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2/2)

“播州宣慰使司辖地诸事,着贵州都指挥使周起杰悉心处置。原宣慰使杨铿,悖逆伏诛,罪有应得。其子杨朝栋,献屯归诚,保全军民,情有可悯,着免其连坐,准其入青阳书院潜心修学,以赎前愆。播州宣慰使之职,乃朝廷羁縻西南之重器,不可久悬。杨铿幼子杨晟,虽在稚龄,然承其父祖之祀,当嗣其位。念其年幼,特命贵州都指挥使周起杰,遴选干员,悉心辅佐,抚绥地方,待其成年亲政。播州一应军务,暂由周起杰部将丁玉署理。钦此!”

跪在后排的丁玉,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挺。周三牛咧了咧嘴,被身旁的周水生用手肘捅了一下。雷猛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新配的千户铜牌,上面还带着铜腥气。众将脸上难掩喜色,丁玉暂摄播州军务,这是实打实的权柄!周起杰心中却如明镜。晋封的是高阶文散官和勋号,听着尊崇无比(荣禄大夫、镇国将军),却无半分实权提升,更无期盼中的爵位与世职。真正的“赏”,是皇帝默许了他对播州的深度掌控——以“辅佐幼主”之名,行“遥控实权”之实。至于杨朝栋的去处“青阳书院”,更是巧妙的人质与监视。

宣旨太监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细微的喜色,最后落在周起杰沉静如水的脸上。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敕书,从袖中又掏出一封同样明黄、但尺寸略小的密旨,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周起杰能感受到的、刻意营造的亲近与压迫:

“周大人,陛下另有口谕。”

庭院里落针可闻,连风似乎都凝滞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说:播州初定,永宁、水西皆赖卿家镇抚,朕心甚慰。然黔地边陲,汉夷杂处,尤需固本清源,教化浸润,方为长治久安之策。皇孙允炆新开蒙学,正需品性端方、根基稳固之良才伴读左右,熏陶砥砺。闻卿长子周必贤,敏而好学,堪为良选。特命贞懿夫人刘瑜携子入京,以全朕爱惜皇孙、栽培勋臣子弟之心。望卿以国事为重,体朕深意,勿负朕望。”

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庭院里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气氛。

周起杰垂首跪着,宽大的朝服袖口下,双拳骤然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混合着惊怒、冰凉、不甘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伴读?皇孙允炆才多大?这分明是质!是以他妻儿为质,扼住他周起杰咽喉的锁链!是对他坐镇西南、手握重兵、遥控播州日益增长的权势最直接、最冷酷的钳制!皇帝终究是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胡惟庸的鲜血未冷,皇帝就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周起杰,无论你立下多大功勋,生死荣辱,尽在帝王翻覆之间!

他能感觉到身旁刘瑜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一滞。他甚至能想象到身后雷猛、丁玉他们脸上陡然升起的惊愕与怒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宣旨太监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在周起杰低垂的头顶。那沉默的几息,重若千钧。

终于,周起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翻腾的血气。他松开拳头,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恭谨肃然,对着京城方向再次叩首下去,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臣…周起杰,领旨!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为皇孙择伴读,乃臣阖门之幸!臣妻刘瑜,定当携子必贤,克日启程,入京侍奉皇孙左右,不负圣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带着沉重的分量。

“好,周大人忠勤体国,陛下圣心甚慰。” 宣旨太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职业化的笑容,将那份密旨亲手递到周起杰手中,“杂家还要赶路回京复命,就不多叨扰了。夫人与小公子,也请早做准备。”

宣旨的队伍带着卷起的寒风走了,留下庭院里一片压抑的死寂。雪沫子被风卷起,打着旋落下。

“大人!” 周三牛第一个忍不住,猛地站起身,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声音粗嘎,“这…这算哪门子恩典?夫人和小贤哥儿…” 他话没说完,被身旁的丁玉死死拽住了胳膊。丁玉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只是对周三牛缓缓摇头,眼神凝重如铁。

