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你该庆幸,他扔下去的只是书包(2/2)

周敏的脸色渐渐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这些...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都曾坐在这里,坐在你儿子现在的位置上。”李医生轻声说,“有的还在坚持,有的已经休学,还有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个叫刘子轩的孩子,三个月前从自家阳台跳了下去。留下遗书,上面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还是不够好’。”

诊疗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敏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林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刘子轩的母亲第一次来这里时,和你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李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她说:‘不就是一次模拟考没考好,我骂了他几句,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我告诉她,她的儿子已经撑了太久。每一次批评,每一句‘不够好’,每一回‘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往他已经不堪重负的背上再加一块石头。最后那一次责骂,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这次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混杂着震惊、恐惧和某种恍然大悟的复杂情绪。她看向儿子,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单薄身影,忽然觉得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碎。

“妈妈,”林晓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那天站在阳台上,我看着楼下,觉得跳下去一定很轻松。比呼吸还轻松。”

“不——”周敏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想要伸手去够儿子,却因为浑身发抖而无法动弹。

“但我看到了那个打羽毛球的小孩。”林晓继续说,眼泪无声滑落,“他接不住球,他妈妈笑着摸他的头,说‘没关系,再来一次’。我就想...就想...”

他再也说不下去,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耸动。

李医生静静等待着,直到少年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目光转向周敏,一字一句地说:

“周女士,你该庆幸,他扔下去的只是书包。”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敏所有固执的认知。她怔怔地看着医生,又看看儿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温柔的金红色。楼下街道上,那个母亲和孩子已经收起球拍,手牵手走向远方。城市依然喧嚣,生活依然继续。

只是在这间安静的诊疗室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李医生站起身,为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水汽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转瞬即逝的图案。

“今天的咨询时间到了。”她说,“如果你们愿意,下周可以再来。但在这之前——”

她看向周敏:“我希望你能和晓晓一起,去楼下走走。看看那些树,看看散步的人,看看这个你们生活在其中、却可能很久没有真正看过的世界。”

周敏颤抖着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转头看向儿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少年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向母亲,眼神复杂难辨——有伤痛,有委屈,有怨恨,但最深处,还藏着一丝微弱如星火的、对爱的渴望。

许久,周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晓晓...我们回家吧。今天...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没有回答。但少年缓缓站起身,背上那个因为扔下过楼而略显脏旧的书包,朝门口走去。在门边,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敏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擦拭,只是起身跟上儿子的脚步。

门轻轻关上。诊疗室重归宁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李医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母子二人走出大楼,在傍晚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开始时隔着一段距离,然后,母亲试探性地靠近,犹豫地伸出手,最终轻轻搭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少年没有躲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暮色中缓缓融为一体。

李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开,里面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一段段故事。她在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是两个字:

“希望”。

窗外的天空,最后一抹金红渐渐沉入深蓝。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亮起的灯,都是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家庭。

而在这万千灯火中,又多了一盏,在漫长的黑暗后,终于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发出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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