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月(2/2)
“晚晚……”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听阿姨一句劝,这孩子……不能要。你们还没结婚,你还这么年轻,才二十五岁……不能让他拖累你一辈子。你得往前看,以后还要嫁人,还要过自己的日子……”她的话语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林晚早已麻木的神经。旁边,陈序的姑姑也凑过来,低声附和:“是啊晚晚,嫂子说得对。留下孩子,你这辈子就拴死了。序序走了,我们心疼,可活人总得继续活啊……”
林晚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模糊的光影,一言不发。她的沉默像一堵墙,隔绝了所有“为你好”的劝诫。她无法理解,那个不久前还因为即将升级为奶奶而喜极而泣的老人,为何能如此迅速而冷静地提出“拿掉孩子”这个选项。难道陈序留下的这最后一点血脉,就这么轻易地成了“拖累”吗?葬礼上,她看着那个被精心修补过、却仍能看出拼凑痕迹的棺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里躺着的,是她深爱的人,是她未来孩子的父亲,如今却连一个完整的躯体都无法保全。哀乐低回,亲朋好友的表情各异,有真切的悲痛,有麻木的惯例,也有窥探的好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经落幕的悲剧的余烬。
葬礼结束后,林晚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陈序的气息。她抚摸着小腹,尽管那里依然平坦,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孤注一掷的联结。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也对着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轻声说:“序,我要留下他。这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这个决定,像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给了她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她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尽管味同嚼蜡;她翻出之前和陈序一起看的育儿书,试图重新找到一点期盼。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夺走她的一切。就在她下定决心留下孩子的那个夜晚,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下坠般的绞痛。她踉跄着冲到卫生间,看到裤子上沾染的刺目鲜红时,整个人如坠冰窟。救护车尖啸着划破深夜的宁静。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医生做完检查,面色凝重地告知她:先兆流产。b超屏幕上,那个原本应该有着微弱心跳的小光点,一片死寂。
“胚胎停止发育了。”医生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建议尽快进行清宫手术。”
除夕的前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团圆,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喧嚣和温暖的饭香。林晚却独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线白得刺眼。麻醉剂通过静脉缓缓推入,一股沉重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席卷而来。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刻,记忆深处最鲜亮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是那个夏夜,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蝉鸣聒噪。陈序涨红了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又坚定,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滚烫而潮湿。“林晚,”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喜欢你……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那时的承诺,轻飘飘的,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生命里。
麻药彻底发挥了作用,她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海边的婚礼现场,阳光明媚,海风轻拂。陈序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温暖,一如往常,正从伴郎手中接过戒指,温柔地执起她的手,准备套上她的无名指。戒指的光芒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幸福触手可及……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林晚?林晚?醒醒,手术很顺利,观察半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一个清晰而陌生的女声穿透了美梦的泡沫。
林晚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观察室苍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手臂上还留着输液后的胶布,小腹传来一阵阵空虚而真切的钝痛。没有海边,没有婚礼,没有陈序。刚才那片刻的圆满,不过是麻醉剂作用下的一场幻梦。除夕的欢庆与她无关,她失去的,是爱人,是孩子,是所有的未来,只剩下这具空洞的躯壳,和一片狼藉的、布满灰烬与尘埃的现实。窗外的阳光,依旧冰冷,如同她再也无法温暖起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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