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谋反大逆,罪在不赦(2/2)

“叮叮叮叮叮!”

数支射向雷猛和囚笼的淬毒弩箭,撞上这道无形的气流屏障,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竟被硬生生震得偏离了方向,斜斜地插入泥地或撞上山岩!其中一支,距离刺中杨铿咽喉只有寸许!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云鹤,身形如电,更快一步落地!足尖在湿滑的碎石地上一点,竟无丝毫凝滞,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般的青影,直射向那个即将把倭刀刺入囚笼的刺客!

“惊蛰”古剑出鞘!剑身狭长,通体青幽,不见寒光,却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龙吟!剑势并不如何花哨,只有快!准!狠!如同蛰伏一冬的惊雷,骤然爆发!

那刺客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杀意瞬间笼罩全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咽喉处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年轻道士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剑,自己的身躯已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云鹤一剑毙敌,身形毫不停留,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混乱的战场中游走。“惊蛰”剑化作点点寒星,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黑衣刺客捂着咽喉或心口要害倒下!他的剑法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精准得如同庖丁解牛!更可怕的是他的身法,在湿滑泥泞、尸体遍布的狭窄空间内,竟如履平地,灵动迅捷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所过之处,刺客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竟无一合之将!

玄真道长则飘然落在雷猛身侧,他并未直接出手攻击,只是宽大的袍袖不时拂动,看似随意,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或拂开射向雷猛和囚车的冷箭,或荡偏刺客刁钻致命的偷袭刀锋。他步伐看似缓慢,却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囚车防线!更有一股无形的气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住雷猛和附近的七星卫士兵,让他们精神一振,疲惫和伤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手上的动作也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师徒二人的加入,如同两股清泉注入沸腾的油锅!局势瞬间逆转!

刺客首领眼见事不可为,对方竟有如此恐怖的强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与绝望。他猛地吹响一声凄厉的唿哨!

残余的十余名黑衣刺客闻声,如同得到赦令的恶鬼,毫不恋战,猛地掷出几颗冒着浓烟、气味刺鼻的黑色弹丸!

“砰!砰!砰!”

弹丸落地炸开,瞬间爆发出大股浓密呛人的黄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闭气!有毒!” 雷猛厉声大喝,同时屏住呼吸,挥刀护住身前!

待到烟雾被山风吹散些许,那些黑衣刺客早已借着浓烟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隘口通道内一片狼藉的尸体、燃烧的余烬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雷猛拄着长刀,剧烈地喘息着,环顾四周。七星卫伤亡近三成,人人带伤,地上躺满了黑衣刺客和己方士兵的尸体。三辆囚车虽被重点保护,但也被火油熏燎得焦黑,囚笼铁条扭曲变形,所幸里面的囚犯除了惊吓过度,并无大碍。杨铿蜷缩在囚笼角落,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裤裆处一片湿濡的恶臭。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一旁,道袍纤尘不染、气息悠长的玄真道长和收剑入鞘、神色平静的云鹤,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激:“多谢道长与高徒仗义援手!雷猛代我家大人,代这数百兄弟,叩谢救命大恩!” 说着便要单膝下跪。

玄真道长袍袖微拂,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雷猛下跪的身形。“将军不必多礼。” 玄真温润的声音响起,“奉皇命,护佑王法,分内之事。逆酋与证物可还安好?”

雷猛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对方身份和来意。他郑重地拍了拍自己背后那个用多层油布和牛皮严密包裹、紧缚在身上的沉重铁匣:“道长放心,人在匣在!”

