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怨妇(2/2)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这不是让我回答,而是将我更彻底地拖入她的绝境。

更多的画面碎片炸开——不是旁观,而是代入。

我仿佛成为了唐霜,感受着手背被踩踏的剧痛,听着至亲之人的指责,面对孤立无援的四壁,抚摸着腹中微动的生命,看着镜中日益枯萎的容颜,以及……手边那把冰冷沉重的剪刀。

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那种全世界背过身去的绝望,那种保护不了自己和孩子、连自我都被一寸寸抹杀的疯狂……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啊——!!!”我发出自己也分不清是谁的尖叫。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沉入那黑暗深渊的最后一刻,目光落在了被我紧紧抓在手中的那叠信上,最上面alex的贺卡字迹模糊又清晰:“……with all my dreams……”

一个微弱却迥异于周围绝望狂潮的念头,像冰层下的火星,骤然闪过:

梦想……她原本……是有翅膀的……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周遭狂暴的怨念浪潮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紧接着,我摸到了口袋里的纸张,我哆嗦着把它们拿了出来,竟然是我在邮箱里发送的那些照片,不知何时被打印出来放进了口袋。

照片上,那个站在社区门口的模糊女人身影,动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没有指向我,而是指向了“怨妇楼”三楼阁楼的方向。

与此同时,我脑中唐霜那泣血的质问声,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极其渺茫的、类似疑惑的震颤:

“……梦……想……?”

拍打门窗的巨响、充斥房间的恶语低吟,在这一刹那,骤然停止,一切陷入绝对的寂静。

只有那张照片在我手中,持续散发着灼人的热度,指向明确。

我抬起头,灰尘凝聚的女人轮廓已经消散。

音乐室一片狼藉,但那种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减轻了。

冰冷的注视感依然无处不在,但先前纯粹的毁灭欲望中,似乎混入了一缕极其细微的、等待什么的凝滞。

我擦去额头的冷汗,攥紧发烫的照片和那把琴盒钥匙,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再次走向三楼楼梯。

这一次,楼梯似乎没有那么抗拒,阁楼的门无声地在我面前打开。

摇篮依然在中央,空荡荡,静止不动。

墙上的画不再飘动,只是静静陈列着痛苦。

但此刻,在手电筒光束下,我注意到之前忽略的东西——在摇篮正对着的、倾斜的阁楼内壁屋顶木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我抬起手电筒,光束顺着木梁移动。

那里,在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覆盖下,刻着一行行歪斜却用力极深的字迹。

不是血,而是用尖锐物刻进木头里的。

有些字迹已经随着木头开裂变形,但依稀可辨。

我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

“alex说……我的设计……能飞到很远……”

“妈妈……我疼……”

“宝宝……对不起……”

“今天……画了一朵花……在心里……”

“我想……晒晒太阳……”

最后一行字,刻得最深,几乎将木梁凿穿,旁边还有许多凌乱的划痕,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反复刻画同一个词:

“自……由……”

无数个“自由”,重叠交加,深入木髓。

我站在原地,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这不是恐惧的泪,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恸与共鸣。

滚烫的照片在我手中冷却下来,那个指向阁楼的模糊身影,在照片上渐渐淡去。

我放下照片,走到那行行刻字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木梁上最清晰那句“我想……晒晒太阳……”上的厚重灰尘。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阁楼里,那一直萦绕不去的、渗透骨髓的阴冷,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被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暖意拂过,就像……一缕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沉积十几年的黑暗尘埃,落在了刻痕之上。

摇篮,极其轻微地,自己晃动了一下。

没有哭声,没有绿光,只是一个安静的、疲惫的晃动。

然后,整个空间的光线开始缓慢变化。

不是变亮,而是那种密闭的、绝望的黑暗感,稍稍稀释了一些。

我能更清晰地看到阁楼粗糙的木结构,看到窗外……依然是被木板钉死的漆黑,但那种被彻底封死的感觉,似乎松动了一线。

在这短暂的、暴风雨眼般的寂静里,我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仿佛有目光垂落的阁楼空气,用干涩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我看见了,唐霜。”

“你的画……你刻的字……还有……你的梦想。”

话音落下,阁楼陷入更深的寂静,摇篮停止了晃动。

“看见……然后呢?”唐霜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凄厉的咆哮,而是更深沉、更空洞的疲惫,像从一口干涸的深井底部传来,带着回音,直接震荡在我的意识深处。

“他们都看见了……然后又忘了……或者,装作没看见。”我无法回答,任何语言在这种穿透十几年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虚伪。

我只能站着,感受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和注视。

“继续……看。”声音低了下去,几近耳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离开了阁楼,这一次,楼梯似乎延长了。

向下延伸的阶梯盘旋着,通往比二楼更深、更暗的地方——一个在我的记忆里,这栋房子的平面图上并不存在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石阶,墙壁是裸露的砖石,渗着水珠,腥臭味混合着更陈旧的腐朽气息。

这里不是地下室,地下室我见过,这是……地窖?或者某种被封存的夹层?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

门内透出微弱的、摇曳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烛火。

我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布置成起居室模样的房间,家具齐全,甚至可以说……整洁得过分。

