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行前(2/2)
“第三条:瘴疠之地,务必注重饮食卫生,不食生冷,不饮生水。随行人员若有病患,及时隔离,所用之物严格沸煮暴晒。”
“第四条:俚僚部族,性情直率,重诺轻财。与之交涉,诚信为先,可备盐、布、铁器等实用之物为礼,胜于金银珠宝。”
“第五条:若遇地方官员宴请,酒可浅尝,不可过量。席间歌舞,观赏即可,保持距离。可备解酒丸。”
……
林林总总,写了十几条。有官场应对,有民情观察,有卫生保健,甚至还有简单的人际交往提醒。语言直白,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条都指向可能遇到的实际问题,透着一种务实的关切。
谢景明一条条看下去,起初觉得有些想笑——她一个深闺女子,哪里知道这些?但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些建议,或许不够精深,却往往切中要害,尤其是关于地方人情和卫生保健的提醒,确实是他这种久居京城、习惯庙堂思维的官员容易忽略的。
“这些……你从何得知?”他忍不住问。
尹明毓终于写完最后一条“第六条:定期写信回家,不拘长短,报个平安即可”,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有些是书上看来的,有些是自己瞎琢磨的。”她将纸递给他,“侯爷别嫌粗陋,就当是……嗯,一份‘应急指南’。放在手边,万一遇到类似情形,或许能提个醒,不至于完全抓瞎。”
谢景明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指尖拂过那些朴实甚至有点笨拙的字迹,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种感觉,比他收到任何精妙的谋略策论都要奇异。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只有最直白的、关乎他安危顺遂的叮咛。
“多谢。”他低声道,将纸仔细叠好。
“客气什么。”尹明毓活动了一下手腕,“对了,还有这个。”她打开那个黄花梨木匣子,里面分了几格,放着几个小瓷瓶和油纸包,上面贴着小签,“这瓶是清凉油,提神醒脑,防蚊止痒;这包是紫金锭,应对水土不服、腹痛腹泻;这几个是不同功效的药丸,签子上都写着用法。都是我让大夫配的,比药铺的成色好些。你带着,说不定用得上。”
谢景明看着匣子里那些琐碎却周全的东西,再抬眼看看尹明毓略显疲倦却目光清亮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词穷。
他想说“你不必如此辛苦”,想说“这些自有下人准备”,但最终,这些话都咽了回去。他只是接过匣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会带着。”
两人一时无话。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侯爷离京后,”尹明毓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京城这边,我会按咱们商量好的章程来。大事不决,我会去请教父亲母亲。寻常家务,我能应付。侯爷不必时时挂念,反误了正事。”
“倒是侯爷自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岭南路远,情况复杂,保全自身最是要紧。功业成败,尚在其次。家里……总归是等着你平安回来的。”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谢景明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这一次,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的薄茧。尹明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
“等我回来。”他低声道,目光深邃如夜。
尹明毓望进他眼里,那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其中的认真和某种承诺般的重量,她感受到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窗外,早春的夜风拂过屋檐,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仿佛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离别与远行。
但屋内,烛火融融,掌心相贴的温度,短暂地驱散了那份寒意。
行前的日子,依旧忙碌而琐碎。但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间,已然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如同这早春的夜,寒冷中孕育着不可阻挡的暖意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