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快递员之死(2/2)

他竟然没死!

我猛地调整焦距,镜头死死锁定那片断裂的护栏。

薛柠月显然也听到了下方的动静,她扶着墙壁的身体剧烈一晃,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是惨白得吓人。

她探身向下望的动作僵住了,那双原本决绝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惊惶。

我按照应急预案,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悬在那个预设的快捷拨号键上——一旦情况有变,这个打往附近治安亭的匿名报警电话会制造混乱,为我们争取时间。

但我没有立刻按下,我需要看清局势,薛柠月没有发出信号。

“嘿……嘿嘿……”基坑下传来张历山断续却带着狠厉的笑声,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音,“没摔死老子……腿……老子的腿好像断了……妈的……你给老子等着!”

他还能说话,意识清醒,甚至还在威胁,我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我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基坑底部可能堆积了松软的建筑垃圾或者防护网,缓冲了他的坠势。

这个烂人,生命力像蟑螂一样顽强!

薛柠月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计划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一个受伤但活着的张历山,比一个死了的张历山麻烦千万倍——他一旦获救,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暴露无遗。

我看到薛柠月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眼中的惊惶迅速被一种更深的、破釜沉舟的冰冷所取代。

她对着基坑下方,用一种带着哭腔和惊慌的语调喊道:“你……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这栏杆怎么突然断了!你坚持住,我……我马上找人来救你!”

但张历山并不傻,他的多疑和狡诈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救人?呸!少他妈假惺惺!你就是故意的!臭婊子,你想害我!你等着,老子爬上来弄死你!”

下方传来他挣扎和拖拽身体的声音,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但确实在移动。

他可能在利用基坑的坡度或者杂物试图爬上来。

不能再等了,我几乎要按下那个报警电话。

就在这时,薛柠月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更靠近断裂的边缘,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恐惧和求助意味:“你别过来!救命啊!有没有人!这里有人摔下去了!快来人啊!”

她不是在向我求助,她是在……制造一个更混乱的现场假象,她在暗示可能有过路的“第三人”,也在刺激下方试图攀爬的张历山。

果然,张历山的动作似乎迟疑了一下,咒骂声低了些,似乎在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风雨声依旧喧嚣,这条僻静的巷子在雨夜如同孤岛。

薛柠月抓住了他这瞬间的迟疑,她猛地蹲下身,似乎是因为害怕而脱力,手却看似无意地、极其迅速地在湿滑的地面和断裂的护栏钢筋断口处拂过。

我看不清她具体做了什么,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处理可能留下的指纹或者其他痕迹。

同时,她用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快速低语:“电线……旁边有断掉的电线……露铜丝的……”

电线?!

我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我之前的侦查忽略了旁边墙上那个废弃的、耷拉下来的配电箱。

因为施工,那里的线路可能早就老化裸露,在暴雨中极度危险。

薛柠月在提醒我,更是在给下方的张历山制造一个更大的死亡陷阱。

下方的张历山似乎也听到了“电线”这个词,或者他挣扎时碰到了什么。

一声更加凄厉短促的惨叫猛地炸响,比刚才坠落时更加绝望和痛苦。

“呃啊——!”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噼啪”声,甚至盖过了风雨声。

黑暗中,我似乎看到基坑下方瞬间闪烁了一下微弱的、不正常的蓝白色电光。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咒骂声,挣扎声,喘息声……全都消失了,巷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薛柠月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雨水浸透了她的风衣和裙子,紧紧贴在她瘦削的背上,勾勒出清晰的、微微颤抖的肩胛骨轮廓。

我屏住呼吸,镜头不敢有丝毫移动,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的基坑。

这一次,没有再有任何声音传来。

终于,薛柠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面向我隐藏的方向,虽然她不可能在黑暗中准确看到我,但我知道,她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我——结束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纵横交错。

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

她对着我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这是撤离的信号。

我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开始迅速而无声地收拾设备。

手指依旧冰冷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我用准备好的干布仔细擦拭了窗台、地面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尤其是之前架设设备的位置。

雨水是最好的帮手,它能冲走脚印和大部分微量物证。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巷子。

薛柠月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应该已经按照计划先离开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雨水腥气的冰冷空气,拉紧兜帽,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废弃小楼,从预定的另一条路线撤离。

一路上,我避开了所有可能有监控的主干道,专挑小巷穿行,心脏始终高悬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一个多小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感觉到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

巨大的恐惧、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和解脱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立刻走进浴室,打开淋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雨水、泥泞和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属于那个夜晚的冰冷气息。

我将所有当晚穿着的衣物,包括鞋子和手套,仔细打包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背包里,准备明天找机会彻底处理掉。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直到凌晨,我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安好。”

