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刘瑜回家(1/2)
洪武十三年三月,料峭春寒裹着金陵城。秦淮河水映着两岸新绿,倒显出几分活气。通济门外,青幔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留下两道蜿蜒的水痕。车帘掀起一角,刘瑜的面容露出来,眼底是长途跋涉的倦意,更深的是化不开的沉郁。她望着高耸的城门楼,那“金陵”二字被雨水洗得发亮,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十五年。
门洞幽深,马蹄声在巨大的空间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像敲在人心上。周必贤紧挨着母亲坐在车内,小小的脊背绷得笔直,模仿着父亲端坐的姿态。他侧耳听着车外陌生的喧嚣,金陵口音又急又脆,与黔地拖长的调子截然不同。风卷起帘子一角,送入脂粉香、水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刚被查抄的某家府邸留下的最后痕迹。
“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孩童的紧绷,“这就是外公家待的地方?”
“嗯。”刘瑜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应天府衙前,几个皂隶押着几个蓬头垢面的人出来,铁链哗啦作响。街角,一队巡城兵卒目不斜视地走过,铁甲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空气里,那股焦糊味似乎更浓了些。她没再多言,只将儿子往身边拢了拢。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深处停下。乌头门,青砖墙,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已显出经年的古旧色泽——“诚意伯府”。
到了。
刘瑜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南方早春特有的湿冷和泥土的气息。她推开车门,落地时双腿竟有些虚软,十五载光阴的重量沉沉压下来。阿萝抢步上前搀扶,低唤一声:“小姐。”
刘瑜摆摆手,示意无妨。她抬头,目光久久凝在那块熟悉的匾额上。墨底金字,笔力遒劲,是皇上朱元璋亲笔的手书。岁月给它镀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沧桑,像一本合拢太久、落满尘埃的书。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上那冰凉的门环,青铜的寒意瞬间透入骨髓。
“吱呀——”
沉重的府门被门房从内拉开,一股久违的、复杂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陈年书卷的微尘气,是墨锭的松烟香,是药草经年熬煮沉淀下来的苦甘,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南方老宅特有的淡淡霉味。这混合的气味,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打开了刘瑜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十五年的离索,十五年的黔山风霜,在这一刻被这缕熟悉的气息冲得摇摇欲坠。她喉头猛地一哽,眼眶瞬间滚烫,视线模糊起来。
“瑜儿!”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自门内响起。一个身着素色杭绸袄裙、鬓角已见明显霜色的妇人疾步奔出,正是刘瑜的母亲富氏。她一把攥住女儿的手,那双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富氏的目光贪婪地在刘瑜脸上逡巡,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骨肉一寸寸刻进眼底。看着女儿明显清减、眉宇间难掩风霜的面容,富氏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
“我的儿啊!”她将刘瑜紧紧搂入怀中,泣不成声,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刘瑜的臂膀,“苦了你了…让娘好好看看…瘦了,黑了…”断断续续的哽咽,饱含着十五年刻骨的思念与担忧。
紧随富氏身后,一位鹅蛋脸、杏眼,眉目间透着利落干练的妇人快步上前,正是刘伯温的侧室陈氏。她眼中亦含着泪光,却强自克制,温言劝慰:“姐姐,瑜儿平安到家是喜事,快莫哭了,让孩子也难受。”说着,她目光转向刘瑜身旁那个紧绷着身体、带着警惕打量四周的孩子。
“这便是必贤吧?”陈氏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由衷的赞叹,“好俊的孩子!眉眼间像足了瑜儿小时候的灵秀,可这通身的骨气与挺直的脊梁,一看就是随了他父亲!”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周必贤却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黑亮的眸子依旧带着审视。
刘瑜从母亲怀中稍稍退开,拭去眼角的泪,轻轻拉了儿子一把:“贤儿,快给外祖母、姨婆行礼。”
周必贤抿了抿唇,依着母亲平日的教导,双手抱拳,对着富氏和陈氏躬身深深一揖,动作虽带着孩童的稚拙,却一丝不苟:“孙儿必贤,拜见外祖母,拜见姨婆。”声音清亮,带着刻意压制的紧张。
富氏看着眼前这酷似女儿幼时、却又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与棱角的外孙,悲喜交集,忙不迭地弯腰扶起他:“好孩子,快起来!到家了,到家就好!”她的手抚过周必贤的头顶,带着暖意。
陈氏也笑着点头:“好礼数!这一路奔波,可累坏了?快,都别在风口站着了,进屋说话!”她招呼着,目光扫过护送而来的二十名七星卫精骑。这些汉子风尘仆仆,个个精悍,默然立于马车旁,如同二十尊沉默的铁塔,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无声地宣告着女主人的身份与分量。陈氏心头微微一凛,面上笑容不变,引着刘瑜母子向内走去。
