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白纱与春天(上)(2/2)

林溪没有回复。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她的工资卡,存着工作六年攒下的三万块钱。她曾经计划用这笔钱去读在职博士,导师都联系好了,但父母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先把人生大事解决了。”

楼下的鞭炮声突然炸响,震耳欲聋。接亲的队伍到了。

林溪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像完成最后一课教案:

“我清楚的认识到我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结婚,七年,从毕业开始,我对抗了七年,加上大学四年,11年,我失败了,我吵,我闹,我发疯,我拿刀砍他,都要相亲,都要结婚,嗯,对,我懦弱我不行,我下不定决心,所以我听话,我相亲结婚,以死相逼都必须要结婚的父母,指责不孝的亲戚,有一说一,蹬鼻子上脸只会气人的对象和只会让你忍的父母真是绝配。所以我结婚了,我完成了这辈子最大的任务,你看,我还得到了钱,以前我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钱,现在只要老实去结婚都有了,所以,我可以说我父母爱我,他们愿意给我钱,我的结婚对象也爱我,他也给我钱,我的亲戚爱我,都夸我懂事,死而无憾。如果可以的话,我的朋友,我再麻烦你一次,把我火化了,找个有太阳和大风的天气,帮我把骨灰扬了,谢谢,还有对不起,我的钱在农行银行卡上,有三万,卡绑在微信上,我手机解锁密码是????,支付密码是??????。我有点害怕,毕竟要死了,窗户下边是一楼的院子,很抱歉,我只能找到这个机会。”

她放下手机,推开窗户。春风瞬间涌入房间,扬起白纱和她的长发。

“小溪!陈建国上来了!你准备好没?”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林溪踩上窗台,婚纱的裙摆在空中展开,像一朵逆向生长的花。她想起今天原本要讲的课——《从缠足到天足:中国女性身体的解放史》。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她向前倾身,白纱在空中划出最后的弧线。

鞭炮声再次响起,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红色纸屑如血色的雪,在春天阳光中缓缓飘落,覆盖了那件散落在地的洁白婚纱。

朋友圈的发送时间停留在上午十点十六分。

两分钟后,接亲的队伍抵达七楼,发现新娘的房门从内反锁。又过了三分钟,当陈建国和伴郎们准备撞门时,楼下传来第一声尖叫。

春风依旧,只是不再有人在意,那阵风曾经想说什么。

林溪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第一条评论出现,来自她曾经的学生,现在已是大学生的李薇:“林老师,这是您吗?您怎么了?”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历史教研组的王老师颤抖着手打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新房里回荡。她曾经的导师陈教授在办公室看到这条朋友圈,茶杯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楼下,混乱开始了。母亲的尖叫划破喜庆的音乐,父亲瘫倒在地,陈建国脸色惨白地拨打120,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还在问“这是不是闹着玩的”。

但林溪的问题,已经随着她的纵身一跃,沉重地落在这个春日的早晨,落在每一个看到那条朋友圈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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