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鲜艳的大楼(1/2)
在我居住的这座北方三线小城,边缘地带多是连绵的田地和略显荒芜的林地,节奏缓慢,时光仿佛都带着一层旧旧的灰黄色调。
直到去年,那片位于城西、被老槐树和玉米地包围的荒地上,毫无征兆地崛起了一座大楼。
人们称它为“鲜艳的大楼”。
这名字直白得近乎简陋,但任何见过它的人都会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称呼了。
它的外墙并非简单的红或蓝,而是一种极其饱满、甚至带有侵略性的彩色。
大块的玫红、亮黄、钴蓝、翠绿毫无规律地拼接在一起,像是一个疯狂的画家打翻了调色盘,又任其肆意流淌凝固。
在周围一片郁郁葱葱或灰扑扑的背景下,它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瞩目,像一块巨大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糖果。
与大楼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条崭新得过分的水泥路。
路面平整光滑,标线清晰得反光,从主干道分支,笔直地插入林地,如同一条精致的缎带,专门为这座大楼系上。
这条路,只通到大楼门口。
关于大楼的传闻很多——它是私人的,实行严格的vip会员制,据说里面集高端商贸、环球餐饮和顶级娱乐为一体,是凡人无法想象的天堂。
但普通人连靠近那扇旋转玻璃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望着那鲜艳得诡异的墙体,猜测着里面的纸醉金迷。
我能进去,全靠我的朋友——卢清风。
卢清风这半年混得风生水起,谈吐举止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他弄到了两张“绮梦阁”——这是那大楼的名字——的临时体验券,兴致勃勃地拉上了我。
“带你开开眼,兄弟,据说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里有种过度兴奋的光。
……
我们是傍晚到的,夕阳给那本就鲜艳的楼体又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彩更加浓烈,几乎要灼伤视网膜。
大楼入口并不张扬,只有那扇缓慢旋转的、暗金色的玻璃门。
门童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猩红色制服,身姿挺拔得不像真人。
他验证邀请函时,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过于修长白皙,脸上挂着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微笑,但眼神空洞,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绮梦阁。”他的声音悦耳,却毫无温度。
穿过旋转门的一刹那,我恍惚了。
外面世界的静谧和寻常被瞬间剥离,一股混合着奇异花香与暖甜食物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中庭。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上面绘制着并非日月星辰,而是不断缓缓流转、变幻色彩的瑰丽云霞。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上方迷离的光影,行走其上,如踏虚空。
中庭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喷泉。
喷涌出的并非清水,而是某种粘稠的、闪烁着珍珠光泽的乳白色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类似奶油和蜂蜜的甜香。
四周环绕着奇花异草,植物的形态和颜色都超乎我的认知,有长着人脸图案花瓣的兰花,有会自动合拢又张开的、如同呼吸般的巨大叶片。
衣着华丽、面容精致的人们低声谈笑着穿梭而过,他们的表情都带着一种统一的、满足的慵懒。
而更多的,是那些穿着猩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他们无声无息地移动,端送饮品,引导客人,动作精准、高效,如同上紧发条的玩偶。
我仔细观察离我最近的一个女侍者,她很美,但美得毫无生气,脸上的微笑和门口的门童如出一辙,像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卢清风预定的餐厅名叫“饕餮之宴”。
餐厅内部更是极尽奢华,桌椅似乎是某种温润的玉石打造,餐具纯金。
菜单上的菜名光怪陆离,什么“冰火龙肝”、“星空鱼子酱”。
为我们服务的领班是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同样穿着猩红制服,只是款式更繁复。
他介绍菜品时口若悬河,但当我无意间问起:“你们这里的员工培训真厉害,每个人都这么……标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用一种平滑的语调回答:“感谢您的夸奖,为贵宾提供最完美的服务是我们的最高准则。”
他的措辞完美无瑕,却巧妙地回避了问题。
席间我去洗手间,穿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悠长走廊时,旁边一个虚掩着门的员工休息室里,隐约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如同电流杂音般的“滋啦”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金属摩擦的涩响?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想听得更真切些。
门突然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半张脸从门缝后探出,是那个餐厅领班。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先生,需要帮助吗?您似乎迷路了。”他的声音依旧悦耳。
“不,没事,找洗手间。”我心头一跳。
“直走右转就是。”他微笑着,缓缓将门关上。
在门扉彻底合拢的前一瞬,我似乎看到门内阴影中,有几点微弱的、如同电子元件般的红光一闪而过。
晚宴结束后,卢清风意犹未尽,又拉着我去楼上的“星辉酒吧”喝酒。
几杯下肚,他彻底醉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时间已近午夜,我把他扶到酒吧附设的休息区沙发上,自己却因那诡异的违和感而毫无睡意。
酒吧里的人渐渐稀少,那些猩红色的身影依旧在忙碌。
我注意到,当客人不多时,他们的动作会偶尔出现一种极其短暂的“卡顿”,就像信号不良的影像。
我决定四处走走,醒醒酒,也为了印证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的不安。
大楼内部在深夜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部分区域的灯光调暗了,那些白日里鲜艳华丽的装饰在阴影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一个似乎是后勤区域的通道口,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之前听过的那种“滋啦”声,比在餐厅外听到的清晰得多。
强烈的好奇心和恐惧感驱使着我,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向内窥视。
里面是一个灯光惨白的宽敞房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
几个穿着猩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的面前,是另外两个“同事”。
但下一秒,我看到的情景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其中一个站着的“工作人员”,双手正捧着一个……一个同类的“头”!