穿过前院,绕过一丛新绿初绽的翠竹,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一点点撞入刘瑜眼帘。那棵老梅树还在,枝干虬结,只是花期已过,空留满树绿叶。回廊的朱漆有些剥落,显出岁月的痕迹。脚下的青石板路依旧平整,缝隙里冒出点点倔强的青苔。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头。
周必贤跟在母亲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深宅大院。这里没有小龙塘老宅依山而建的粗犷开阔,没有卫城指挥使司衙门的肃杀威严,也没有水西虎头殿的雄浑气势。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精致、幽深和沉静,像一幅上了年头的古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墨香和药气,让他有些不自在。
一行人刚走到正厅前的庭院,书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道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形清癯,面容平静,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却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刘伯温。
他站在门内,目光越过庭院,直直落在女儿刘瑜身上。没有激动的话语,没有奔涌的泪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十五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青葱少女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边陲主母,也足以在一位父亲的脸上刻下更深的沟壑。父女目光在空中相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痛惜,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表的了然。
“父亲。”刘瑜喉头滚动,强压下翻涌的酸楚,拉着周必贤上前几步,在书房门槛外盈盈拜倒,“不孝女刘瑜,携子必贤,回来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必贤也立刻跟着母亲跪下,小身板挺得笔直,依礼叩首:“孙儿必贤,拜见外祖父。”
“起来吧。”刘伯温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久居书斋的沉哑,却异常清晰。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凉,进来说话。”
书房内,烛光摇曳。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层层叠叠的书籍舆图,散发出浓重的墨香和故纸的微尘气。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了中央,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镇纸下压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草图,墨迹犹新。墙角博古架上,除了几件古朴的青铜器皿,最醒目的是一尊小小的铜制浑天仪,静静地反射着烛火的光晕。空气里除了书墨香,还漂浮着一种清苦的药草味,源自角落小火炉上煨着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
刘瑜和周必贤在书案对面的两张圈椅上坐下。圈椅是硬木的,坐上去有些凉意。烛光在刘伯温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使他本就深刻的轮廓显得更加清矍。
“黔地…都还好?”刘伯温开口,目光落在刘瑜脸上。他并未寒暄,单刀直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询问一件公务。
刘瑜定了定神,将一路准备好的话缓缓道来:“劳父亲挂念。起杰在毕节卫城坐镇,诸事还算稳当。播州杨氏之乱后,杨晟承袭宣慰使,丁玉将军协防军务,地方已渐趋平静。水西奢香夫人督造龙场九驿,进展顺利,通衢大市也已开张,各族贸易日渐兴盛。”她尽量让语气平实,只陈述事实。
刘伯温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冰凉的紫檀木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孩子们呢?”
提到孩子,刘瑜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分,眼中也浮现一丝真切的暖意:“都平安。念慈活泼,安洛跟着老毕摩学草药,很是用心。必晟…去了播州,起杰说,那孩子性子倔,但扛得住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必诚还小,在奢香身边养着,壮实得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人,正是刘琏六岁的女儿刘青。她看到周必贤,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开口:“你是贤哥哥吗?从很远很远的大山里来的?”
这童稚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略显凝重的气氛。富氏和陈氏也走了进来。
刘伯温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对着小孙女点了点头:“青儿,不得无礼。”
刘青吐了吐舌头,却并不害怕,反而大胆地跑进来,凑到周必贤身边,仰着小脸问:“贤哥哥,我听爹爹说,你家在西南有只大老虎?叫斑奴?它真的不吃人吗?它想家的时候会不会哭?”
