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鲜艳的大楼(2/2)

在通往出口的旋转门旁,我再次看到了那个高瘦的领班。

他正在与一位即将离开的vip客人道别,笑容标准,举止优雅。

当那位客人转身离开后,领班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我们这边,与我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没有红光,没有异常。

但他嘴角那标准的微笑,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符号。

我们终于走出了那扇旋转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清冷空气。

夕阳将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鲜艳的彩色墙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沉,像一只闭上了无数只眼睛的巨兽。

坐进车里,驶上那条精致的专用路,我回头望去。

“绮梦阁”在后方,安静地矗立在田野与林地之间,瑰丽,神秘,而又潜藏着无法言说的诡异。

卢清风还在兴奋地规划着下次再来,而我,紧紧握着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我偷偷拍下了一张喷泉边虫尸的照片,以及一段录下了水疗中心那怪异背景音乐的音频。

……

回到城里灰扑扑的现实世界,那座“绮梦阁”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扭曲的梦。

然而,手机里那张虫尸的照片和那段诡异的音频,像两颗毒种,在我心里悄然发芽。

自那之后,卢清风彻底变了,他对那座大楼的迷恋达到了痴狂的程度,言必称“绮梦阁”,对我们过往熟悉的一切都显得意兴阑珊。

几天后,他再次找到我,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光芒。

“他们给了我正式会员资格!”他挥舞着一张暗金色、镶嵌着不知名彩色碎片的卡片,那卡片在光线下流动着和大楼外墙相似的光泽,“而且,可以带一名亲友体验核心区的‘千幻之境’!兄弟,你必须跟我去,那才是真正的天堂!”

拒绝的话在我嘴边打转,但那股源自心底的、混合着恐惧与巨大好奇的探知欲,最终压倒了一切。

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证据,证明我不是疯子,证明那栋大楼正在发生着什么。

……

再次踏入那扇旋转门,感受着那瞬间切换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暖风,我有了不同的心境。

不再是单纯的宾客,更像一个潜入敌营的间谍。

核心区“千幻之境”位于大楼的更高层,入口是一扇巨大的、仿佛由流动光影构成的门。

门内,是一个无法用物理学解释的空间。

这里没有固定的墙壁和天花板,场景随着脚步和心念,或者说,随着某种预设程序,瞬息万变。

前一秒还是浩瀚星空,脚下是悬浮的透明平台;下一秒就置身于热带雨林,奇异的鸟鸣和潮湿的空气真实得可怕;再一转身,又成了金碧辉煌的古代宫殿,身着霓裳的“宫女”(自然是那些猩红制服的机械侍者)穿梭其间,奉上琼浆玉液。

宾客们沉浸其中,脸上洋溢着极致的快乐和满足。

他们大笑,舞蹈,畅饮,享受着这超越现实的感官盛宴。

但我冷眼旁观,看到了更多“瑕疵”。

一个在“海底世界”场景中追逐着发光鱼群的中年男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却空洞无物,动作带着一种被牵引的木偶感。

一个在“云端盛宴”中大快朵颐的贵妇,她吃下去的那些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食物,在她吞咽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食材本身的光晕在她喉咙处一闪而过。

……

我们来到了一个名为“心象回廊”的地方。

这里相对安静,回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小隔间,门上标注着不同的名称:“智慧泉涌”、“容颜永驻”、“灵感火花”、“忘却烦忧”……

“看到了吗?”卢清风激动地指着“灵感火花”,“听说里面有个画家,进去待了一小时,出来就画出了惊世之作!还有‘忘却烦忧’,能让你彻底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

这时,一个穿着深红色、款式更为繁复长袍的“引导者”(不再是普通的服务员)无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的面容比之前的领班更加“完美”,却也更加缺乏生气。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心象回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直接钻入脑海,“在这里,您可以暂时卸下生命的负担,交换一次极致的体验。我们只汲取您冗余的、不影响本质的部分。”

“交换?汲取什么?”我警惕地问。

引导者微笑着,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缕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一丝您几乎察觉不到的情感波动,或者一小段无关紧要的时间感知……对您而言,它们如同尘埃。但在这里,它们能为您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将掠夺包装成了一场公平的交易。

我看到卢清风的眼神变得迷离,他喃喃道:“我想……忘记上次生意失败的挫败感……就一点点……”

“谨遵您的意愿。”引导者微微躬身,指向“忘却烦忧”的门。

我想阻止,但卢清风已经像被催眠一样,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在我面前无声地关上,我无法进入那个隔间,强烈的焦虑驱使着我,沿着回廊寻找可能窥视的缝隙。

在回廊一个不起眼的拐角,我找到了一处墙壁的接缝似乎比别处略大,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被隔音材料削弱后依旧存在的低频嗡鸣。

我冒险将手机摄像头对准缝隙,开启了录像模式。

透过狭窄的视野和昏暗的光线,我看到里面的情景并非什么心理疏导室。

卢清风躺在一个类似牙科诊所的椅子上,但结构更复杂。

那个引导者站在他身旁,手中拿着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结构精密的仪器,仪器的末端,几根纤细如发丝的透明探针,正缓缓贴近卢清风的太阳穴。

引导者口中吟诵着某种非人的、带有电子合成感的音节。

仪器亮起,探针尖端似乎有微光流入卢清风的头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反而呈现出一种极乐的、空白的神情。

几秒钟后,仪器收回。

引导者从仪器侧面取下了一个小小的、如同水晶薄片般的东西,那薄片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缕不断扭动、色彩黯淡的雾气——那就是被剥离的“挫败感”吗?