玄真微微颔首:“此地凶险,不宜久留。贼人虽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将军速速整队,贫道师徒,护送尔等过此险隘。”

在玄真师徒的护卫下,这支经历了血腥洗礼的队伍,迅速清理了战场,收敛了阵亡袍泽的遗体,将重伤员简单包扎安置在缴获的刺客马匹上,重新整队。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沉重,再次启程。沉重的囚车碾过被鲜血浸透、被火焰熏黑的泥泞官道,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驶出了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鬼见愁”隘口。

南京城,刑部诏狱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霉烂、腐臭和绝望的刺鼻气味。冰冷的石壁渗着水珠,昏暗的油灯火苗如同鬼眼,在阴森狭窄的甬道里跳跃,映照着两侧铁栅栏后一张张或麻木、或疯狂、或扭曲的面孔。

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阴冷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一丝惨淡的月光。杨铿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身上肮脏的囚服散发着恶臭。短短几日,他须发尽白,形如枯槁,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铁链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死亡只是时间问题。他死死盯着那扇厚重、布满铁锈的牢门,仿佛那后面随时会走出索命的无常。

牢门外幽暗的甬道里,一个狱卒打扮的汉子低着头,端着食盘快步走来。食盘上放着一碗浑浊的菜汤和两个黑硬的窝头。守在牢门外的两名刑部守卫瞥了一眼,并未在意。

那“狱卒”走到牢门前,停下脚步,并未立刻打开送饭的小窗,而是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天寒地冻,杨老爷受苦了,喝口热汤暖暖吧。”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将食盘微微倾斜,那碗菜汤的边缘,一滴浑浊的液体无声地滑落,迅速渗入他托着碗底的手指缝隙中。

牢房内,杨铿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他听出了那声音里一丝极力掩饰的熟悉腔调!是胡相爷的人!那汤…那汤有问题!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手脚并用,惊恐地向墙角缩去!

“狱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手指微动,就要将食盘推进送饭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且慢!”

一声清喝自身后甬道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狱卒”动作一僵,猛地回头。只见甬道尽头,刑部尚书开济在一众属官和如狼似虎的刑部差役簇拥下,正快步走来!开济面沉似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狱卒”身上!

“你是何人?本官记得,今日当值的狱卒并非你!” 开济厉声喝问,脚步不停。

那“狱卒”脸色剧变,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将手中食盘连同那碗毒汤狠狠砸向牢门!同时身体向后急退,手中已多了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挡在身前的一名守卫!

“拿下!” 开济怒喝!

差役们一拥而上!那刺客身手异常矫健,匕首翻飞,瞬间刺倒两人,竟试图夺路而逃!然而刑部大牢甬道狭窄,差役人数众多,更有高手混在其中。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刺客被数柄钢刀架住脖颈,死死按在地上,口中兀自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开济走到近前,看也不看那刺客,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碗和泼洒一地的菜汤上。汤汁泼溅处,青石地面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出缕缕刺鼻的青烟!

“好胆!竟敢在刑部天牢行此灭口之事!” 开济须发皆张,怒不可遏,“给本官撬开他的嘴!看看是谁指使!”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牢门上那个小小的送饭口,里面是杨铿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杨铿!你的‘主子’,要你死无对证!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杨铿瘫软在墙角,看着地上那冒着青烟的毒汤,再看向门外被死死按住、如同困兽的刺客,最后对上开济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绝望彻底击垮了他。他猛地扑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住铁栏,嘶声力竭地哭嚎起来:“我说!我全说!是胡惟庸!是他指使!那些信!那些信都是真的!他答应我割据黔地!他要造反!他要造反啊——!” 凄厉的哭嚎声在死寂的牢狱甬道中回荡,如同厉鬼的哀鸣。

开济眼中寒光爆射,猛地转身:“速将口供录下!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看守此牢!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本官即刻入宫面圣!”

夜色已深,南京城丞相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焚着昂贵龙涎香的暖阁内,气氛却如同冰窖。胡惟庸独自一人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阴沉。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刚刚由心腹冒死送来的、只有寥寥数字的密报纸条。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刺痛,更烫得他心胆俱裂!

沉陵失手!杨铿未死!已入诏狱!开济亲审!