沙发上铺着干净的钩花盖巾,茶几上摆着没有灰尘的瓷杯,壁炉里虽然没有火,但炉膛干净。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一切看起来都像普通人家的一角,除了……除了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那个“人”。

那应该就是梁友诚。

他穿着整齐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一张老照片。

但他的脸……他的脸像融化的蜡像,五官模糊、移位,布满青黑和暗红的色块,无数道深深的、翻卷的伤口遍布他的头颈和上半身,尤其是心脏部位,衣物破碎,露出下面漆黑、空洞的创口。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凝固的、沥青般的黑暗。

他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空壳。

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带着暴戾余烬的“存在感”,被死死地钉在那张沙发里,如同一个被永久封存的标本。

而在房间的另一头,壁炉前的摇椅上,坐着唐霜。

或者说,是她清晰的轮廓——长发垂落,遮住部分脸颊,穿着那件沾满暗褐污迹的浅色睡衣,腹部隆起。

她低着头,仿佛在凝视自己交握的双手。

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到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浓烈、更复杂的情绪场——无边的怨恨、麻木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固的掌控感。

“他在这里,”唐霜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没有看向我,依旧低着头,“永远在这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每天,每时每刻。”她慢慢抬起头。阴影中,她的脸上没有血污,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苍白和空洞,“重复着……最后那一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的景象开始“播放”。

不是闪烁的碎片,而是连贯的、无声的默剧:

那时面容还清晰英俊的梁友诚走进房间,脸上带着惯常的冷漠和不耐烦,嘴唇翕动,显然在说着贬低或命令的话。

唐霜从摇椅上缓缓站起,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她听着,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累积到临界点的震颤。

然后,她突然冲向他,动作快得不像孕妇,手中凭空出现了那把巨大的剪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梁友诚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苦,试图反抗,但唐霜爆发出恐怖的力量,一下,又一下,疯狂地刺着。

鲜血喷溅到墙壁、家具、她的身上。

最后,梁友诚倒下,就在现在他坐着的沙发位置。

唐霜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满手鲜血和地上的丈夫。

她的表情从疯狂,逐渐变成一种死寂的茫然。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到壁炉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绳索……

默剧到此戛然而止,房间恢复原样。

梁友诚的“尸体”依旧坐在沙发上,伤痕可怖,唐霜也重新低头坐在摇椅上。

“一遍,又一遍。”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快意,只有无尽的厌倦和某种更深的痛苦,“我杀了他。我结束了。但又没有。”

“恨……消不掉。”她终于转向我,阴影中的眼睛位置,是两团深邃的黑暗,“像他打我一样……疼。像妈妈骂我一样……冷。像所有人转身一样……空。”

“他们觉得我是疯子……是怨妇。”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尖锐的涟漪,“可我为什么疯?我为什么怨?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她伸出手,指向梁友诚凝固的尸体。

“他……是凶手。”手指移动,指向虚空,“她……是帮凶。”再移动,“他们……是推手。”

最后,手指缓缓收回,指向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变得虚弱而颤抖:“那……我呢?”

“我选择了妥协……我忍了一次又一次……我害怕失去‘正常’的生活……我甚至……差点以为真的是我的错……”

“我拿起了剪刀。”

“我变成了……和他一样……施加暴力的怪物吗?”

“我的孩子……他甚至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因为我……”

她的轮廓开始剧烈地波动,房间的温度骤降,幻象中的烛火疯狂摇曳,墙上的风景画扭曲成哭泣的人脸。

梁友诚的尸体似乎也轻微震颤了一下,散发出更浓的恶意。

我站在两者之间,被两股庞大而矛盾的负面能量挤压着。

一股是梁友诚残留的控制欲与暴戾,一股是唐霜崩溃后的怨恨与自我毁灭。

它们相互撕扯,又奇异地将彼此锁死在这个空间。

“告诉我……”唐霜的声音几乎要碎裂开,带着孤注一掷的乞求,那乞求深处,依旧是沸腾的怨毒,“如果你是我……你恨谁?!你该恨谁?!”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任何指向具体的答案,似乎都会立刻被这房间里的某种力量吞噬或扭曲。

口袋里的琴盒钥匙似乎在发烫,我想起音乐室里那些信,那些设计图,那个叫alex的男人眼中发光的她。

我想起阁楼木梁上,刻在无数“自由”旁边的“我想……晒晒太阳……”。

一个念头,艰难地穿透几乎冻结的思维:她恨的,或许不仅仅是具体的人。

她恨的,是那个被一点点剥夺、踩碎、最终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唐霜”。

是那个再也画不出设计图、收不到远方鼓励、连“想晒太阳”都成为刻在绝望处遗言的自己。

“你恨的……”我声音沙哑,几乎被房间里的压力碾碎,“……是‘消失’。”

“你恨那个……让你消失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我几乎虚脱,但房间里疯狂的波动,却诡异地停滞了。

