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谋反大逆,罪在不赦(1/2)
海龙屯,这座号称“飞鸟腾猿不能逾”的播州天险,这座盘踞于娄山雄关之上的播州杨氏老巢,此刻已化作沸腾的蚁穴。沙溪惨败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囤内各寨头人惊惶失措,是战是降,争吵不休。唯有囤顶核心的“飞龙堡”,依旧死寂。堡内书房,烛火摇曳,映着杨朝栋苍白而沉静的脸。他身着举人青衿,与周遭披甲执锐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面前摊开的,是父亲杨铿与胡惟庸心腹秘密往来的信件抄本,字句间充斥着对朝廷的怨怼与割据的野心。他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父亲那刚愎狂怒的脸与胡相使者阴鸷的笑容在脑中交错。他早已劝谏过,西南一隅,螳臂焉能挡车?奈何忠言逆耳。
“少宣慰!” 心腹家将浑身浴血撞入,声音嘶哑,“七星卫…周起杰!前锋已破囤前三关!雷猛那杀神打头阵,岩桑率水西虎贲骑侧翼包抄!囤内…囤内人心散了!守不住的!”
杨朝栋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静与深重的悲哀。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几卷自己珍视的经史典籍,又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幅描绘娄山云海的水墨长卷。“传令,”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飞龙堡…开堡门。放下吊桥。堡内兵甲…尽数封存。我…亲迎周大人。”
“少宣慰!不可啊!” 家将目眦欲裂,“降了就是死路一条!我们护您杀出去…”
杨朝栋摆摆手,目光扫过书架上父亲收集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宝,最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播州杨氏数百年基业,不能尽毁于一念之差。以卵击石,徒增死伤,愧对祖宗黎民。” 他抱着书卷,一步步走向沉重的堡门,“开门。”
海龙囤最后的门户,在绝望与不甘的注视下,轰然洞开。吊桥沉重地放下,砸在护囤的深涧之上。杨朝栋独自一人,青衿磊落,怀抱书卷,立于吊桥尽头,面对着囤外如林的刀枪与猎猎作响的“周”字大旗。七星卫前锋的怒吼与兵刃的寒光,在他平静的眼底投下冰冷的倒影。
囤外山坡,周起杰勒马眺望。飞龙堡洞开,杨朝栋孑然独立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岩桑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是杨铿那儿子杨朝栋,听说是个举人,平素名声尚可,曾多次劝阻其父…此刻开堡,怕是要降?”
周起杰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杨朝栋怀中紧抱的书卷和他脸上那份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又掠过堡门内那些虽放下兵器却依旧眼神闪烁、隐含怨毒的播州残兵。他微微颔首,沉声道:“雷猛!”
“末将在!” 雷猛如铁塔般策马上前,脸上溅满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污,杀气腾腾。
“你率前营精锐,接管飞龙堡!堡内所有兵甲器械,即刻封存清点!凡有异动者,” 周起杰声音陡然转寒,字字如冰,“格杀勿论!”
“遵令!” 雷猛狞笑一声,大手一挥,“儿郎们!跟老子进堡!抄了杨老狗的老窝!” 如狼似虎的七星卫甲士轰然应诺,潮水般涌过吊桥,冲入堡内,迅速控制各处要隘,粗暴的喝令声、兵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周起杰这才策马,缓缓行至杨朝栋面前数步之地停下。玄甲染血,居高临下,无形的威压如实质般笼罩下来。杨朝栋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深深一揖:“罪臣之子杨朝栋,拜见周总兵。家父狂悖,罪在不赦。朝栋无力回天,唯有开堡请降,但求总兵念及囤内无辜兵卒百姓,网开一面,朝栋…愿领一切责罚。” 他声音微颤,却清晰无比。
周起杰沉默地审视着他,目光掠过他额角的冷汗和紧抱书卷、指节发白的手。囤内隐隐传来雷猛部下搜检时的呵斥与砸锁破箱的声响,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你父杨铿,” 周起杰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勾结当朝宰相胡惟庸,私蓄甲兵,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按《大明律》,谋反大逆,罪在不赦,当夷三族。” 他刻意加重了“夷三族”三字,如同重锤砸在杨朝栋心上。
杨朝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一颤,几乎站立不住。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在怀中冰冷的书卷封皮上。绝望如冰水浸透骨髓。
“然,” 周起杰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沉冷,却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旋余地,“本官一路行来,闻你素有才名,通晓经义,屡次劝谏乃父,惜乎忠言逆耳。囤内百姓,亦言你曾约束部曲,少有扰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七星卫驱赶到堡内空地上、瑟瑟发抖的播州妇孺老弱,“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今日,只诛首恶杨铿及其死党。其余人等,查无实据牵连者,皆可赦免。”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杨朝栋猛地睁开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周起杰,嘴唇哆嗦着,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至于你,杨朝栋,” 周起杰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按律,亦在当诛之列。然本官念你心存善念,曾力阻其父,更兼有才学。本官会上奏朝廷,详陈你开堡纳降、保全一囤生灵之功,以及你劝谏乃父、约束部曲之过往,为你求情,恳请陛下开恩,法外施仁。”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若圣心垂怜,免你死罪,本官以为,黔地文教荒芜,正需通晓经义之人。毕节卫青阳书院,可为你余生栖身之所,以教化之功,赎杨氏之罪愆。你…可愿?”