奢香上前一步,扶住了身体微微发晃的刘瑜。刘瑜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早有所料的决然。她轻轻拍了拍奢香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越过众人,看向依旧跪在雪地里、脊背挺直的周起杰。

周起杰缓缓站起身,手中那份明黄的密旨,此刻重逾千斤,冰冷刺骨。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忧虑、或茫然的脸。

“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的恩旨。”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播州新附,水西、永宁百废待兴,芒部狼顾在侧。朝廷北征,粮饷转运艰难,西南不能再乱!我等深受国恩,更当谨守本分,尽忠职守!” 他的目光在雷猛、丁玉、李春喜等将领脸上逐一停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管好你们的兵,看好你们的防!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一粮一秣,不得有失!违令者——斩!”

“末将遵命!” 雷猛、丁玉、周水生等人齐声低吼,声震庭院,压下了所有的不忿。周三牛也梗着脖子,重重抱拳。

周起杰的目光最后落在刘瑜脸上,那深沉如渊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歉疚与决绝。刘瑜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丝安抚的弧度,无声地说:放心。

“散了吧。” 周起杰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挥了挥手。将领们沉默地行礼退下,沉重的脚步声踏碎积雪。奢香也悄然退开,将庭院留给这对即将分离的夫妻。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周起杰走到刘瑜面前,想说什么,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刘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她的指尖同样冰凉。

“我明白。” 刘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去。带着必贤去。陛下要的,是心安。我们给了,西南才能安稳。” 她抬头,望着丈夫眼中那深沉的痛,“你在,西南在,我们母子…终有归期。”

周起杰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刘瑜微微蹙眉,却没有挣脱。他望着妻子清丽而坚毅的脸庞,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消散在毕节卫凛冽的寒风中。

诚意伯府的竹庐里,炉火将熄,残存的暖意正迅速被窗缝渗入的寒气吞噬。炉膛里炭火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映在刘基苍老而沉凝的脸上。

他枯坐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写着“亢龙有悔,盈不可久”的素笺。墨迹早已干透,八个字像八道沉重的枷锁。

老仆悄然进来,往炉中添了两块新炭,炭块落下,溅起几点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老爷,黔地…有信到。” 老仆的声音压得极低,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刘基拆开信,是刘瑜熟悉的娟秀字迹。信中详细禀报了圣旨内容,周起杰的晋封,播州杨晟(周必晟)袭位、杨朝栋入青阳书院的安排,以及…皇帝命她携子周必贤入京伴读的口谕。字里行间,没有抱怨,只有冷静的陈述和决然的担当。

刘基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缓缓闭上眼,御座上那双深沉莫测、永远带着审视与算计的龙目,与女儿信中描述的圣旨、口谕,重重叠叠。皇帝的手段,从来都是如此。打一棒子(胡惟庸伏诛,敲山震虎),给个甜枣(周起杰高阶散官勋号),再牢牢套上枷锁(妻儿为质)!对播州的处置,更是帝王平衡术的极致——扶植幼主(杨晟\/周必晟),架空旧族(杨朝栋入“书院”),实权归于亲信(丁玉掌军),而这一切,又置于皇帝随时可以收放的缰绳之下(周起杰妻儿在京城)。

“潜龙勿用…” 刘基睁开眼,口中无声地吐出这四个字,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警醒。他重新提起笔,在另一张素笺上,缓慢而凝重地写下新的八字箴言:

潜龙勿用,谨守本心。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在“心”字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忧虑与告诫。炉中炭火“啪”地轻响一声,彻底暗了下去,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消散在冰冷的竹庐空气中。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紧了。