唐霜的轮廓静止了,梁友诚尸体散发的恶意也凝固了。

“消失……”她喃喃重复,声音飘忽,“我……消失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我消失了……”笑声渐歇,变成一种死寂的平静,“早就消失了。在结婚那天?在第一次挨打?在妈妈挂掉电话?在撕掉通知书的时候?……”

“留下的……只有这个。”她抬手,似乎想抚摸自己的腹部轮廓,动作却停在半空,“还有……恨。”

她转向我,阴影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更远的地方,或者,看向她自己无法触及的过去。

“你走吧。”她突然说,语气是彻底的疲惫,怨毒似乎沉到了最深的湖底,不再翻腾,只留下冰冷的沉积。

我一愣。

“时间……到了。”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

石室的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关上,我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楼客厅的入口,正对着大门。

天色竟然透出灰蒙蒙的亮光——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即将过去。

房子里的阴冷感正在迅速褪去,不是变得温暖,而是变成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气的空旷。

那些之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低语声、残留的影像,全都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连同唐霜和梁友诚那凝固的仇恨牢笼,都只是我漫长噩梦的一部分。

我踉跄着走到大门前,握住门把手——这一次,它轻易地转动了。

我推开门,跌入外面微凉的空气中。

身后,“怨妇楼”静静地矗立在渐褪的夜色里,黑黢黢的,没有任何异常。

我瘫倒在社区门口的路边,失去了知觉。

……

再次恢复意识时,刺眼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周围人声嘈杂。

“醒了!他醒了!”

“天哪,他还真在这儿!”

“医生!快!”

我被人扶起,看到几张陌生的、充满震惊和困惑的脸,有警察,有医护人员,还有几个穿着像是同公司的同事。

远处拉着警戒线,“怨妇楼”和整个废弃社区被围了起来,警灯闪烁。

“女士,你怎么样?能说话吗?”一个老警察蹲在我面前,眼神锐利又带着难以置信,“你从哪出来的?我们在里面搜了四天了!除了灰尘什么活物都没有!你怎么会昏迷在门口?”

四天?我进去了四天?在我的感觉里,最多不超过一天一夜。

我喉咙干得冒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记忆却异常清晰——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种感觉,都烙印般深刻。

但我看着警察,看着周围人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张了张嘴。

不能说,说出来,没人会信。

甚至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被那栋房子永远标记。

“我……”我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眼神尽量茫然,“我不知道……我那天过来查看,好像……在门口摔了一跤,撞到头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刚醒……”

老警察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他们调取了周边模糊的监控,只拍到我四天前下午走进社区,然后直到今天清晨,再也没有出来的影像。

而他们组织了几次彻底搜索,包括带着警犬,都没有在空荡荡的楼里发现任何人的踪迹,也没有发现近期有人生活或活动的痕迹。

我就这么“消失”了四天,又凭空出现在门口。

他们又反复询问了我很多细节,我坚持说自己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

身体检查除了脱水虚弱和几处无关紧要的擦伤,也没有异常。

最终,在找不到任何其他证据和解释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将信将疑地让我离开,但叮嘱随时配合调查。

经理看到我时,脸色复杂,有松口气,也有更深的忌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带薪假期,绝口不再提“怨妇楼”和拆迁项目的事。

那个项目,听说很快就被搁置了,再无人提起。

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拉上窗帘,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后,世界依旧运转,新闻里没有离奇失踪又出现的报道,只有某个废弃社区因为安全隐患被彻底封锁的简短新闻。

我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无法删除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无数张照片——破碎的相框、带污渍的床垫、墙上的血痕、生锈的剪刀、未完成的婴儿衣服、墙上的涂鸦画、阁楼木梁的刻字、音乐室里的信件设计图……甚至有一张极其模糊的、似乎是一个坐在摇椅上的女人轮廓,和一张单人沙发上扭曲人影的暗影。

这些照片我从未拍过。

而我的邮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没有发件人、没有日期时间的邮件。

附件是一张清晰的设计图——一件优雅而充满生命力的长裙设计,署名“唐霜”。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阳光猛烈地涌进来,刺痛了我久未见光的眼睛。

我眯起眼,没有避开。

窗外,城市喧嚣,人流如织。

没有人知道,在某个被封锁的废墟里,一段极端痛苦、充满暴力和绝望的故事,曾经如何鲜活地发生、凝固、并在无尽的重复中寻求着一个虚妄的理解。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被称作“怨妇”的灵魂,在最终被“看见”之后,是否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可能的……释然?

至少,在那片阳光永远照不进的废墟深处,那句刻在木头里的“我想晒晒太阳”,和那张从未有机会实现的美丽设计图,连同那声轻不可闻的“谢谢”,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在了漫长黑暗的某一页上。

而我,带着这无人知晓的沉重记忆,重新站回了阳光之下。

“怨妇楼”依然矗立,而我,再也没敢走近那片区域半步。

只是偶尔,在阳光特别好的午后,我会下意识地抬起头,感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然后想起那个永远被困在冰冷石室、重复着杀戮与自毁的女人,和她未能出生的孩子,以及那些未曾飞翔的梦想。

然后,我会更用力地,呼吸这自由的空气。

这大概,就是我能带出来的,关于“她”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