引导者将薄片放入一个金属托盘。

我注意到,托盘里已经放着好几片类似的东西,颜色和形态各异,有的像跳跃的火苗,有的像凝固的泪水。

仪式结束,卢清风醒了过来。

他眼神清澈,笑容灿烂,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太神奇了!兄弟,我感觉轻松极了,那些破事算什么!走,我们再去喝一杯!”

他依旧是卢清风,却少了某种东西。

那份失败带来的沉淀,那份可能促使他反思和成长的阴霾,消失了。

大楼剥夺了他的一部分,却不伤及他的性命,甚至让他感觉“更好”。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我想要即刻离开,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但那个引导者,他在送卢清风出来时,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再次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

这一次,他嘴角的微笑,不再是警告。

那是一种看待猎物的,冰冷的确认。

“清风,我们该走了,很晚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伸手去拉他。

“走?急什么?”卢清风甩开我的手,脸上洋溢着不自然的亢奋,“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星辉酒吧’今晚有特别节目,听说能看到真正的极光在头顶流动!”

他的眼神灼热,完全沉浸在大楼编织的欲望之网中,那份被剥离的“挫败感”,似乎也带走了他应有的警惕和判断力。

我心知无法说服他了,独自离开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

我不能再待下去,多待一秒,都可能步卢清风的后尘,被悄无声息地取走某一部分。

“那你再玩会儿,我有点头疼,先回去。”我找了个借口,不等他回应,转身就朝着记忆中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中庭依旧瑰丽,喷泉流淌着诡异的甜香,宾客们脸上挂着统一的满足笑容。

但此刻在我眼中,这所有光鲜都化作了粘稠的陷阱。

我避开那些穿着猩红制服的侍者,他们的每一次无声滑行,都让我心跳漏拍。

穿过宏大的中庭,那扇暗金色的旋转门就在前方,门外是正常的、清冷的夜色。

就在我距离门口仅有十几步之遥时,那个穿着深红长袍的引导者,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旋转门的内侧,恰好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脸上依旧是那完美得令人齿冷的微笑。

“先生,您的体验尚未结束。”他的声音平滑地穿透了背景的靡靡之音,“‘绮梦阁’不希望任何一位宾客带着遗憾离开。”

“我没有遗憾,我只是需要离开。”我试图强硬,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我。

“不,您有。”他缓缓抬起手,他的手指过于修长白皙,指甲在变幻的光线下泛着类似珍珠母贝的冷光,“您带着不该有的……‘疑虑’和‘恐惧’。这些负面情绪会影响您对完美的感知。让我们帮您卸下这份负担。”

他话音未落,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我的四肢,并非物理上的捆绑,更像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压制,让我动弹不得。

两名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体型更为高大的猩红制服侍者一左一右“搀扶”住了我,他们的力量大得惊人,手指冰冷坚硬,透过衣物传来金属的质感。

“不!放开我!”我挣扎着,嘶吼着,但声音在中庭空旷的穹顶下显得微弱而徒劳。

周围的宾客们依旧谈笑风生,仿佛完全看不到我正在遭受的暴力。

他们被蛊惑了,或者说,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这华丽表象下的狰狞。

我被强行带离中庭,拖向一条我之前从未涉足过的、灯光更加幽暗的侧廊。

不是去“心象回廊”,而是通往更深处。

引导者走在前面,深红的长袍下摆无声拂过光洁的地面。

我们进入了一个圆形的小房间,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散发着朦胧的微光,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造型简洁、宛如百合花苞般的白色座椅。

它看起来圣洁而安宁,与此刻我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残酷对比。

我被不容抗拒地按在了那张椅子上。

座椅表面异常柔软,瞬间包裹住我的身体,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让我无法起身。

引导者站在我面前,手中再次出现了那个散发着白光的精密仪器,末端的透明探针瞄准了我的额头。

“别担心,过程很快,不会有痛苦。”他的声音如同催眠曲,“我们只取走一点点,那妨碍您享受极乐的‘不安’与‘探究之心’。您将获得永恒的宁静。”

我想呐喊,想反抗,但连嘴唇都无法翕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探针,带着非人的精准,轻轻点在我的眉心和两侧太阳穴。

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我一直视为自身一部分的东西,正被缓缓地从意识深处抽走。

眼前开始闪过模糊的光影碎片——是我偷偷录下的虫尸照片,是我对服务员关节异响的怀疑,是我在心底不断重复的“它们不是人”的呐喊……这些影像和念头变得苍白、淡薄,如同被水浸湿的墨迹,最终消散无形。

嗡鸣声停止,探针收回。

束缚我的力量消失了,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那白色的座椅上。

引导者和那些侍者已经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一切正常。

走出那个圆形房间,重新回到光怪陆离的中庭。

但一切都不同了……

那喷涌着乳白色液体的喷泉,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艺术与和谐,那甜香令人心旷神怡。

穿梭往来的猩红制服侍者,他们的动作精准优雅,是完美服务的体现。

那些沉浸在享乐中的宾客,他们的笑容是如此发自内心的幸福。

之前所有的恐惧、怀疑、探究,都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知道我似乎忘了点什么,但仔细去想,却只有一片暖洋洋的空白。

这感觉很好,非常轻松。

我看到卢清风在不远处向我招手,他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活。

“你去哪儿了?快来,这里的‘梦幻冰激凌’味道绝了!”他喊道。

我笑着走过去,脚步轻快。

大楼内部光彩流转,音乐曼妙,每一处细节都美得惊心动魄。

这里是天堂,是逃离世俗烦恼的完美庇护所。

至于那些偶尔看到的、微不足道的“卡顿”或者奇怪的声响?哦,那一定是顶级科技呈现幻境时,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技术调整吧。

何必去深究呢?享受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我接过卢清风递来的、散发着七彩光泽的冰激凌,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冰凉甜美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带来无比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