一连串的问题像欢快的溪流,冲淡了周必贤脸上的紧张和疏离。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看着眼前天真无邪的小表妹,认真地回答:“斑奴不吃好人。它…很通人性。想家的时候…”他想起离开小龙塘那日清晨,斑奴绕着马车低吼徘徊,最后蹲坐在锁龙井旁久久凝望的样子,声音低了下去,“它会守在锁龙井旁,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内层藏着的一柄小小的、周起杰亲手给他打磨的、未开刃的短匕刀鞘,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念想。
刘瑜看着儿子和小侄女,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富氏忙招呼道:“好了好了,青丫头,别缠着你贤哥哥问东问西了。一路辛苦,先去用膳,有话慢慢说。”
晚膳摆在花厅。窗外天色已暗,几盏明亮的羊角灯将厅内照得温暖而明亮。一张大圆桌上铺着素雅的杭绸桌布,摆满了江南风味的菜肴:清蒸鲥鱼银光闪闪,油焖春笋脆嫩鲜香,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腾,还有几碟精致的腌笃鲜、马兰头拌香干、油爆河虾,当中一碗碧莹莹的莼菜羹,散发着清爽的香气。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热诱人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米酒醇香。
刘琏、刘璟兄弟早已携着各自的妻儿在厅中等候。刘琏气质更显沉稳,刘璟则带着几分书卷气。兄弟俩见到久别的妹妹,亦是感慨万千,一番见礼,互道别情。
“来,瑜儿,快尝尝这鲥鱼,今早才从江上捞的,最是鲜美!”富氏不停地给刘瑜布菜,恨不得把桌上的好东西都塞进女儿碗里,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还有这狮子头,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在外面这些年,怕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刘瑜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酸涩:“娘,够了,够了,您自己也吃。”
“必贤,别拘着,多吃点。”陈氏也笑着招呼周必贤,特意将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姨婆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周必贤规规矩矩地道了谢,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疏地夹起一个春卷。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鲜香的荠菜肉馅在舌尖蔓延开,是不同于黔地熏肉香辣的另一种风味。他默默地吃着,听着大人们的叙谈。
刘青挨着周必贤坐下,小嘴叽叽喳喳不停:“贤哥哥,斑奴晚上睡在哪里?它怕黑吗?它喜欢吃什么肉?…”
周必贤咽下口中的食物,耐心地一一回答:“睡在锁龙井旁的草窝里。不怕黑。最喜欢吃烤得香喷喷的山羊肉。”他虽话不多,但语气平和,并无不耐。
“哇!”刘青听得眼睛发亮,“那它一定很厉害!比爹爹养的大黄狗厉害一百倍!”
童言童语引得席间一阵善意的轻笑。刘琏的妻子笑着轻斥女儿:“青儿,食不言,寝不语,规矩呢?”
刘青缩了缩脖子,做了个鬼脸,又偷偷拽了拽周必贤的衣袖,小声问:“贤哥哥,等斑奴想你了,它能自己来金陵找你吗?”
这个问题让周必贤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金陵的夜空看不到黔地那样璀璨的星河,只有一片被灯火映红的朦胧。斑奴那庞大的身影,那粗糙的皮毛触感,那低沉的呼噜声,还有锁龙井旁那无声的守望…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他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刘瑜的眼睛。她心中一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面前温热的黄酒抿了一口。酒液微甜带涩,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口。家宴的温情脉脉,如同这桌上精美的瓷器,看着光鲜,却易碎。她抬眼,正好对上父亲刘伯温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泓深潭,清晰地映出她心底的波澜与忧虑。刘伯温什么也没说,只端起自己面前的素瓷酒杯,向女儿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灯火跳跃,映照着围坐的家人面庞。杯盘轻响,低语浅笑,氤氲的食物香气缠绕着清冽的酒香,织就一幅久别重逢的团圆图景。这暖意融融的假象之下,暗流早已在无声处汹涌。刘瑜清晰地知道,这顿家宴,既是久别后的慰藉,也是踏入应天这个巨大漩涡前的最后一丝宁静。
夜深人静。
刘瑜将周必贤安置在紧邻自己旧时闺阁的一间厢房里。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点着安神的苏合香,但陌生的床铺、陌生的陈设,让周必贤躺在那里,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睡。
“娘,”他看着母亲为自己掖好被角,小声问,“外祖父家…是不是比卫城还大?”
“嗯,大许多。”刘瑜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触手温热,“安心睡,娘就在隔壁。”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周必贤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斑奴、妹妹、安洛…还有父亲…”
刘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俯身,在儿子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母亲特有的温软气息:“快了,贤儿。等这里的事情办妥,我们就回去。现在,闭上眼睛,好好睡觉。记住爹的话,无论在哪,都要像山崖上的青松,立得直,站得稳。”
看着儿子终于合上眼帘,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刘瑜才轻轻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落地宫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她退出房间,站在寂静的走廊上。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面颊,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笃,笃,笃…单调而悠远,一声声敲在心上。
她走向自己少女时代居住的绣楼。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房间的格局、陈设依稀还是旧时模样:临窗的梳妆台,绣着兰草的屏风,琴案,书架…只是蒙上了一层时光的薄纱,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她走到梳妆台前,手指拂过光洁的台面,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灰。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闺阁少女的影子,却早已褪尽了青涩,取而代之的是边陲风霜磨砺出的坚韧和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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