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以真破局(2/2)
她又取出几张盖着官府大印的文书。
“这是那几间铺面的房契、官府登记备案的文书副本,所有人清清楚楚写着孙媳的名字,来源是嫁妆银本钱所置,合理合法。铺面所有经营往来账目,亦在此匣中,随时可供核查。”
最后,她拿出一个薄薄的本子。
“这是孙媳的日常起居注。自入府起,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膳、何时处理事务、何时出门、去往何处、见了何人,皆由身边丫鬟记录。祖母可随意翻查,看所谓‘婚前私会’的时间,孙媳究竟身在何处,在做何事。”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老夫人手边的炕几上,姿态不卑不亢。
“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证。孙媳行事,或许不合世俗眼中‘贤妇’规范,但敢言一句:于‘德’无亏,于‘行’无愧。如今有人以莫须有之罪构陷,毁的不止是孙媳一人名声,更是侯府门楣、夫君官誉、策儿前程。”
她抬眼,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定格在老夫人脸上。
“孙媳恳请祖母,将此事彻查到底。不仅查孙媳的这些账目行踪,更要查——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是谁在伪造证据,是谁欲借内宅阴私,行那撼动侯府根基之事!”
“侯府清誉,不容玷污。孙媳愿配合一切查验,无论官府,还是宗族。”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整个寿安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尹明毓这一手“摆证据”的坦荡操作震住了。他们预想中的惊慌、辩解、哭泣、发誓……一样没有。只有冷静到极致的陈述,和主动要求彻查到底的强硬姿态。
这哪里像是个被流言吓得六神无主的内宅妇人?这分明是个……早已准备好一切,就等着对手出招,然后亮出底牌的猎手。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一叠厚厚的账册文书上,又缓缓移到尹明毓平静无波的脸上。那眼神里,最初的疑虑和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情绪取代。
她忽然想起这孙媳刚嫁进来时,那番“只顾自己快活”的宣言,想起她主动让出策儿抚养权的“不争”,想起她一次次看似懒散糊涂、实则总能将事情理顺的做派。
或许,他们都看错她了。
这不是个糊涂人,恰恰相反,她比谁都清醒,且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直面现实的勇气。
屏风旁,赵先生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的一丝敬佩。难怪侯爷说“不必特意告知”,这位少夫人,哪里需要别人提醒?她恐怕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天,甚至……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谢夫人则是又惊又喜,拉着尹明毓的手:“好孩子,快起来!有你这些话,这些物证,咱们还怕什么?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清白!”
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尹明毓依言起身。
“这些东西,”老夫人指了指炕几上的账册文书,“先留在我这儿。周嬷嬷,你带几个得力可靠的人,按少夫人说的,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核对。府里上下,所有与此事可能相关的人、事、物,都给查清楚。”
“是。”周嬷嬷肃容应下。
“至于外头的风言风语,”老夫人顿了顿,看向赵先生,“景明那边,想必已有安排。你告诉他,放手去查,务必要把那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是,老夫人。”赵先生躬身。
老夫人这才重新看向尹明毓,目光深沉:“你既坦荡,侯府便不会让你受不白之冤。这段日子,你便在院里好生待着,无事少出门。策儿……也暂时别往你那儿带了,避避嫌。”
最后这句,终究还是存了一丝保留和试探。
尹明毓脸上没有任何失落或不满,依旧平静:“孙媳明白,谢祖母体恤。”
她行礼告退,转身离开寿安堂,背影挺直,步态从容,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可能颠覆她人生的风暴,而只是一次寻常的问安。
走到院门口时,却见谢景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赶回来的。他立在冬日的阳光下,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尹明毓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侯爷。”
谢景明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强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松弛的平静。他沉默片刻,道:“你做得很好。”
尹明毓微微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他会夸她,随即笑了笑:“分内之事。毕竟,真金不怕火炼。”
“不怕?”他问。
“怕有用吗?”她反问,眼神清澈见底,“与其害怕,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听说东市新来了个卖炙羊肉的胡商,味道极好。”
谢景明:“……”
他所有准备好的安慰、分析、部署,在她这句“晚上吃什么”面前,突然都显得有点多余,甚至……有点好笑。
看着她又恢复那副懒洋洋、惦记着口腹之欲的模样,谢景明心底那根绷紧的弦,莫名松了一些。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场风波,并没有他们预想中那么可怕。
因为眼前这个人,她不怕。
她甚至可能……还挺期待把这摊浑水,搅得更清亮些。
“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他最终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尹明毓摆摆手,浑不在意:“不委屈。有吃有喝,不用请安,不用管事,还能看戏——多好的日子。”
她说完,当真就溜溜达达往澄明院的方向去了,仿佛刚才在寿安堂那一番慷慨陈词、摆出如山铁证的人不是她。
谢景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许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赵先生从堂内出来,低声道:“侯爷,老夫人让您放手去查。”
“嗯。”谢景明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锐,“人手都撒出去了?”
“是。按您的吩咐,三路齐查。另外,盯着二房和三房的人回话,这两日,三老爷那位连襟,与御史台的一位编修走动频繁。”
谢景明眼神一寒:“果然耐不住了。”
他抬头,看向澄明院的方向。风波已起,但那只看似慵懒的猫,似乎早已亮出了爪子。
接下来的戏,该他们来唱了。
而此刻,回到澄明院的尹明毓,真的就让小厨房备了锅子,切了上好的羊肉,烫了绿莹莹的蔬菜,还温了一壶梨花白。
她坐在暖阁里,慢悠悠地涮着肉,听着兰时打听来的、府内外因她今日举动引发的各种反应,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
“姑娘,您就不担心吗?”兰时还是忍不住问。
尹明毓将一片烫得刚好的羊肉蘸了酱料,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担心什么?该做的都做了,该摆的都摆了。”她咽下羊肉,抿了一口酒,醇香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如今,该担心的是那些背后捣鬼的人。”
“我越是坦荡,他们就越慌。我越是不怕查,他们伪造的那些东西,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这世上啊,假的永远真不了。”她放下酒杯,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通透如琉璃,“而真的东西,哪怕一时蒙尘,也总有尘埃落定、水落石出的一天。”
“咱们呢,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场戏,且有的看呢。”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
一场风暴的中心,澄明院的小暖阁里,却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和女子慵懒满足的喟叹。
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而手握真相的人,从不畏惧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