青阳书院?教书?杨朝栋彻底怔住。巨大的落差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对这位铁血统帅竟有如此胸怀的震动、对自己所学终于有了另一种归途的茫然与…隐约的期盼,交织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深深揖下,这一次,腰弯得更深,声音带着哽咽与一种沉甸甸的决然:“罪人杨朝栋…叩谢总兵再造之恩!无论圣意如何,朝栋若能得存残喘,必竭尽驽钝,投身书院,教化子弟,以赎前愆!若…若圣意难违,朝栋亦感念总兵今日之言,死而无怨!”
周起杰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岩桑,带杨公子下去安置。好生照看。” 他目光投向堡内深处,“雷猛那边,也该有结果了。”
飞龙堡深处,杨铿那间堆满珍宝、悬挂着猛虎下山图的奢华寝殿,此刻一片狼藉。楠木打造的厚重书案被雷猛一斧劈开,暗格暴露无遗。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叠用火漆密封、以特殊符号标记的信函!正是杨铿与胡惟庸及其心腹往来的铁证!
雷猛咧着嘴,像拎小鸡一样把瘫软如泥、被堵着嘴的杨铿从地上拖起来,将那些信函一股脑塞进一个结实的皮囊里,狠狠扎紧口子。
囤顶的空地上,杨铿被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曾经不可一世的播州土皇帝,此刻须发散乱,锦袍污秽,眼神空洞呆滞,只有身体因恐惧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周围挤满了被驱赶来的播州头人、兵卒和妇孺,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恐惧,有怨恨,也有麻木。
周起杰策马立于人群之前,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手中托着那个装满信函的皮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播州宣慰使杨铿!勾结中书右丞相胡惟庸,私蓄甲兵,图谋不轨,更悍然袭击朝廷命官!罪证在此!” 他扬了扬皮囊,目光如冰刃扫过人群,“按《大明律》,谋反大逆,罪在不赦!即刻褫夺其宣慰使职,押解进京,交由天子圣裁!其党羽首恶,一并拿下!”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骚动。雷猛带着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将几个面无人色的杨氏死忠将领粗暴地拖出人群,捆缚结实。杨朝栋站在稍远处,看着父亲被拖拽着塞入囚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怀中书卷抱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书页。
“其余人等!” 周起杰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骚动,“查无实据牵连者,本官一概不问!播州宣慰司暂由朝廷派员署理!尔等各安其业,不得再生事端!违令者,杀无赦!”
殿内巨大的蟠龙柱上,松明火把熊熊燃烧,驱散着从洞开的殿门外灌进来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尘土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气息。周起杰端坐在原本属于杨铿的虎皮交椅上,奢香坐在其侧,刘瑜则立于巨大的紫檀木公案旁,正提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刚刚结束受降事宜的雷猛,浑身带着屋外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包裹在油布里的、沉甸甸的硬物。
“大人!夫人!”雷猛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凝重,他单膝跪地,将手中的油布包高高呈上,“末将在查抄杨铿私库秘格时,发现此物!藏得极深,外层裹以铁皮,内里还有锡盒密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不起眼的油布包上。周起杰眼神一凝:“打开。”
雷猛应声,利落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个尺许见方的锡盒。他小心翼翼地撬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用上好宣纸写就的书信!最上面几封的信封上,赫然盖着“中书省右丞相胡缄”的朱红火漆印!