密旨的余烬冷透,青田的箴言未至。小龙塘旧宅沉入暮霭,府门紧闭,隔绝了窥探的目光。庭院里,周必贤倔强的挺立与刘瑜无声的泪,如针扎在周起杰心上。奢香目光如深潭,无声地卷起惊涛。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主院正房内,烛火只留了墙角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拔步床繁复的雕花轮廓。白日里压抑的惊涛骇浪,在此刻狭小的空间内,化作令人窒息的死寂。刘瑜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一张苍白失神的脸,眼角的泪痕未干,又被新涌出的浸湿。她机械地取下发间最后一支素银簪,浓密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半边脸颊,也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惊惶与不舍。明日,她就要带着必贤踏入那龙潭虎穴般的南京城,此去经年,祸福难料。儿子才八岁,稚嫩的肩膀如何扛得起那无形的枷锁?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战场上特有的铁与血的气息。周起杰高大的身影停在妆台旁,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布满厚茧的大手,极其缓慢地抚上她冰凉的脸颊,粗糙的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那触感,带着千军辟易的力量,也带着刻骨的怜惜。

“瑜儿…” 他低唤,声音嘶哑,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 怕吗?”

刘瑜猛地一颤,抬起泪眼,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镜中丈夫紧锁的眉宇。怕?怎能不怕!怕那深宫如海,吞噬了儿子的天真;怕那帝王心术,碾碎了骨肉亲情;怕夫妻分离,再见遥遥无期!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是刘伯温的女儿,是毕节卫的主母,是周起杰并肩作战的妻子,她的恐惧,只会成为丈夫心上更沉的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抬手覆上他停留在自己颊边的手背。他的手宽厚、粗糙、有力,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她反手握住,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也汲取他身上的刚毅。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有你在黔地,有父亲在朝堂,有必贤在我身边… 我不怕。”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妆台上那枚小小的、刻着 “潜龙勿用” 的玉佩 —— 那是周起杰早年赠她的信物,“只是… 苦了必贤,那么小…”

周起杰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是我无能…” 他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与自责,“护不住你们母子周全…”

“不!” 刘瑜猛地转身,双手捧住他棱角分明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是这位置!你已做得够好!” 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炽热如火,“起杰,记住父亲的话,‘潜龙勿用’。黔地是你的根基,水西、永宁、七星卫,包括现在的播州都是你的鳞爪!蛰伏,不是屈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护住你想护住的一切!”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起杰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他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决绝与信任,那压抑了一整日的暴怒、不甘、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不再言语,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两个颤抖的灵魂,揉成一枚永不分离的印章。刘瑜闷哼一声,却更紧地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指甲深深陷入他背后坚实的肌肉,像是要在彼此的骨血里,刻下对方的形状。

怀抱是燎原的星火,点燃了分离在即的绝望与刻骨的眷恋。他的吻落在额头时,像初春融雪漫过冻土;触到眼睑时,似晚风轻拂颤抖的蝶翼;最终停在唇瓣,是沉默的海啸,带着铁锈般的赤诚(白日里他无意识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和要将余生的牵挂,都揉进这一瞬的珍重。她起初是轻颤的芦苇,很快便化作同频的潮汐,以唇齿为岸,交换彼此未说尽的千言万语 —— 那是无声的誓言,是绝望的挽留,是灵魂最深处的碰撞与交融。

喘息在昏黄中织成细网,空气里浮动着星火般的灼热。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她脊背攀升,像攀过险峰的藤蔓,在每一寸绷紧的肌理上,留下心跳的摩斯密码。她的发丝与他的呼吸缠绕,衣袂在无声的拉扯中轻颤,如同风中相触的叶,用脉络交换季节的私语。颈间落下的吻是滚烫的印章,要将此刻的心跳拓印成永恒的图腾;锁骨处的温热痕迹,是未说出口的牵挂,在皮肤上生长成常青的藤蔓。

她指尖划过他胸前的旧疤,那道藏着岁月风霜的沟壑突然绷紧,一声低沉的喟叹漫在空气里,像沉寂山谷里的回响。这声回响点燃了更深的眷恋,她将他轻按在床沿,烛光里长发如流瀑倾泻,肩头的轮廓在昏黄中起伏如远山。她俯身的瞬间,呼吸与他的交融成雾,掌心覆上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那里如战鼓般的心跳 —— 那是她半生的铠甲,也是此刻最柔软的软肋。

