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三司初查(1/2)

刑部来人的时候,尹明毓正在小厨房里试做一道新点心。

桂花糖渍了整三日,香气已经彻底融进蜜里;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七三的比例调和,加水揉成光滑不沾手的面团;馅料是炒香碾碎的黑芝麻,混着少许猪油和砂糖,闻着就勾人馋虫。

她手上沾着粉,正捏好一个圆滚滚的青团坯子,兰时就急匆匆地掀了帘子进来:“娘子!刑部来人了!说是奉三司会审之令,要传您过去问话!”

尹明毓手没停,把青团坯子轻轻放进铺了湿纱布的蒸笼里:“来了几个人?”

“三位大人!一位刑部的主事,一位大理寺的评事,还有一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兰时急得脸都白了,“已经在正厅候着了,老夫人和爷正陪着说话。”

“哦。”尹明毓点点头,又捏起一个面团,“那我做完这一笼再去。”

“娘子!”兰时简直要跺脚,“那可是三司会审的大人们!”

“我知道。”尹明毓转头看她,手上动作依旧利落,“可青团上了锅就得一气蒸透,中途掀盖跑了气,就不好吃了。总不能让大人们久等,所以得快些做完上锅——来,帮我递一下那个馅碗。”

兰时看着自家娘子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可不知怎的,竟也莫名跟着镇定下来,老老实实递过了碗。

最后一笼青团上锅,大火烧开,转中火。

尹明毓洗了手,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重新抿了抿,插了支素银簪子。对镜照了照,觉得脸色有点太红润了,又拿起妆匣里的粉,薄薄扑了一层。

“走。”

她掀帘出去,脚步不疾不徐。

兰时跟在后头,看着娘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外头就算来了天王老子,怕是也压不弯这根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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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的气氛,严肃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三位官员坐在客座上,手边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却没人动一口。

谢景明坐在主位下首,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着,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夫人坐在上首,闭目养神,手里的佛珠却转得比平日快了些。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厅内所有人都抬眼看去。

尹明毓跨过门槛,逆着光走进来。藕荷色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晰,神态从容。她走到厅中,依礼福身:“臣妇尹氏,见过三位大人。”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刑部主事姓周,约莫四十许,国字脸,眉间有深深的纹路,一看就是常办案的。他率先开口:“谢夫人,本官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之令,前来核查流言所涉诸事。今日问话,望夫人据实以告,不得隐瞒。”

“是。”尹明毓直起身,“大人请问。”

周主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第一问,隆庆十八年七月初三,你是否曾于扬州城南‘汇通银号’,存入纹银五百两,存户名记为‘尹明’?”

隆庆十八年,那是两年前,尹明毓尚未出阁。

厅内静了一瞬。

谢景明的手指顿住。

老夫人睁开了眼。

尹明毓却面色不变,只微微侧头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夫人确定?”周主事盯着她,“银号存根上,笔迹与你旧日书信笔迹,经比对有七分相似。”

“确定。”尹明毓语气笃定,“因为隆庆十八年六月底到八月中,臣妇感染时疫,卧病近两月,连房门都未出过,更不可能去扬州存钱。此事,当时照料臣妇的大夫、仆役,以及尹家上下皆可为证。大人若需要,臣妇可提供大夫姓名住址,以及当时药方存底。”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笔迹相似……臣妇的笔迹并不难模仿。大人若愿意,臣妇现在就可以写几个字,请大人比对——看看是有人刻意模仿,还是臣妇当真能在病得神志不清时,跑去三百里外的扬州存一笔巨款。”

周主事与身旁两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理寺的评事轻咳一声,开口:“第二问,你嫁入谢府后,是否曾通过娘家陪房金娘子,在外购置铺面三间,并借其名义放贷收息?”

“没有。”尹明毓答得更快,“金娘子确系臣妇陪房,但她所经营‘锦绣阁’及其名下产业,皆为金家祖产,与臣妇无关。臣妇唯一一次与金娘子有银钱往来,是三个月前借她二百两应急,此事已向都察院王御史说明,并有借据、还债凭证及钱庄记录为证。购置铺面、放贷收息,纯属子虚乌有。”

监察御史是个年轻人,姓陆,此刻忍不住插话:“但据永昌伯府举证,有证人亲眼见金娘子多次出入谢府,且与你私下密谈,时间与你所谓‘借钱’之时吻合。你又作何解释?”

尹明毓终于微微挑眉。

她看向陆御史,忽然问:“敢问陆大人,您府上可有管家?管家可曾向您禀报过事务?禀报时,可是当着一屋子仆役的面,扯着嗓子喊的?”

陆御史一愣:“自然不是……”

“那便是了。”尹明毓笑了,“金娘子是臣妇陪房,她来禀报铺面事务,难道臣妇要敞着院门、敲锣打鼓地听?自然是在屋内闭门说话。这‘私下密谈’四字,用得实在是妙——按这个说法,陆大人每日与管家‘私下密谈’,莫不是也在密谋什么?”

“你!”陆御史脸一红。

“陆大人莫怪。”尹明毓笑意收敛,正色道,“臣妇只是想说,办案重实证,而非臆测。金娘子出入谢府有门房记录,每次所为何事、逗留多久,皆可查证。至于所谓的‘证人’——不知是哪位证人?可否请出来,与臣妇当面对质?也好让臣妇明白,究竟是谁在背后,如此关心臣妇的一举一动。”

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三位官员一时沉默。

他们手里的“证据”,大多来自永昌伯府的举证和某些“证人”的证词。可若真要当堂对质……永昌伯府递话时,可没提这茬。

周主事清了清嗓子,继续问:“第三问,你嫁入谢府后,对先夫人所遗嫡子谢策,是否确有疏忽冷待,不慈之举?”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刁钻。

前两个涉及律法,尚有账目证据可查。可这“不慈”,却是人心里的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谢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也停了。

尹明毓却依旧平静。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大人这话,臣妇不知该如何答。”她抬眼,目光清亮,“若说慈,臣妇未曾日夜将他抱在怀中,未曾为他缝衣做鞋到深夜,更未曾为他哭过闹过——比起先夫人,臣妇确实‘不慈’。”

周主事皱眉。

“可若问臣妇是否尽心,”尹明毓继续道,“臣妇每日督促他起居饮食,为他延师开蒙,陪他识字玩耍,他病了臣妇守在床边,他怕了臣妇抱着哄睡——这些事,府中上下有目共睹。大人若不信,可随意询问府中任何仆役,或去问问策儿的贴身嬷嬷,甚至……去问问策儿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夫人去得早,策儿年纪小,臣妇自知永远替代不了生母。臣妇能做的,不过是让他吃饱穿暖,平安长大,教他明是非、懂道理。这算不算‘慈’,臣妇不敢自夸,但求问心无愧。”

厅内再次沉默。

良久,周主事合上手中的纸卷,站起身:“今日问话到此为止。谢夫人所说诸事,我等会逐一核实。在案件审结前,请夫人暂居府中,若无必要,不要外出。”

“是。”尹明毓福身。

三位官员向老夫人和谢景明告辞,匆匆离去。

人一走,厅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老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尹明毓,眼神复杂:“你……应对得很好。”

“是三位大人明察秋毫。”尹明毓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哎呀,我的青团!”

她转身就往后院小厨房跑,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番刀光剑影的问答,不过是寻常闲话。

谢景明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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