周起杰拿起最上面一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笺。熟悉的、属于胡惟庸心腹幕僚的笔迹映入眼帘。信中内容,触目惊心!不仅有胡惟庸通过何文堂等人向杨铿许诺“西南王”、“世代永镇”的空头支票,更有数条极为隐秘、足以置胡惟庸于死地的关键罪证:
“……前次占城贡品,象牙、犀角已着人秘运入京,存于相府西跨院地窖,胡椒五百石,分藏于通州三处商号库房,账目已做平,大人尽可放心……”
“……凤阳皇陵‘风水林’所伐巨木,皆系上好金丝楠,已由李彬(已伏诛)经手,半数运抵相府营造别业,余者发卖,得银六万两,分润名单附后……”
“……京营调兵大同之事,五军都督府已有异议,大人可再令兵部陈宁郎中,以‘北元异动,边关告急’为由,再上奏章施压,务必促成!此乃掌控京畿兵权之要着……”
“……黔事,周起杰、奢香乃心腹大患,杨宣慰若能除此二人,提头来献,则‘西南王’之诺,指日可待!朝廷诰命印信,已着人秘密镌刻,不日即可送达……”
一桩桩,一件件,隐匿贡品、侵吞皇陵巨木、图谋染指京营兵权、构陷封疆大吏、私刻王爵印信……条条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胡惟庸那颗日益膨胀的野心!
周起杰一页页翻看着,脸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和一种洞悉全局的了然。奢香和刘瑜在一旁看着信的内容,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果然如此……”刘瑜放下笔,声音清冷,“胡惟庸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连皇陵的风水木、外邦的贡品都敢动,还私刻王印!他这是自寻死路!”
奢香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这老贼,死期到了!”
周起杰将最后一封信放下,目光扫过雷猛呈上的那个锡盒,里面还有一份附带的名单和几张标注着藏匿地点的简易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转向刘瑜:“瑜儿,研磨。”
刘瑜立刻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上铺开特制的黄绫奏本,亲手研好浓墨。
周起杰提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他以沉稳有力、条理分明的笔触,详细奏报了播州杨铿受胡惟庸蛊惑、悍然起兵叛乱,以及自己率军平叛、攻破海龙屯、杨朝栋献屯乞降的整个经过。奏章中,他并未过多渲染战事惨烈,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杨朝栋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保全屯堡数千军民性命、主动献上印信户籍的功劳上,以此为其求情,保其性命。
奏章的最后,周起杰笔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臣于查抄逆酋杨铿秘库时,偶获其与朝中重臣往来密信数封。信中所涉之事,骇人听闻,悖逆滔天!臣不敢擅专,更不敢有丝毫隐匿,兹将原信并附证名单、图册,封以密匣,派得力心腹,由重兵护送,八百里加急驰送京师,伏乞陛下御览圣裁!逆信内容摘要如下:一曰隐匿占城国贡品象牙、犀角、胡椒,私藏于京;二曰指使李彬(已伏诛)盗伐凤阳皇陵风水巨木(金丝楠),私用牟利;三曰妄图染指京营兵权,多次施压促调;四曰私许逆酋杨铿‘西南王’伪号,私刻王爵印信;五曰构陷边臣,唆使叛乱……凡此种种,罪证确凿,铁案如山!此獠弄权欺君,祸乱朝纲,其心可诛!臣顿首百拜,伏惟陛下乾纲独断,肃清朝野,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写罢,周起杰掷笔于案,那沉重的笔杆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取过自己的贵州都指挥使金印,在印泥上重重按下,然后稳稳地盖在那份字字千钧的奏章末尾。鲜红的印文,在黄绫上显得格外刺目。
“鼎碎狐亡……” 周起杰低声重复着老师那八个字的判词,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冽而笃定的弧度。这盘由老师执先手、他与西南军民浴血搏杀为中盘的大棋,收官之时,已然不远了。风雪更急了,卷过巍峨的海龙屯,也卷向遥远的金陵帝阙。
洪武十三年的初春,来得迟,也来得峭。南京城上空堆积的铅灰色云团,仿佛吸饱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着紫金山头,压着皇城的琉璃瓦顶。一丝风也无,只有料峭的寒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从宫墙缝隙、从青石板路的寒气里,无声无息地刺入骨髓。
谨身殿内,巨大的蟠龙铜炭盆烧得通红,上好的银骨炭释放着融融暖意,却怎么也驱不散御座上弥漫开来的、砭人肌骨的森然。阶下,右丞相胡惟庸垂手肃立,姿态恭谨得如同泥塑木雕,玄色蟒袍上那只金线绣成的孔雀,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也敛了翅,失了神采。唯有他拢在宽大朝服袖中的右手,食指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着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惊涛骇浪。
御案后,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把在冰水里淬过无数遍的刮刀,正缓缓地、一寸寸地刮过胡惟庸低垂的头顶和紧绷的后颈。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足以将人魂魄都碾成齑粉的重量。案头,一份摊开的奏疏墨迹未干——那是贵州都指挥使周起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播州平叛捷报”。捷报的字里行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冰冷的铁腥味,更有一股无形的、指向朝堂核心的凌厉锋芒!