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胡惟庸!沉陵的杀手是他最后的希望,竟然也失败了!杨铿落入了开济那个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老顽固手里!更可怕的是,雷猛押送的那些要命的“铁证”,此刻必然也随着杨铿一起,落入了开济,甚至……皇帝的手中!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他的心腹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相……相爷!不……不好了!刑部……刑部尚书开济,带着大队人马,还有……还有那个押解杨铿的雷猛,抱着一个铁匣子……闯……闯宫去了!说是……有惊天逆案,要……要面圣直陈!”

“噗——!” 胡惟庸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强行压下,但眼前已是一阵发黑。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开济带着杨铿和铁证闯宫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胡惟庸的死期到了!意味着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势大厦,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意味着……诛九族!

“啊——!” 极度的恐惧、愤怒、不甘和绝望,如同毒火般瞬间焚毁了胡惟庸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他双眼赤红,如同滴血,死死盯着自己右手大拇指上那枚温润通透、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扳指——这是他权势巅峰的象征!

“砰!!!”

一声脆响!

胡惟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玉扳指砸向坚硬如铁的花梨木桌角!

玉屑纷飞!

晶莹的碎片如同他破碎的野心和即将到来的命运,四散迸溅!他死死盯着那堆碎片,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和毁灭一切的怨毒!完了!一切都完了!

初春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连日的阴云,黔西北小龙塘老宅带着久违的暖意,温柔地洒落在老宅后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和新芽破土的淡淡芬芳。那株矗立在锁龙井畔、虬枝盘曲的星杓古槐,枝头已悄然萌发出点点嫩绿,在阳光下闪烁着生机勃勃的光泽。

井口边,一只体型硕大、毛色金黄间杂着黑色条纹的猛虎——斑奴,正懒洋洋地趴伏在温热的青石井台上,巨大的头颅枕着前爪,半眯着琥珀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低沉的呼噜声。阳光洒在它光滑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金光。这只被奢香收养、与孩子们一同长大的异兽,似乎对这口古老的锁龙井有着特殊的亲近感,总喜欢趴在井口,仿佛在聆听着井底深处那不为人知的秘密。

六岁的周必贤,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如松。他手中紧握着一杆比他身高还要长出许多的白蜡木枪杆,枪头虽未开刃,却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星。小脸紧绷,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他正一丝不苟地练习着父亲周起杰传授的入门枪法——“定军桩”。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力求标准,汗水沿着他光洁的额头滑落,他也恍若未觉。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已然隐约可见其父风采。

九岁的周安洛,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安静地坐在井台旁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她手中拿着一卷启蒙的《千字文》,目光却温柔地落在不远处正带着更小的妹妹们玩耍的周必畅和周念慈身上。周必畅(约六岁)穿着一身火红的彝家小褂,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像只活泼的小鹿,正咯咯笑着追逐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更小的周念慈(约三岁),走路还有些蹒跚,穿着粉嫩的袄裙,扎着两个小揪揪,跌跌撞撞地跟在姐姐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姐姐……蝶蝶……等等念念……” 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而刚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周必诚(约两岁),则被乳娘小心地护在怀里,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小竹椅上。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练枪的哥哥周必贤,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模仿着哥哥持枪的动作,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小嘴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也在给自己鼓劲。

后园里,孩子们的欢笑声、稚嫩的呼喊声、斑奴惬意的呼噜声、以及周必贤枪杆破风的轻微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无忧无虑的生机与暖意。阳光透过古槐新发的嫩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青石井台、在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上跳跃。这里没有千里之外的血腥厮杀,没有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只有最纯粹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宁静与成长。

周安洛放下书卷,看着弟弟妹妹们嬉戏,看着必贤弟弟那汗流浃背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井台上慵懒的斑奴,恬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她并不知道,此刻遥远的南京城,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滔天风暴,正随着她父亲押送的铁证和那一声绝望的狱中嘶吼,轰然炸响。她只是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照得人心底也亮堂堂的。

