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刘瑜回家(2/2)
物是人非。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夜风涌入,带着凉意。院中的那株老梨树,在月色下开得如雪如云,花瓣随风簌簌飘落,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雪。银白的月光流淌在青石小径上,清冷皎洁。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如同星海沉入凡间,勾勒出这座帝王之都庞大而沉默的轮廓。更鼓声又响了一次,这一次似乎更近了些,清晰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和这座城池的深不可测。
她凝视着那片灯火,久久伫立。黔地毕节卫城此刻是何光景?起杰是否也在灯下处理军务?奢香是否安抚好了躁动的乌撒部族?小龙塘的老宅里,孩子们是否安然入梦?斑奴是否依旧守在锁龙井旁?纷繁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这金陵的月光,看似温柔,却让她感到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它太过明亮,太过清晰,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也照得这看似平静的诚意伯府,如同漂浮在无边暗海中的一叶孤舟。
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夜露的寒意透过单衣沁入肌肤。刘瑜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出绣楼。她的脚步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踏着飘落的梨花瓣,走向父亲书房的方向。那里,一豆烛光依旧倔强地亮着,穿透窗纸,在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温暖的橘黄,像黑暗里无声的灯塔,也像风暴前最后的宁静港湾。
她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刘伯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刘瑜推门而入。书房内,刘伯温并未在看书或处理公务,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摇曳的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晃动不定。药罐还在小火炉上咕嘟着,清苦的药味更浓了。
“父亲。”刘瑜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刘伯温抬起眼,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都安顿好了?”
“嗯,贤儿睡了。”刘瑜点点头,看着父亲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道袍,心头微涩,“父亲清减了,要保重身体才是。”
刘伯温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目光变得锐利而沉重,像两柄无形的锥子,直刺向问题的核心:“胡惟庸倒了,中书省废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寂静的书房里激起无形的涟漪,“但应天城这潭水,并未因此澄清,反而更深更浑了。”
刘瑜的心骤然一紧,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
“淮西勋贵,盘根错节,树大根深。李善长虽暂摄六部,不过圣上手中一枚制衡的棋子。”刘伯温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幅舆图上的山川险要,“胡惟庸的党羽未尽,怨恨未消。圣心难测,对兵权,对封疆,尤其是对起杰这样手握重兵、又远在西南的封疆大吏…”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刘瑜,“召必贤入宫伴读皇太孙允炆,名为恩宠,实为枷锁。是以血脉至亲为质,悬于帝京,扼其咽喉,令起杰在黔地不敢妄动分毫!”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刺骨的寒意。刘瑜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脊背,虽然早有猜测,但被父亲如此赤裸裸地剖析出来,还是让她呼吸一窒。书房里那缕清苦的药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贤儿入宫,步步皆是雷池。”刘伯温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语气凝重如山,“其一,谨守本分,不争不显。东宫水深,储位虽定,然诸王渐长,暗流涌动。他只需伴读,只管读书习武,其余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绝不可卷入任何纷争!记住,他只是黔地一个武官之子,来陪皇孙读书的,仅此而已!”
刘瑜用力点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其二,示诚藏锋。”刘伯温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杯中温凉的茶水,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缓缓划下两道清晰的水痕,如同两条泾渭分明的界线,“圣上或皇孙若问起黔地风土人情,山川地理,可如实回答。村寨如何生活,山民如何狩猎,商队如何往来…这些无妨。但涉及军伍布置、土司详情、地方治理、乃至枢盘星阵…”他的手指在那道水痕上重重一点,茶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一字不可提!此为军政大忌!若问起你父亲如何打仗,只说他听命于朝廷,奋勇杀敌便是!”
“其三,”刘伯温蘸水的手指再次抬起,这一次,他虚虚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动作,“骑射功夫,皇孙面前,可显露七分。让他知道你弓马娴熟,有将门虎子的根基,足矣。切莫全力施为,更不可盖过皇孙锋芒!藏起那三分,是保命之道!”他放下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沉默是金。在宫里,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尤其少说关乎西南、关乎你父亲的话!十句话里,九分沉默,一分开口,也要字字斟酌!”