“胡卿,”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金砖上,又冷又硬,“周起杰的折子,你看了。播州杨铿,受奸人蛊惑,悍然举兵,攻我卫所,掠我边民,罪不容诛!幸赖将士用命,一举荡平,擒其首恶。只是……”他略略拖长了音调,目光如钩,死死钩住胡惟庸的每一丝细微反应,“这‘蛊惑’杨铿的‘奸人’,究竟是谁?竟敢私许伪王尊号,私刻王爵印信,图谋割裂我大明疆土!此獠不除,国无宁日!胡卿,你执掌中书,总揽机枢,可有所察?”
胡惟庸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愤慨:“陛下!臣……臣亦震怒!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行此悖逆滔天之事!此獠构陷边臣,挑动蛮夷,其心可诛!臣已严令刑部、都察院并锦衣卫,务必彻查此案,无论牵涉何人,定要揪出元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社稷!” 他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姿态谦卑而痛切,仿佛与那“奸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哦?”朱元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胡卿忠心体国,朕心甚慰。只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淬毒的匕首出鞘,“那杨铿逆酋,连同其党羽及指证元凶的‘铁证’,此刻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朕要你亲拟一道严旨,着沿途各府州县、卫所驿站,务必全力护持!若有半分差池,或让那杨铿及其携带的‘东西’在抵达诏狱前出了意外……”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谨身殿嗡嗡作响,连炭盆里的火苗都为之猛地一窜,“朕唯你是问!所有经手官员,无论品级,一律——连坐!诛族!”
“连坐!诛族!” 这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砸在胡惟庸的心口!他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皇帝这是在逼他!逼他眼睁睁看着那把悬在自己头顶、由他自己亲手递出去的屠刀落下!更是在警告他,若敢轻举妄动,沿途所有可能成为他灭口帮凶的人,都将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这是绝户计!
冷汗瞬间浸透了胡惟庸的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背上。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几乎冲破胸膛的狂怒,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却无比恭顺:“臣……遵旨!臣即刻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出!定保逆酋杨铿及一应证物,毫发无损,平安抵京!臣……万死不敢有负圣托!”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淡,目光却依旧如冰冷的探针,钉在胡惟庸狼狈退出的背影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外沉沉的暮色之中。
几乎在胡惟庸退出谨身殿的同时,一辆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南京城诚意伯府的后角门。车厢内,刚刚收到播州战况密报的刘伯温,一身半旧的深青色道袍,闭目靠坐在软垫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细微颠簸,丝毫未能扰乱他眉宇间那深潭般的沉静。
马车停稳,老仆无声地打起帘子。刘伯温步入自己那间弥漫着淡淡药香和书墨气息的书房。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案头,一只造型古拙的青铜罗盘在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旁边,静静躺着一卷用深青色布帛包裹的书册,正是其师铁冠道人所传的玄奥推衍之书——《铁冠数》。
刘伯温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罗盘冰凉的盘面,指尖在代表“荧惑”(火星)和“太阴”(月亮)的星宿方位上略作停留。他并未翻开《铁冠数》,只是凝望着窗外铅灰色天空中那轮被浓云遮蔽、只透出惨淡微光的初月,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洞悉世情的锐芒,随即归于沉静。
“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外。
“老爷。” 侍立的老仆应声而入。
“去后园静室,请玄真道长过来一趟。就说,有‘星夜急务’相商。” 刘伯温吩咐道,语气平淡无波。
不多时,一位身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的老道,步履轻捷地走了进来。他正是刘伯温的同门师兄,道号玄真,数年前云游至南京,被刘伯温挽留,在诚意伯府后园静室清修,亦兼府中供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道士,背负一柄古朴长剑,眉目俊朗,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玄真的得意弟子,云鹤。
“师弟相召,可是为那西南来的‘不速之客’?” 玄真道长在刘伯温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了然。
刘伯温微微颔首,将案上那份关于播州战况及杨铿押解进京路线的密报轻轻推了过去,言简意赅:“雷猛押解,囚车三辆,走辰州—常德—武昌一线官道。逆酋杨铿及其心腹党羽分押,另有‘铁证’一匣,由雷猛亲自背负,片刻不离身。此物关乎社稷,不容有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玄真身后的云鹤身上,又看向玄真,“然豺狼环伺,必择险途而噬。湘西沉陵,万山夹峙,有隘口名‘鬼见愁’,乃必经之地,亦是绝佳的……埋骨之所。”