他翻身将她护在锦被深处,拔步床的雕花在烛影里轻轻摇晃,像摇着一船未说尽的衷肠。他的吻是燎原的野火,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都落满珍重的描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往后无数个孤寂的晨昏。她在他怀中轻颤,像被晚风拂动的花,呼吸里带着细碎的喟叹,那是灵魂相认的私语,是离别前最滚烫的相拥。指尖划过他脊背的弧度,留下浅淡的痕迹,如同在时光里刻下彼此的名字,作为重逢时的信物。

“起杰… 起杰…” 她的呼唤漫在寂静里,像迷途的船找到港湾。这呼唤让他的动作愈发轻柔,带着珍视的虔诚,将所有不舍都化作掌心的温度。每一次贴近都像是星辰的交汇,在黑暗中迸发短暂却炽烈的光;肉体的相触是灵魂的絮语,在密闭的帐内织成一张名为眷恋的网,将分离的寒意隔绝在外,只留下彼此的体温,作为寒夜里的火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战栗漫过四肢百骸,他伏在她颈窝,呼吸渐渐平稳,掌心依旧牢牢护着她的腰侧,仿佛要挡住所有将至的风霜。她的指尖轻划过他汗湿的发,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彼此的气息,分不清你我。帐内弥漫着淡淡的烛香与体温交融的暖意,那是寒冬里相依的余温,是离别前最温柔的注脚。

他抬手拂开她额角的碎发,指尖描摹着她的眉梢,那里藏着半生的坚韧与此刻的水光。“阿瑜…” 声音里带着眷恋的沙哑,“必贤… 就交给你了。京中风云诡谲,万事… 以保全自身为先。父亲在朝,若有难处,可寻他商议。” 顿了顿,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的承诺,“记住,黔地,永远是你的家。我周起杰,永远在这里等你… 等你们回来!”

刘瑜的泪水瞬间决堤,无声地滑落鬓角。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存刻进骨髓里。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只有廊下值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分离的倒计时。

不知何时,周起杰已起身。他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帐内些许暖意。他望着外面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背影如山岳般孤峭冷硬。刘瑜裹着锦被坐起,默默地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心中是撕裂般的痛楚与不舍。

“睡吧。” 他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明日… 还要赶路。”

刘瑜顺从地躺下,却毫无睡意。她听着他回到床边,在她身侧和衣躺下,手臂依旧霸道地将她圈在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她闭上眼,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要将这声音也一并带走。这一夜,注定无眠。帐内,唯有彼此依偎的体温,是这离别寒夜里唯一的慰藉。

府邸另一隅,奢香的院中。必诚和必畅早已沉沉睡去,小脸上犹带泪痕。奢香独自立于廊下,耳后那枚虎斑胎记在清冷的月色下流转着微光。她遥望着主院方向,那里灯火早已熄灭,唯余一片沉寂的黑暗。她仿佛能穿透这黑暗,咀嚼那汹涌而绝望的别情。她拢了拢衣襟,山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侍女轻步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靛蓝查尔瓦(彝族披风)。而在府邸深处,斑奴巨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踱步到周必贤寝房外的窗下。它琥珀色的虎目在黑暗中幽幽发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安抚般的呼噜声。窗内,周必贤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怀中紧紧抱着父亲白日里给他的那柄未开刃的、镶着北斗七星纹饰的短匕。小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却紧紧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努力挺直那小小的脊梁。

次日寅时三刻,毕节卫城门在绞索沉闷的呻吟中开启一线,寒气裹着浓雾瞬间涌入。刘瑜最后看了一眼城楼角窗,八岁的必贤已自己踩蹬上马,身量未足,背脊却挺得如新削的竹,玄色劲装外罩着半旧的棉袍。他身旁,二十名七星卫精骑静默如铁铸,人马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凝成一片寒霜。

周起杰立于门洞最深的阴影里,玄色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嶙峋泛白。无言的目光,沉甸甸地烙在妻儿身上。刘瑜转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霜地:“走!”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单调的声响在空旷的黎明格外刺耳。二十骑精兵沉默拱卫着这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马蹄铁踏碎薄霜,留下清晰的印记,旋即又被山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