臣节。”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陛下沉默片刻,忽然问:“杨慎之找过你了?”
杨慎之,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大人。
谢景明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杨大人……确实与臣说过几句话。”
“说什么了?”
“说……让臣识时务。”谢景明老实道,“说只要臣不再追究江南案,便可官复原职。”
陛下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你是怎么想的?”
“臣以为,江南一案,证据确凿,周敏罪有应得。至于是否还有余党……”谢景明顿了顿,“臣已移交都察院,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陛下笑了笑,“景明,你跟朕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敢说?”
这话问得直接。谢景明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陛下明鉴,臣……臣只是觉得,江南一案已结,不必再深究。以免……以免朝堂不宁。”
“朝堂不宁……”陛下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是啊,朝堂不宁。自三皇子病后,这朝堂,就没安宁过。”
他看向谢景明,眼神深邃:“景明,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你的品性,朕知道。这辞官奏折……朕不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见朕。”
“陛下……”
“去吧。”陛下摆摆手,“朕累了。”
谢景明只得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陛下低声道:“三皇子的病……朕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谢景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时,日头正高。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可谢景明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陛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还是提醒?
他抬头看着巍峨的宫墙,忽然觉得,这重重宫阙,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所有人。
而他,也在网中。
谢景明辞官未准的消息传开,朝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陛下还是信任谢景明的,有人说这只是陛下安抚人心的手段。但无论如何,谢府门前的车马,又渐渐多了起来。
递帖子的,送拜礼的,探口风的……络绎不绝。
尹明毓一概婉拒,只说老爷身子不适,不便见客。那些礼物,贵重的退回,寻常的收下,回礼加倍。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很。
这日,顾采薇来了。她如今是谢府的常客,也不用通报,直接进了内院。
“明毓,外头都传遍了,说谢尚书要复职了!”顾采薇一坐下就急切道,“这可是真的?”
尹明毓给她斟茶:“陛下的心意,咱们做臣子的怎好妄加揣测?夫君如今还在家休养,复不复职的,得看陛下的旨意。”
“你就别瞒我了。”顾采薇拉住她的手,“我家老爷说,都察院那边最近安静得很,杨大人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上蹿下跳了。肯定是谢尚书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顾姐姐,”尹明毓轻声道,“朝堂上的事,咱们妇道人家不懂。我只知道,树大招风,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
顾采薇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叹了口气:“明毓,有时候我真佩服你。这么大的事,你还能这般镇定。”
“不镇定又能如何?”尹明毓笑了笑,“日子总要过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和尹谦的声音。两个孩子下学回来了,正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事。
“……先生今日夸我了,说我的文章有进步!”
“表兄真厉害!我……我还背不下来……”
“不怕,我教你。多读几遍就会了。”
顾采薇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策儿和谦儿感情真好。”
“是啊。”尹明毓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策儿,谦儿,见过顾姨母。”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顾采薇拉着他们说话,问功课,问起居,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说了会儿话,两个孩子又去温书了。顾采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低声道:“明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姐姐请讲。”
“我听说……”顾采薇犹豫了下,“杨大人的孙儿,也在三皇子伴读的候选名单里。而且……杨大人最近和宫里那位孟神医,走得很近。”
尹明毓手中的茶盏晃了晃。
孟神医。杨大人。
三皇子的病。伴读的事。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快地拼接着,渐渐拼出一个模糊却可怕的轮廓。
“顾姐姐,”她轻声问,“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是我家老爷。”顾采薇压低声音,“他在都察院有个旧识,说是看见杨大人的管家,连着好几日去了孟神医的宅子。虽然都是夜里去的,但……还是有人看见了。”
夜里相见,必有蹊跷。
尹明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杨大人真的和孟神医有勾结,那三皇子的病……恐怕真的不简单。
而杨大人急着为孙儿争取伴读之位,是不是也因为……他知道三皇子一定会好?
“顾姐姐,”她握住顾采薇的手,“这话,千万别再跟别人说了。”
“我知道。”顾采薇点头,“我只告诉你。你也……小心些。”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本该是暖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起身,往书房去。
谢景明正在看一封信,见她进来,将信递给她:“刘先生刚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孟宅夜客,已查实为杨府管家。另,孟神医闽南老宅,上月添新田百亩。”
尹明毓看着这两行字,手微微颤抖。
“夫君……”她抬头,眼中带着恐惧,“他们……他们真的……”
“嗯。”谢景明接过信,在灯上点燃,“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什么?”
“等。”谢景明看着火苗吞噬信纸,“等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
可书房里的灯,亮得执着,亮得坚定。
静水深流。
水面下的暗涌,终将破水而出。
(第八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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