玄真道长目光扫过密报,神色无波,只轻轻捋了捋颔下三缕长须,温言道:“师弟所虑极是。荧惑犯斗,血光隐现于西南驿路之上。此劫,应在沉陵。”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云鹤,“云鹤。”
“弟子在!” 年轻道士躬身应道,声音清越。
“收拾行囊,带上‘破障’与‘惊蛰’。” 玄真道长吩咐,语气如同吩咐弟子去后山采药般平常。“随为师走一趟沉陵隘口,会一会那山中的‘魑魅魍魉’。”
“谨遵师命!” 云鹤眼中精光一闪,并无半分惧色,只有跃跃欲试的锐气。他背上那柄名为“惊蛰”的古剑,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刘伯温不再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两枚用朱砂画着繁复符文的黄纸三角,递给玄真:“此乃‘六丁护身符’,聊作万一之用。师兄,云鹤,一路小心。”
玄真含笑接过,纳入怀中:“师弟放心,清风明月,去去便回。” 言罢,与云鹤对刘伯温稽首一礼,师徒二人身影飘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诚意伯府外初春沉沉的暮色之中,如同两缕投入深潭的水痕,了无痕迹。
洪武十三年二月初七。湘西,沉陵地界。
官道在莽莽群山中蜿蜒,如同一条被巨斧劈开的灰色伤痕。连日阴雨初歇,天空依旧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湿冷的雾气如同粘稠的灰纱,缠绕在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见底的峡谷间,久久不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气。
一支沉默而肃杀的队伍,正艰难地行走在通往“鬼见愁”隘口的险峻山道上。队伍核心,是三辆用粗大硬木打造、包裹着厚厚铁皮的沉重囚车。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碎石遍布的山路,发出刺耳而单调的嘎吱声,伴随着锁链拖曳的哗啦声响,如同丧钟的前奏。
最中间那辆囚车里,蜷缩着一个身影。正是曾经的播州宣慰使杨铿。他蓬头垢面,满脸污垢,昔日不可一世的紫膛脸此刻灰败如土,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睁着,呆滞地望着囚车外那不断后退、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嶙峋山崖。沉重的铁镣磨破了他的脚踝,凝固的血痂混着污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寒冷、饥饿、绝望,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仅存的意识。偶尔有山风吹过,卷起他褴褛的囚衣,露出里面一道道在沙溪溃败时留下的、尚未痊愈的鞭痕和刀疤,更添几分凄惨。他像一头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老狼,只剩下等死的麻木。
队伍前方,贵州都指挥佥事雷猛,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端坐在一匹雄健的青骢马上。他身披半旧但擦得锃亮的山文甲,腰挎长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雾气弥漫、怪石嶙峋的隘口——鬼见愁。他身后,紧紧跟随着十名同样甲胄齐全、神情彪悍的亲兵,如同拱卫头狼的獠牙。再往后,是两百名精挑细选的七星卫精锐步卒。这些百战余生的悍卒,沉默地行进着,队列严整,步履沉稳,尽管山路湿滑难行,却无一人喧哗抱怨,只有兵器和甲叶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铿锵声,以及沉重呼吸喷出的白气,显示出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高度戒备的紧张。队伍最后,是数十名被铁链串在一起的杨铿心腹党羽,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雷猛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隘口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绝壁,高达数十丈,猿猴难攀。隘口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上方怪石悬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湿冷的雾气在这里更加浓重,能见度极低,连前方十几步外的景物都模糊不清。只有山风穿过隘口时发出的呜咽怪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号。
“停!” 雷猛猛地抬起右手,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传遍整个行进中的队伍。所有人在同一刹那停住脚步,甲叶摩擦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囚车锁链的余音。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更添阴森。
雷猛翻身下马,走到隘口前,蹲下身,仔细察看泥泞不堪的地面。他的眉头紧紧锁起。泥地里,除了他们队伍刚踩踏出的新鲜脚印,还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一些杂乱的马蹄印、脚印。这些痕迹都很新,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分辨出至少属于两支不同的队伍,而且似乎在此处停留、徘徊过不短的时间。
“猛爷,不对劲。” 一名亲兵队长凑近,压低声音,指着隘口上方一处被雾气笼罩的陡坡,“您看那石头缝里,好像有东西反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雷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浓雾之中,隐约可见陡峭崖壁的石缝和几丛稀疏的枯黄灌木后,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金属特有的冷光一闪而逝!那不是山石该有的反光!
