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三司会审上(1/2)
都察院的刑房,从来不是个好地方。
即便白日里,高高的气窗透下的光也驱不散那股子经年的阴冷潮气,混着铁锈、霉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墙上挂着的、地上摆着的、角落里堆着的,各式叫不出名字的刑具,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赵赟被“请”进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象征爵位的麒麟补子常服,只是下摆沾了雪水泥渍,鬓发散乱,早没了平日威风。他强撑着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坐在正中的严维,以及分坐两侧的李崇、周珩,还有负责记录的陆文远。
“严大人,”他干涩开口,“不知传唤本爵,所为何事?”
严维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平淡:“永昌伯,今日三司会审,是为查明一桩重案。你面前这份状纸,”他将那叠厚厚的纸推前几分,“有人告你买凶杀人、贪腐销赃、构陷命妇。你可要看看?”
赵赟瞥了一眼状纸封面,心头剧跳,面上却冷笑:“无稽之谈!本爵堂堂世袭伯爷,岂会行此卑劣之事?定是有人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过便知。”严维不为所动,“先说说佃户李阿大一案。据赵四德供述,是你指使他从府库取出羌人骨朵,交予赵四,用于杀人栽赃。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赵赟断然否认,“赵四德乃府中下人,因贪墨被责罚,怀恨在心,攀咬主家!其言岂可轻信?”
“哦?”周珩插话,“那赵四名下田庄,地契过户于永昌伯府管事,庄上银钱支取记录与赵四德供述的‘买凶银两’数目、时间皆吻合,又是何故?”
“这……”赵赟语塞,“许是、许是管事与赵四私下勾结,本爵并不知情!”
“不知情?”李崇翻开另一本卷宗,“隆庆二十一年冬,永昌伯府在通宝钱庄借款五千两,半月后以现银还清。而还银中的几锭,经查与淮南盐案脏银印记相同。伯爷,这又作何解释?”
赵赟脸色一白:“银钱往来,寻常之事!至于什么印记……天下银锭相似者多矣,岂能凭此定罪?”
“那若是,”陆文远轻声补充,“经手此事的钱庄掌柜、永昌伯府账房、乃至搬运银两的仆役,皆可作证,伯爷当时亲自过问、并要求以‘旧银’偿还呢?”
赵赟猛地转头瞪向陆文远,眼中血丝隐现:“你……”
“传证人。”严维沉声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绸衫、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正是通宝钱庄的孙掌柜。接着是永昌伯府一个老账房,还有两个粗使仆役。
孙掌柜跪地,颤声道:“小、小人可以作证……当日永昌伯府还款,是伯爷身边的长随亲自押送,指明要用‘库底老银’。小人验看时,确有几锭印记特别,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账房和仆役的证词大同小异。
赵赟额角青筋跳动,厉声道:“你们收了谁的好处?竟敢污蔑本爵!”
“肃静!”严维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咆哮!永昌伯,你还有何话说?”
赵赟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即便银两有异,也与本爵无关!府中银钱往来,一向由夫人打理。本爵……本爵并不清楚细处!”
这是要将罪责推给内眷了。
堂上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如此,”严维道,“便请伯夫人到场对质。”
赵赟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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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里,早已乱作一团。
主母赵周氏被都察院差役“请”走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这辈子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带到刑房外,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丈夫厉喝、惊堂木响,更是面无人色。
“伯夫人,”陆文远亲自出来引她,“请。”
赵周氏踏入刑房,看见正中坐着的三位大人,又看见一旁脸色铁青的丈夫,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赵周氏,”严维开口,“永昌伯称,府中银钱往来皆由你打理。隆庆二十一年冬那笔通宝钱庄的借款还款,你可知情?”
赵周氏慌乱地看向赵赟,赵赟却避开她的目光。她心头一凉,哆嗦着道:“妾、妾身……略知一二。”
“还款所用银两中,混有淮南盐案脏银,你可知情?”
“不!不知情!”赵周氏脱口而出,“那笔借款……是老爷说府中周转,要妾身去办。还款的银子,也是老爷让人从、从私库里取的……妾身只照吩咐办事,从不过问银钱来历!”
赵赟猛地转头,死死瞪着她。
赵周氏话已出口,索性豁出去了,哭道:“老爷!事到如今,您还要瞒吗?那银子……那银子分明是您从淮南回来的人手里接的!您说那是‘干净的’旧银,让妾身拿去还债……妾身、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胡说!”赵赟怒吼。
“传赵四德。”严维冷声道。
片刻后,形容憔悴、带着镣铐的赵四德被押了上来。他一见赵赟,便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伯爷!伯爷饶命!小人、小人都是照您的吩咐办事啊!您让小人从库里取骨朵给赵四,许他事成后给庄子……小人一时糊涂,伯爷饶命啊!”
赵赟眼前发黑,指着赵四德:“你、你……”
“还有,”赵四德为了活命,什么都往外倒,“伯爷之前还让小人处理过几批‘旧物’,说是南边来的……熔了重铸,也是经通宝钱庄走的账!小人、小人都有记录!藏在、藏在城西宅子的地砖下!”
李崇立刻看向陆文远,陆文远会意,转身出外吩咐。
铁证如山,步步紧逼。
赵赟看着哭诉的妻子、反咬的奴才、冷漠的官员,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强咽下去,嘶声道:“你们……这是要置我赵家于死地?”
“非是三司要置你于死地,”严维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看着他,“是你自己,藐视国法,行差踏错。买凶杀人,是为一罪;贪腐销赃,是为二罪;构陷命妇,是为三罪。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永昌伯,你还有何辩?”
赵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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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小厨房试做一道江南的蟹粉狮子头。
肉要选三分肥七分瘦的肋条,细细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不能太碎;蟹粉是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肥蟹现拆的,金黄流油;再混上剁碎的荸荠、葱姜末,顺时针搅打上劲,团成拳头大的圆子,慢火清炖。
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兰时急匆匆进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娘子!都察院那边传来消息,永昌伯……认了!”
尹明毓手没停,用长勺撇去汤面浮沫:“认了什么?”
“买凶杀人、贪腐销赃、还有构陷咱们府上!赵四德、钱庄掌柜、府里账房仆役都作了证,伯夫人也……把伯爷供出来了!”
尹明毓点点头,盖上锅盖,转小火。
“还有,”兰时继续道,“陆御史派人去城西赵四德的私宅,果然从地砖下起出了账本!上头记了好几笔‘南边旧物熔铸’的账,数目、时间,都与淮南那边查到的脏银流向对得上!”
“嗯。”尹明毓擦了擦手,“知道了。”
“娘子,您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兰时不解,“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是好消息。”尹明毓笑了笑,“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案子也要一步一步审。现在只是认罪,定罪、削爵、惩处……还有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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