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有女怀春(2/2)

沐春脸上的笑容更盛,如同瞬间绽放的春花,驱散了驿站里的阴冷湿气。她听懂了少年话中那份微妙的回应——他承认了这“缘分”,也点出了这相遇的惊心动魄。她端起陶碗,大大方方地朝着周廷玉的方向虚敬了一下,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惊险是惊险,可也痛快!比闷在家里听嬷嬷们念叨规矩强多了!这姜汤,敬周公子,谢过今日援手之‘缘’!”

周廷玉亦拿起手边温热的粗陶碗,对着沐春的方向略一示意。两个粗瓷碗隔着跳跃的篝火,在简陋的驿站里,无声地碰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辛辣的姜味里,似乎还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这赤水惊涛与少年初逢的滋味。

驿站外,赤水河的咆哮声依旧震耳欲聋,如同永不停歇的战鼓。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顶的茅草,沙沙作响,为这简陋的驿站添了几分湿冷的静谧。

墨璃在角落的草堆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似乎陷入了噩梦。磐岳粗糙的大手笨拙却耐心地替她掖了掖盖着的旧衣。

云鹤道人闭目盘坐在火堆旁,仿佛入定,只有偶尔跳动的火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杨朝栋则靠墙坐着,怀里抱着刀,耳朵却竖着,警惕着驿站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沐春的护卫赵勇等人挤在另一间屋子,低声交谈着,语气中充满了对自家小姐的敬佩和对明日路途的忧虑。

火光将周廷玉和沐春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着。

沐春捧着碗,小口啜饮着碗底残余的姜汤,驱散着最后一丝寒意。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轻声问道:“周公子,那僰人族的姑娘…她怎么样了?” 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墨璃,带着真切的关心。

“磐岳师兄给她喂了些米汤和安神的药,脉象稳了些,只是身子太虚,又受了惊吓,昏睡着。” 周廷玉答道,也看了一眼墨璃枯瘦的身影,“待到了叙州府,寻个可靠的医馆好生安置调养。”

沐春点点头,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怜悯:“真是可怜。僰人人本就稀少,散居深山,日子艰难。看她这样子…怕是遭了灭门之祸。” 她年纪虽小,但出身将门,又常听父亲讲述边地风物,对云贵深山里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应是如此。” 周廷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父亲以铁腕荡平川黔边界的匪寨,清的是大路,但那些隐匿在更深处、与世隔绝的小寨,命运如何,犹未可知。这墨璃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小,却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阴翳。

“对了,” 沐春似乎想驱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转而问道,“周公子此去叙州府试,可有把握?我虽不通文墨,却也知这功名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呢。”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好奇和打趣。

周廷玉拨弄了一下火堆,让几根新柴燃得更旺。“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读了些书,总要去试试。”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沐春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沉淀后的笃定,如同深潭下的潜流。

“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 沐春赞道,杏眼弯弯,“我看公子气度,定是胸有成竹。不像我,一提读书就头疼,只爱骑马射箭,为此没少挨我娘念叨。” 她说着,做了个苦脸,俏皮又生动。

周廷玉看着她生动的表情,那沉静的眼底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沐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断桥一鞭,足见胆魄。”

提到自己得意处,沐春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那是!我爹常说,我这点悍勇劲儿随他!在云南时,我连他亲卫营里的教头都敢比划两下呢!” 她神采飞扬,带着少女的骄傲,随即又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可惜…女子终究不能像你们男子一样,考功名,上战场,建功立业。”

这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不甘。

周廷玉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又强打精神的侧脸,火光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沙场争雄、金榜题名是路,安邦定国、抚育黎民亦是道。家祖母常言,心之所向,力之所及,便是功业。” 他提及刘瑜(刘瑜是周廷玉祖母,但沐春不知其关系,只当是其家中长辈),语气带着敬意。

沐春微微一怔,咀嚼着“心之所向,力之所及”这八个字,眼中的落寞渐渐散去,重新亮起光芒。她用力点点头:“公子说得对!是我想窄了!” 她放下空碗,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恢复了那份明快,“等到了叙州府,安顿下来,我就给我姑姑去信。这桥也不知何时能修好,总不能一直耽搁公子行程。”

“无妨。” 周廷玉道,“叙州府试尚有时日。待雨停水退,或可寻舟筏渡河,或绕行他路,总有办法。”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云南风物、贵州见闻。沐春言语爽利,见识也不凡,说起滇地的茶马古道、苗寨风情,绘声绘色。周廷玉话虽不多,但每每接话,总能切中要害,显露出广博的涉猎和沉稳的思考。篝火噼啪,将两个年轻的身影拉近又拉远。

夜渐深,风雨声似乎也小了些。墨璃在草堆里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终于沉沉睡去。磐岳靠在墙边,抱着手臂,闭目养神。云鹤道人依旧如老僧入定。

沐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中泛起水光,强撑着精神。周廷玉见状,温声道:“夜深了,沐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还需赶路。”

沐春点点头,起身走向驿丞老婆为她收拾出来的里间小屋。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跳跃的火光在她明丽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杏眼清澈地看着周廷玉,带着真诚:

“周公子,今日救命之恩,沐春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唐突,脸颊微微泛红,改口道,“…定当报答!公子也早些安歇。” 说完,不等周廷玉回应,便转身快步进了里屋,门帘轻轻落下。

周廷玉看着那晃动的门帘,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少女清亮的声音。他静坐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驿站破旧的木窗前。看到的是前路迢迢,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