刘瑜只觉得父亲的话语如同无形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渐渐勒紧她的呼吸。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书墨和药草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沉重的压力:“女儿明白。必贤…我会日日叮嘱他。”
“不止是他。”刘伯温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更鼓声隐隐又传来,像是在为他的话做注脚,“你自己,在这府里,也要谨言慎行。应天处处耳目,这诚意伯府,也未必是铁板一块。黔地之事,无论大小,除我之外,不可与任何人深谈。便是你母亲、兄长,也莫要轻易提起。祸从口出,言多必失!”
“是。”刘瑜肃然应道,脊背挺得更直。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山水草图一角,那里用朱砂点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他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还有一事。在宫中,在府里,留意一切风吹草动。圣体安康与否,东宫属官有无更迭,宫闱内外有何异常传言…凡有不同寻常之处,无论大小,立刻报我知晓。有时,片羽吉光,便是惊涛骇浪的先兆。”
刘瑜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的话语,彻底撕开了家宴温情脉脉的面纱,将应天城冰冷而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这不是归家,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她,还有她年幼的儿子,都已身处战场的最前沿。她需要成为儿子的盾牌,抵挡明枪暗箭;更需要成为他的眼睛,在重重迷雾中看清方向。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刘瑜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如同淬火后的精钢。她抬起头,迎上父亲深邃的目光,“我知道该怎么做。”
刘伯温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那个在黔地指挥若定的“贞懿夫人”的坚毅光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靠向椅背,挥了挥手:“去吧,夜深了。贤儿初来乍到,明日还要熟悉宫禁礼仪。”
刘瑜起身,深深一礼:“父亲也早些安歇。”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栓上。
“瑜儿。”刘伯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刘瑜停步,回头。
昏黄的烛光下,刘伯温的脸色显得有些灰败,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记住,这应天城,也是战场。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
刘瑜心头剧震,重重地点了点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书房内,只剩下刘伯温一人。烛火跳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静静地看着桌上那两道渐渐干涸、只剩淡淡水迹的茶痕,如同两条被命运抹平的血路。窗外,金陵城的更鼓声再次传来,清晰而悠长,带着亘古不变的冷漠节奏。
笃——笃——笃——
刘瑜独自走在寂静的回廊上,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地上摇曳不定,如同鬼魅潜行。父亲的警告言犹在耳,字字句句,重若千钧。她抬头望向夜空,金陵城的月光依旧清冷皎洁,洒在庭院里,铺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这光芒,不再温柔,反而像无数把冰冷的、淬了剧毒的匕首,悬在这座深宅大院的上空,悬在她和儿子未来的每一步路上。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入骨髓。她抱紧了双臂,加快了脚步,向着儿子安睡的房间走去。那里,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温暖和力量的源泉。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深不可测的宫闱,是波谲云诡的朝堂,是一场无声却注定惨烈的搏杀。这场以骨肉为质、以性命为注的棋局,在洪武十三年的这个金陵春夜,随着诚意伯府书房的烛光渐次熄灭,悄然落下了第一洪武十三年冬月初七,朔风初起。金陵城的天空是块沉甸甸的铅灰色云板,压得皇城飞檐上的脊兽都似蜷缩了几分。几片早凋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撞在坤宁宫高耸的朱红宫墙上,发出簌簌的碎响,旋即被扫得不见踪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冷冽,夹杂着宫苑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杀与凝滞。
坤宁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烘出一室与殿外截然不同的燥热。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倒映着阁顶繁复的藻井彩绘,也倒映着此刻跪在中央的一双人影。金砖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膝裤,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直刺入骨缝深处。刘瑜垂着头,视线恭谨地落在身前尺许之地,那里,一方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角,自高高的御座垂落下来,龙爪狰狞,鳞甲分明,带着无声的威压。袍角旁,是宫人低垂的、纹丝不动的素色裙裾,如同泥塑木雕。
“抬起头来。”
声音从御座上方传来,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刻意收敛的沙哑,却像重锤敲在紧绷的鼓面上,震得人心头发颤。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裹着无形的锋刃。
刘瑜依言,缓缓抬起下颌。脖颈的动作牵扯着后背的肌肉,僵硬得发酸。她不敢直视御座,目光只落在御座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案上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一方沉重的青玉镇纸压着几本奏疏,一柄玉如意斜倚笔架,一只素白釉的茶盏正袅袅升腾着热气。她的眼风极其克制地扫过身侧——儿子周必贤小小的身躯,正和她一样,保持着最标准的跪姿,额头触着冰冷坚硬的金砖,小小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御座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带着审视一切的穿透力,缓缓扫过周必贤。那目光仿佛有千钧重,压得暖阁内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加凝滞。刘瑜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撞击着耳膜。
“你便是周起杰的长子,周必贤?”
