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暗度陈仓(1/2)

长沙城的雨下了一夜,到了后半夜,非但没停,反而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张大佛爷府邸的书房内,灯火昏黄。

窗户半开着,湿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哗哗作响。

张启山站在巨大的手绘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死死地钉在广西那片蜿蜒的等高线上。

那里被他画了一个红圈,红得像血。

“佛爷。”

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低唤。

张日山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一股子外头带进来的潮气。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张启山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压低了声音。

“二爷和四爷,出发了。”

张启山没回头,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笔尖断裂。

“动静如何?”

“很大。”张日山回答道:“红家几乎搬空了半个军火库,四爷的车都开走了,后面还跟着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红家的车队并没有遮掩行踪,甚至可以说,有些招摇过市。”

张日山顿了顿,回忆起刚才在暗处窥见的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张启山转过身,随手将断了的铅笔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招摇好啊。”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深黑色的长风衣,利落地套在身上,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淡淡说道:“他们闹得越凶,盯着咱们的人就越少。陈皮正好替我把这潭水搅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北平那边的人,还有长沙城里那些不安分的小势力,此刻目光都会被红家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吸引过去。

这就给了他暗度陈仓的机会。

“车票安排好了吗?”张启山系好腰带,正了正帽檐。

“安排好了。”

张日山从怀里掏出两张略显褶皱的火车票,还有两本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良民证,递了过去。

“还是原来的路子,从湘潭转车,走水路入桂,再转火车。身份是去南方收药材的绸缎庄掌柜和账房先生。这是给八爷准备的行头。”

张启山接过东西,扫了一眼,揣进兜里。

“我走之后,这府里照常开火,灯也要照常亮。”张启山看着自己的副官,眼神锐利如鹰隼,“上头来人,一律挡驾。就说我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是。”张日山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佛爷放心,只要我在,长沙乱不了。”

张启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入雨幕之中。

凌晨三点的长沙火车站,依旧嘈杂。

绿皮火车的蒸汽在雨夜中腾起巨大的白雾,混合着煤渣味、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构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

站台上人头攒动,大多是逃难的流民和做小本生意的商贩。

在拥挤的人潮中,两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身影并不显眼。

走在前面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步伐稳健。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则显得有些畏畏缩缩,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眼镜,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哟,佛爷,不是,掌柜的,您慢点儿走。”

齐铁嘴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还得顾着脚下的泥水,苦不堪言。

“这大半夜的,咱们非得赶这趟‘闷罐车’吗?这味儿熏得我晚上吃的卤猪蹄都要吐出来了。”

张启山没理会他的哀嚎,拉着他的手腕,径直穿过拥挤腥臭的三等车厢,停在列车尾部一节包厢前。

这是张日山特意安排的。

虽比不上专列,但这节挂靠的货运押车厢,足够清净。

“进去。”

张启山松开手,用身体隔开身后拥挤的人流,推开门,将还在喋喋不休的齐铁嘴护了进去。

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随后带着沉闷的节奏,缓缓驶离了站台。

包厢狭窄,只有两张相对的硬板铺位。

窗外的灯火迅速后退,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齐铁嘴一屁股坐在铺位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他摘下那副圆溜溜的眼镜,从怀里掏出块宝贝似的软布,哈了口气,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嘴里自然是闲不住的。

“我的佛爷,我的掌柜的,您瞧瞧这,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就咱们俩,去那鸟不拉屎的十万大山?副官呢,亲兵呢?一个都不带?”

“您是不怕,我怕啊!我这细皮嫩肉的,万一遇上个苗疆蛊女,非把我炼成药渣不可……”

张启山没作声。

他将那只旧藤箱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咔哒”一声打开。

齐铁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张启山从里面拿出的,却是一个银色的军用保温水壶,和两只干净的搪瓷杯。

他拧开壶盖,一股温热的白气冒了出来。

滚烫的热水被倒进杯里,在这摇晃又阴冷的车厢中,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声响。

齐铁嘴的抱怨声,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张启山将其中一杯水推到自己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板上显得格外干净。

“润润嗓子。”

张启山的声音很低,被火车碾过铁轨的轰鸣声裹挟着,却异常清晰。

“留着力气,到地方再算。”

齐铁嘴捧起那杯热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里的慌张。

他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人。

张启山这才从藤箱的夹层里,取出了那把保养得极好的勃朗宁。

他没有擦拭,只是拉开套筒,检查弹夹,动作流畅而沉稳。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股子令人安心的压迫感,混杂着淡淡的枪油味,瞬间压过了车厢里所有的杂味。

齐铁嘴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滔滔不绝的抱怨,显得有些可笑。

他哪里是真的怕。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算是刀山火海,他心里也是踏实的。

他的那点怕,不过是撒娇罢了。

“佛爷……”

齐铁嘴喝了口热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水,有点烫。”

张启山闻言,检查枪械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齐铁嘴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嘴唇上,眼神深不见底。

“那就吹吹。”

他嗓音微哑。

“还是,让我来喂你喝?”

齐铁嘴被这句噎得结结实实,脖子一缩,剩下半肚子牢骚全咽了回去。

让佛爷喂自己喝水?

在这种场合下?

齐铁嘴自认自己不是陈皮那种不要脸皮的,还是做不来。

把脑子里的画面扫出去后,他捧着那杯水轻轻的吹着,嘴上不敢再贫,心里却擂鼓似的敲个不停。

去广西。

十万大山。

他也是有听闻过的,哪里有个吃人的村庄,里面有很多不死的怪物。

自己是信佛爷没错。

可他更信自己的卦。

越是这种时候,那股子源自玄学方面的预感就越是让他坐立难安。

热水平息不了心慌,反而像是烧开了一锅滚水,把那点不安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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