是薛柠月,这是我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看到这两个字,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是为了张历山的死,而是为了薛柠月的平安,为了我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第二天,本地新闻的一个小角落,报道了一则社会消息:一名快递员于昨夜暴雨中,不幸在某在建工地附近因护栏意外断裂坠亡,初步调查怀疑其因雨水导电,意外触电加剧了伤亡,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报道提及,该区域设施老化,安全隐患突出,警方提醒市民注意雨天出行安全。

“意外坠落”、“触电”、“安全隐患”,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落在了我们设计的剧本里。

大雨冲刷掉了一切可疑的痕迹,那裸露的电线成了最合理的致命元凶。

没有人会怀疑到一个身患绝症、与他毫无交集的女人身上,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远处废弃楼房里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张历山这个困扰我们许久的噩梦,终于以一场看似完美的意外,彻底落幕。

新闻播报后,我们小区,乃至周边几个饱受其扰的小区,私下里甚至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庆幸。

楼道里,广场上,那些曾被骚扰过的女人们,眉眼间似乎都松快了些;喂养流浪猫狗的老人,絮叨着“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没有人深究,没有人惋惜。

他活着时是块腐肉,死了,连被谈论的价值都寥寥。

只有我知道,那并非老天开眼,而是人为的、冰冷的审判。

只有我,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能清晰地回忆起雨幕中那闪烁的蓝白色电光,以及随后吞噬一切的死寂。

这份秘密,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楔在我的心脏深处,不动时仿佛不存在,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和冰冷的寒意。

薛柠月的生命,也如同风中残烛,在那场雨夜之后,加速燃烧到了尽头。

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剧烈的疼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需要更大剂量的镇痛剂才能勉强维持片刻安宁。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皮肤透明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那双曾闪烁着智慧与决绝光芒的眼睛,也渐渐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霾。

我辞掉了大部分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我们绝口不提那个雨夜,不提张历山,仿佛那只是我们友谊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被共同遗忘的噩梦。

我们聊得更多的,是童年趣事,是看过的书,画过的画,是那些遥远而温暖的记忆。

有时,她精神稍好,会靠在床头,看着我给她读诗,或者只是静静地握着我的手,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凋零的梧桐树叶。

“梦梦,”一次剧烈的疼痛缓解后,她虚弱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这辈子……能最后遇见你,真好。”

我紧紧回握她冰凉的手,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心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为她承受的病痛,也为她替我背负的罪孽。

我多么希望,那个雨夜的计划从未存在过,她能在最后的时光里,真正地享受宁静,而不是带着一个血腥的秘密走向终点。

最终的时刻,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寂静午后到来。

她躺在家里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房间里弥漫着镇痛药剂和淡淡花香混合的奇特气味。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浅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温度。

她的眼神已经涣散,却努力地聚焦在我脸上,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我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来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以为会是告别,会是“谢谢”,或者“保重”。

但我听到的,却是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释然,又像是最终解脱的低语:

“他……也……活该……”

我猛地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薛柠月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属于将死之人的安详微笑,那里面,掺杂了太多我无法立刻解读的东西——是恨意得报的快意?是秘密终能宣之于口的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那抹弧度消失了。

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像燃尽的烛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握着我的手,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

她走了,带着那个关于张历山之死的完整真相,走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握着她已经冰冷的手,浑身僵硬。

那句“他……也……活该……”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想起了她策划整个计划时,那超乎寻常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细节的精准把握。

想起了我跟她提及张历山虐杀小动物时,她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因为我的痛苦而产生的、更深沉的厌恶与……恐惧?

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被我刻意忽略的猜想——张历山的恶行,并不仅限于我所知道的那些。

而薛柠月,她选择在我诉苦之后,动用她最后的生命和智慧,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除掉张历山,真的仅仅是为了我吗?

那句“他……也……活该……”,是不是在说,张历山对她,或者对她所在意的人,也曾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个“也”字,是否连接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更黑暗的过往?

我看着薛柠月安详却带着一丝诡异冰冷的遗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与我情同姐妹的女人。

我所知道的,或许只是她愿意让我知道的部分。

雪,无声地覆盖了窗外的世界,一片纯白,掩盖了所有污秽与痕迹。

张历山的死,无人追问。

薛柠月的死,带走了所有的秘密。

而我,这个唯一的知情者,活了下来。

带着对姐妹逝去的心痛与怀念,带着对那个雨夜无法磨灭的记忆,更带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证实、却如同毒蛇般啃噬内心的可怕猜想。

纯白的雪景映在我眼中,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茫然与寒意。

活着的我,将永远背负着这沉重而复杂的秘密,在往后的岁月里,独自咀嚼这份由罪恶、友情、欺骗和未解之谜交织而成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