一股浓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雷猛!多年的沙场搏杀练就的直觉告诉他——陷阱!
“结阵!护住囚车!” 雷猛爆发出炸雷般的怒吼,同时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阴沉的雾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寒光!
几乎就在他吼声出口的同一刹那!
“咻——咻咻咻——!”
凄厉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山谷的死寂!如同毒蛇的嘶鸣!无数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从地狱深处钻出的毒蜂群,带着致命的尖啸,从隘口两侧陡峭的崖壁上、从前方浓雾遮蔽的乱石堆后,铺天盖地地攒射而下!目标,直指那三辆沉重的囚车!尤其是中间囚禁着杨铿的那一辆!
“举盾!” 雷猛身边的亲兵队长反应也是极快,嘶声大吼!
训练有素的七星卫精锐闻令而动!巨大的包铁木盾瞬间在囚车上方和两侧竖起,组成一面面移动的钢铁壁垒!叮叮当当!密集如雨的箭矢狠狠钉在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火星四溅!更有不少力道强劲的弩箭穿透了木盾边缘的缝隙,射入持盾士兵的手臂、肩头,惨叫声顿时响起!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轰!轰!轰!”
数团巨大的、燃烧着刺鼻油脂火焰的火球,如同陨石般从隘口上方被猛地抛掷下来!目标依旧是囚车!火球砸在官道中央、砸在盾阵边缘,轰然炸开!炽热的火焰混合着粘稠的黑油四处飞溅!瞬间点燃了潮湿的地面、路旁的枯草灌木!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啊——!” 几个被火油溅到的士兵顿时成了火人,惨嚎着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盾阵瞬间被炸开几个缺口!
“保护钦犯!” 雷猛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面门的毒箭,一个箭步冲到杨铿的囚车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和坚固的铠甲挡在囚笼前方!长刀舞动如风,将射来的箭矢纷纷磕飞!他身边的亲兵也迅速收缩,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护住囚车和雷猛。
“杀——!” 浓烟与火焰的掩护下,尖锐的喊杀声从隘口前方和两侧崖壁响起!数十道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凶狠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浓雾中、从岩石后、从陡峭的山坡上猛扑下来!他们身手矫健得惊人,在湿滑陡峭的山壁上如履平地,手中清一色的狭长倭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寒光,目标明确——破开盾阵,斩杀囚车中的杨铿!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狭窄的隘口通道内,顿时化作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七星卫的悍卒们怒吼着,挺起长枪,挥舞腰刀,与扑下来的黑衣刺客狠狠撞在一起!刀枪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噗嗤声、濒死的惨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和刺鼻的火油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令人窒息!
雷猛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一个试图从侧面攀上囚车顶的黑衣刺客被他拦腰斩断!另一个从正面突刺而来的,被他反手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他的铠甲上瞬间布满了刀痕和血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死死钉在杨铿的囚车前,寸步不让!周围的亲兵也个个浴血奋战,用身体和兵器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
然而,刺客人数虽不多,却个个是亡命之徒,武功高强,配合默契,而且悍不畏死!他们如同附骨之疽,专挑盾阵的破绽和七星卫防御的薄弱处猛攻,攻势如潮,一波接着一波!七星卫虽然精锐,但在狭窄地形、遭遇突袭、又有火攻扰乱的情况下,伤亡迅速增加,防线开始摇摇欲坠!眼看就有刺客突破了外围的缠斗,挺着淬毒的倭刀,直刺囚笼缝隙中杨铿的胸膛!
“完了……” 囚笼中,杨铿看着那在火光映照下急速放大的、闪烁着幽蓝毒芒的刀尖,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绝望。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无量天尊!”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道号,如同暮鼓晨钟,穿透了隘口内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惨嚎声和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平躁动、震慑心魄的力量!
紧接着,两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穿云破雾的仙鹤,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隘口一侧陡峭得几乎垂直的崖壁上,飘然而下!正是玄真道长与其徒云鹤!
玄真道长宽大的道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人在空中,右手宽大的袍袖猛地向前一拂!动作看似飘逸轻柔,却带起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那罡风并非无形,竟隐隐卷动着周围浓密的雾气,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流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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