而那个被捧着的“头”颈部断裂处,没有血肉,只有密密麻麻、纠缠交错的彩色线缆和闪烁着微光的金属构件。
捧着头的那个“人”,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正从旁边一个打开的、装满某种透明粘稠液体的工具箱里,蘸取液体,涂抹在断裂的线缆接口处,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它在维修它!
仿佛是为了确认我的猜测,那个被捧着的“头”突然转动了眼睛——那双我以为是玻璃珠的眼睛,此刻在惨白灯光下,内部清晰地呈现出复杂的机械结构,瞳孔收缩调整,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它的嘴唇翕动,用一种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的语调说:“左……左光学感应器……校准……偏差……”
“立即校准。”捧着它的那个“机械人”用我熟悉的、毫无情感的标准服务语调回应。
我猛地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
我魂不守舍地退后,只想立刻带着卢清风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我僵硬地回头——是那个餐厅的高瘦领班。
他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脸上,依旧是那标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先生,”他开口,声音平滑得像冰冷的丝绸,“非vip会员区域,禁止客人进入。您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吗?”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在那完美的微笑之下,我清晰地看到,他虹膜的边缘,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非人的红光。
“我……我迷路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这地方太大了,酒、酒劲也有点上头。”
领班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准地维持着。
“理解。夜间区域灯光昏暗,确实容易走错。”他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请允许我为您引路,返回公共休息区。”
他的措辞无可挑剔,动作规范得如同教科书。
但我能感觉到,那空洞目光下的某种东西——不是人类的审视,而更像是一种扫描,冰冷的、分析性的扫描。
“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找到。”我强撑着拒绝,只想离他远点。
“为客人提供周全服务是我们的职责。”他坚持着,脚步已经迈开,不快不慢,恰好领先我半步,形成一种不容置疑的引领姿态。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脚步声,我的杂乱无章,他的却均匀、轻巧,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我不敢再看他的后颈,生怕那皮肤之下会透出线缆的轮廓。
回到星辉酒吧,卢清风还在沙发上酣睡,对刚刚发生的惊魂一幕毫无所知。
领班微微躬身:“祝您夜晚愉快。如需任何服务,请随时召唤我们。”
说完,他转身离去,猩红色的背影融入昏暗的光线,无声无息。
我瘫坐在张扬旁边的沙发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后背。
是幻觉吗?酒精和过度兴奋产生的错觉?我拼命给自己找理由,那惨白房间里的景象太超现实,大脑拒绝相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如同惊弓之鸟,再不敢乱走。
天快亮时,大楼内部的灯光系统模拟着日出的过程,渐渐明亮起来,恢复了那种梦幻瑰丽的氛围。
客人们陆续出现,准备享用早餐或离开。
卢清风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嘟囔着:“靠,这酒后劲真大……不过爽啊!怎么样,兄弟,没白来吧?”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阴霾的脸,把到了嘴边的惊悚遭遇硬生生咽了回去——说出来,他会信吗?只会觉得我疯了。
“嗯,很……特别。”我含糊地应道。
我们决定去吃早餐,餐厅里依旧人流如织,服务无可挑剔。
但我开始无法控制地观察,像侦探一样搜寻着蛛丝马迹。
很快,我发现了第一个不对劲——一个正在为邻桌添加咖啡的女侍者,她的手腕在转动咖啡壶时,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顿挫,就像齿轮卡了一下。
非常短暂,不到半秒,若非我死死盯着,绝对无法察觉。
她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个不对劲出现在一个清理桌面的男服务员身上。
他弯腰拾起一个掉落的餐巾时,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微型伺服马达的“嗡”声,从他膝关节的位置传来。
这些细节,在昨日被我忽略的喧嚣和华丽中,此刻却如同白纸上的墨点,刺眼无比。
……
早饭过后,卢清风兴致勃勃地拉着我体验大楼里的其他设施。
我们去了大楼里一家号称拥有全球最新款商品的奢侈品店。
店内的商品确实琳琅满目,但仔细看,有些商品的标签文字略显模糊,像是低劣的复印品;有些衣物的材质触摸起来,有一种异常的、非天然的光滑感。
在电子产品区,我看到一位客人正在试用一款最新型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的演示动画绚烂夺目,但在一段快速切换的画面中,我隐约看到了一些扭曲的、无法理解的几何符号一闪而过,像是系统底层的错误代码。
更怪诞的是在“幻境水疗中心”。
我们路过一个芳香理疗室,门开合的瞬间,一股浓烈得呛人的异香涌出,那味道不像任何已知的植物,反而带着点化学试剂的甜腻。
里面传来的背景音乐,仔细听,旋律优美,但某些音阶的频率高得有些不自然,听得人耳膜发痒,心浮气躁。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是在用极致的奢华和完美,掩饰着某种本质上的“非自然”。
就像一层厚厚的、鲜艳的油漆,涂抹在一个内部结构完全未知的怪异造物上。
……
傍晚,我们准备离开。
再次穿过那个梦幻般的中庭时,我又看到了那个喷涌着乳白色液体的喷泉。
阳光下,那液体反射着珍珠般的光泽,甜香依旧。
但这一次,我注意到,喷泉池壁靠近水面的地方,吸附着几只飞蛾和小虫的尸体。
它们没有被冲走,而是静静地粘在那里,身体似乎被那粘稠的液体部分溶解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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