而此刻的南京城上空,铅云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河璀璨。紫禁城最高的钦安殿观星台上,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孤独身影,正负手而立,仰望着浩瀚苍穹。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西方天际那颗光芒锐利、隐隐带着一丝不祥暗红的星辰——荧惑(火星)之上。荧惑的光芒,今夜似乎格外刺眼,正不偏不倚地,悬停在那象征着帝王权柄与宫廷的紫微帝星之侧,形成亘古罕见的凶险天象——荧惑守心。

夜风吹动朱元璋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映照着漫天星斗,也映照着脚下那座即将被鲜血染红的煌煌帝京。

洪武十三年二月的南京城,黎明来得格外滞涩。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挣扎着试图撕开浓重铅灰的云幕,却显得力不从心。彻骨的寒意,仿佛从金水河冰冷的河底渗透出来,无声无息地弥漫在空旷的御道、森严的宫墙、乃至每一块沉默的青石板缝隙里。

“咚…咚…咚…”

低沉、悠长,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穿透力的云板声,自皇城深处,穿透了黎明前最沉寂的时刻,不疾不徐地敲响。三声。不多不少,恰好三声。这声音在寻常的朝会时辰之外骤然响起,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帝国心脏的上空,余音在死寂的街巷间回荡,带着一种山崩于前的沉重和不祥。

右丞相府邸,书房内彻夜未熄烛火摇曳的光晕,将胡惟庸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他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身上那件象征宰辅无上权柄的绯色仙鹤补子袍,依旧一丝不苟,金丝翼善冠也端正地压在头顶。然而,袍服下的身躯,却僵硬得如同冰雕。指尖冰凉,早已失去了知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麻雀啁啾,此刻听在耳中,却尖利得如同催命的丧钟!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那枚曾伴随他走上权力巅峰的羊脂白玉扳指。温润通透的玉质依旧,只是扳指内圈,一道细微却刺眼的裂痕,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清晰地蜿蜒其上——那是昨夜绝望癫狂时,他亲手摔裂的权柄象征。

云板声的余韵,像冰冷的铁水,灌入他的耳中,直抵心脏。

来了。

终究是来了。胡惟庸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刺骨的空气似乎带着冰碴,刮得他喉咙生疼。他强迫自己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僵硬的沉稳。整了整本已无可挑剔的袍袖推开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清晨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胡惟庸步履沉稳地走向轿子掀开厚重的轿帘,坐入那铺着柔软锦垫的狭小空间。轿帘落下的瞬间,轿内一片昏暗。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如同困兽般挣扎的呼吸声。

轿子被稳稳抬起,行进在通往皇城的御道上。平素此时,街道两旁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赶车人的鞭哨声、轿夫脚夫的嘈杂声交织成帝国都城的晨曲。然而今日,御道两旁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所有的店铺门窗紧闭,路上行人绝迹。只有一排排盔甲鲜明、按刀而立的五城兵马司兵卒,如同冰冷的铁桩,钉在道路两侧。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松散或好奇,而是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紧紧追随着这乘缓缓移动的绿呢大轿!

胡惟庸猛地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扫过那些兵卒冰冷的脸孔和紧握刀柄的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完了…朱元璋动手了!这是清道!是断其后路!轿子并未如往常般,在承天门外接受例行查验后直入皇城。行至午门外的巨大广场,便戛然停下。

“相爷,请下轿。” 一个尖细、平板,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如同刀片刮过琉璃。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景弘。

胡惟庸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轿门。

午门外,黑压压站满了身着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王景弘面无表情,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的绫帛,尖利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异常刺耳:“陛下口谕:着中书右丞相胡惟庸,即刻至谨身殿西暖阁见驾!余者百官,于殿外候旨!不得喧哗!”

