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整编(1/2)
清晨的风,像把剔骨的冰刀,顺着祁连山的山口倒灌进来,将那几顶刚刚立稳的中军大帐吹得猎猎作响。
帐外的雪地上,负责警戒的三方士兵——苏家军的残部、突格部的血鹰卫、达哈尔部的苍狼卫,彼此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虽然刀已归鞘,但那眼神里的警惕与敌意,就像这冻土下的坚冰,硬邦邦的,化不开。
帐内的气氛,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这是三方结盟后的第一次正式军事会议。
没有茶点,没有寒暄。
只有一张铺在正中央的羊皮舆图,和围坐在四周,各怀鬼胎的人。
巴图坐在左侧的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随身的小银刀,刀尖在指甲缝里剔着并不存在的泥垢,发出滋滋的声响,令人牙酸。
他身上那股子常年浸泡在杀戮里的血腥气,混合着那股漫不经心的傲慢,像一堵墙,压得帐内空气有些稀薄。
在他对面,是年轻气盛的扎木林,和那个沉默寡言、面色凝重的李东樾。
而坐在主位上的,不是别人。
正是轮椅上的苏御。
他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满头白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时不时低头轻咳两声,那副孱弱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了。
巴图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苏御那双废腿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说,咱们这到底是军事会议,还是这祁连山下的养病所?”
巴图将手里的小银刀往桌上一插,“夺”的一声,入木三分。
他身子后仰,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李东樾和那些面带菜色的苏家军将领,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
“一群缺胳膊少腿的病秧子,再加上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主帅。”
他指了指苏御,语气里满是轻慢与不屑。
“就凭你们这点人,还想跟我们突格部的勇士谈合作?还要分走我们的粮草?”
“苏少帅,你那妹妹手段是毒,我巴图认栽。但这打仗,靠的可不是女人的毒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命!”
“这一路上,要是真遇上王庭的追兵,或是芽儿部的主力,你们这群人,除了当累赘,还能干什么?”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难听。
李东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刀。
扎木林也皱起了眉,刚要开口替苏御说话。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苏御放下手中的茶盏,苍白的脸上因咳嗽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长安城的书房里,而不是在这充满火药味的军帐中。
他没有看巴图,也没有生气。
甚至,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温润的笑意。
“巴图可汗说得对。”
苏御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清晰地传遍了帐篷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的苏家军,确实是一群残兵败将。我这个主帅,也确实是个离了轮椅就是个废物的病秧子。”
巴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认怂得这么快,眼中的鄙夷更甚。
可下一秒,苏御的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苏御缓缓抬起头,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伸出一根修长得有些过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张羊皮舆图。
“即便是我这个废物,带着这群病秧子。”
“若是在三日之前,我们要攻打你的突格部大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那座代表着祁连山天险的标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巴图可汗,你信不信。”
“只需两个时辰。”
“你那引以为傲的三千血鹰卫,就会变成这祁连山下的三千具尸体。”
帐内一片死寂。
巴图脸上的讥笑僵住了,紧接着,一股被羞辱的暴怒从他眼底炸开。
“放屁!”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就凭你们?两个时辰?老子这大营在祁连山经营了十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哪怕是铁勒部的五万铁骑来了,也得在山脚下磕掉满嘴牙!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瘸子,也敢大言不惭?!”
苏御依旧在笑。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属于猎人的冷酷。
“你不信?”
苏御从轮椅旁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了舆图的西北角。
“第一处。”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不再是那个温润的公子,而是一尊在沙场上点兵的修罗。
“你大营西北角的鹰嘴崖,地势最高,可俯瞰全营。你派了五十名神射手日夜驻守,自以为万无一失。”
“可你忘了,那个位置,处于常年不断的西风口。”
“每当午时三刻,风力最盛,且风向会发生短暂的回旋。”
“若我派二十名死士,身负火油,借助风势从后方悬壁攀岩而下,只需一把火。”
苏御手中的木棍重重一点。
“你那五十名神射手,连弓都拉不开,就会被烧成焦炭。而失去了这个制高点,你的整个西大营,就成了我苏家军强弩的活靶子。”
巴图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风口的回旋,是他驻守多年才发现的秘密,这个刚来几天的瘸子,怎么会知道?!
苏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木棍顺势下滑,点在了营地的水源处。
“第二处。”
“你的水源,引自地下暗河。你在取水口设了重兵,甚至还有铁栅栏。”
“但你不知道,那条暗河的上游,有一处废弃的溶洞,直通你的中军大帐地底。”
“那溶洞虽然狭窄,战马难行,但我苏家军的斥候,身形瘦小者,可匍匐通过。”
“只需在半夜,将这溶洞炸塌,引暗河之水倒灌。”
苏御抬起眼皮,看着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的巴图,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水淹七军。”
巴图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那处溶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三处。”
苏御手中的木棍,最终停在了营地的正门。
“也是最致命的一处。”
“你的正门防御,看似固若金汤,拒马、陷坑、箭楼一应俱全。”
“但你的布阵,犯了一个兵家大忌。”
“你太依赖那群血鹰了。”
“你将血鹰的巢穴,安在了正门两侧的峭壁上,以此作为天然的警戒。”
“若我让死士身上涂满‘引兽粉’,再混入羊群冲阵,那些嗜血的畜生一旦闻到味道,就会发狂。”
“到时候,这一千多只发了疯的血鹰,攻击的不是敌人。”
“而是你那些守在门口,毫无防备的族人。”
苏御收回了木棍,将其轻轻放在桌上。
“火攻夺势,水攻乱心,兽攻破阵。”
他看着脸色早已煞白如纸、冷汗直流的巴图,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温润的笑意。
“巴图可汗。”
“你觉得,你那三千人,在这样的攻势下,能撑过两个时辰吗?”
“或者说,你觉得当初如果我没有选择谈判,而是选择强攻。”
“你现在,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跟我拍桌子吗?”
整个大帐,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东樾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家少帅,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他知道少帅懂兵法,但他不知道,少帅的眼光,竟然毒辣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在看图,这分明是在把巴图的脑袋按在地上摩擦!
扎木林更是听得目瞪口呆,看着苏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而巴图。
这位草原上的枭雄,此刻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
他身上的那股子傲慢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连路都走不了的白发青年。
忽然觉得,这哪里是什么病秧子。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刚才指出的那三处死穴,每一处,都是致命的。
如果苏家军真的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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