“臣…遵旨。” 胡惟庸他躬身领旨时动作依旧保持着宰辅的仪度。然而当他直起腰背,在王景弘和四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身着金甲、手按腰间佩刀刀柄的“大汉将军”的“护送”下,一步一步走向午门时,所有人都能看出他那看似沉稳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金砖,而是烧红的烙铁。

谨身殿西暖阁里的气氛比午门外的广场更加压抑百倍。暖阁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冰冷。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面阴沉的天光,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朱元璋并未坐在御案之后。他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映在明黄色的帷幔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他似乎在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目光落在西南那片层峦叠嶂、用朱笔勾勒出的区域。

胡惟庸在王景弘的引导下,踏入暖阁。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胡惟庸,叩见陛下。” 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朱元璋没有回头。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以及胡惟庸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朱元璋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跪伏在地的胡惟庸,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雷霆震怒,也无痛心疾首,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然而,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令人胆寒。

“惟庸,”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如同在闲话家常,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胡惟庸的耳膜,“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胡惟庸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回…回陛下,臣自至正十五年投效陛下麾下,至今…已二十有三载矣。”

“二十三年…” 朱元璋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不短了。朕记得,当年在应天,你只是个小小的宁国知县。朕看你机敏,提你入中书省参知政事…后来,汪广洋庸懦,李善长老迈,朕便将这总揽机枢、调和阴阳的担子,交给了你。”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陛下隆恩!臣…臣万死难报!” 胡惟庸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如筛糠。

“万死难报?” 朱元璋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是啊,万死难报。所以,你就用隐匿外邦贡品、盗伐皇陵风水巨木、私许藩王尊号、构陷封疆大吏、图谋染指京营兵权……来回报朕的隆恩?”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一个罪名被清晰吐出,都如同重锤砸在胡惟庸的心口!

胡惟庸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喊冤,想将一切推给下属,但在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子注视下,所有狡辩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声。

朱元璋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王景弘:“念。”

“奴婢遵旨。” 王景弘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文书,尖细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中响起,清晰而冰冷地宣读着刑部尚书的奏报,以及杨铿在诏狱中那字字泣血的供词摘要。每一句,都指向胡惟庸那无法洗脱的滔天罪孽!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直到王景弘念完最后一个字。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苍凉,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胡惟庸,朕待你不薄。奈何,人心不足。”

“你辜负的,不是朕一人。是这煌煌大明,是天下苍生。”

“拟旨。”

王景弘立刻躬身,捧起早已备好的空白诏书和朱笔。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律,在暖阁中回荡:

“中书右丞相胡惟庸,身受国恩,位居台鼎。不思尽忠报效,反包藏祸心,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盗掘皇陵,侵吞贡品,私通藩镇,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十恶不赦!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其家产,抄没入官!其党羽,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严加鞫审,按律严办!不得姑息!”

“胡惟庸一案,牵连甚广。凡三品以上官员涉案者,无论勋贵,着锦衣卫即刻锁拿!六部九卿,自今日起,所有奏章直送通政司,由朕亲览!中书省……暂时封驳!”

旨意如刀,刀刀见血!不仅判了胡惟庸的死刑,更宣告了延续千年的丞相制度,在洪武十三年的初春,走向了终结!

王景弘飞快地记录着,朱笔在黄绫上划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两名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胡惟庸。

“陛下!陛下开恩啊!臣知罪!臣……” 胡惟庸终于发出凄厉的哀嚎,涕泪横流,挣扎着还想说什么。

朱元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只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大汉将军毫不留情,如同拖死狗般将这位曾经的帝国宰辅拖出了暖阁。那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在幽深的宫廊中迅速远去,最终被厚重的宫门彻底吞噬。

暖阁内,只剩下朱元璋孤寂的背影,和那盏在沉默中静静燃烧的宫灯。帝国的权力格局,在这一刻,被彻底重塑。一场席卷朝野、注定血流成河的清洗风暴,随着这道旨意,拉开了序幕。而遥远的黔西北,周起杰那份关于播州处置的奏疏,正快马加鞭,向着这场风暴的中心,飞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