声音再次响起,目标明确地指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周必贤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依旧贴着金砖,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干净,却又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沉稳:“回陛下,草民周必贤。”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御座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息流动,像是鼻腔里发出的哼笑。
“草民?”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尾音微微上挑,像在掂量一件物品,“你父周起杰,是朕的镇国将军,贵州都指挥使,平定播州杨氏之乱,安抚西南诸彝,乃朝廷功臣。你身为功臣之子,何来‘草民’之说?”
每一个头衔都像一顶沉重的冠冕,砸在地上,发出无形的闷响。刘瑜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陷阱!每一个字都是陷阱!功臣之后?这看似抬举的称呼,背后是更深的捆绑和更沉重的枷锁。她屏住呼吸,等着儿子的应对。
周必贤小小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叩首的姿态,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陛下圣明。父亲常言,功在社稷,皆是陛下天威所至,将士用命之功。必贤年幼,寸功未立,不敢妄称勋贵子弟,只知谨守本分,不敢僭越。”
暖阁内静了一瞬。只有地龙火道里炭火爆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盏热茶飘散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嗯。”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那目光似乎移开了,转向御座下首左侧的位置。
“太子,允炆呢?不是说今日让他见见新伴读么?”朱元璋的声音转向太子朱标,语气似乎温和了些许,但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威严并未消减半分。
太子朱标坐在一张稍矮些的圈椅里,身着杏黄色常服,面容清雅,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苍白和倦怠。他闻言,正要开口,却猛地侧过脸,以袖掩口,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那咳嗽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揪心,他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
“殿下!”一旁的太子妃常氏,常遇春之女,脸色瞬间煞白,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心疼,慌忙伸手轻拍丈夫的后背,又急急从袖中抽出素帕递上。她欲言又止地望向御座,眼中满是恳求。
朱元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掠过朱标剧烈起伏的背脊,又扫过他掩在袖口、紧攥着帕子的手——那素帕的边缘,似乎隐隐透出一丝刺目的猩红。那目光深沉如古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为人父的忧虑,有对储君体魄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对帝国未来的沉重隐忧。这忧虑如阴云,沉沉地压在他心头,也无声地弥漫在整个暖阁。他的视线最终,若有似无地飘向了偏殿的方向,那目光里蕴含的深意,沉甸甸得让人窒息。
“去,把皇太孙带来。”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常氏得了旨意,如蒙大赦,立刻示意身边的心腹女官。
片刻,珠帘轻响,环佩叮咚。一个身着杏黄色团龙常服的小小身影,在内侍的引导下走了进来。他约莫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肤色白皙,带着皇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度,只是眉眼间那份文弱,与他父亲朱标如出一辙。这便是皇太孙朱允炆。
朱允炆显然被暖阁内凝重的气氛和父亲剧烈的咳嗽声惊了一下,小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依着教导,迈着沉稳的小步子上前,对着御座上的祖父、父亲、母亲,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清脆:“孙儿允炆,叩见皇祖父陛下,见过父亲,母亲。”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那深沉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暖意,但也仅是一瞬。他抬手指了指依旧跪伏在地的周必贤:“允炆,这是周起杰将军的长子,周必贤。以后入宫伴你读书。”
朱允炆好奇的目光投向周必贤。周必贤此时已依着母亲的示意,随着刘瑜一同起身,垂首肃立。两个孩子年龄相仿,一个站在煌煌天威的御座之下,锦衣华服;一个跪在冰冷彻骨的金砖之上,风尘仆仆。无形的鸿沟,在初次照面时便已划下。
“周必贤?”朱允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孩童的探究。他主动向前走了两步,伸出小手,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善意的、属于孩子的笑容,“我是朱允炆。随我来吧,这里太闷了。”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热忱。
周必贤没有立刻动作,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刘瑜强忍着心头的翻涌,面上维持着恭顺平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叮嘱——谨言,慎行。
得到母亲默许,周必贤这才依着礼数,对着朱允炆躬身抱拳,声音依旧平稳:“周必贤见过殿下。” 没有惶恐,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规矩。
朱允炆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些过于拘谨,笑容更明朗了些,再次伸出手:“别多礼了,走,我们去偏殿。” 说着,竟主动拉住了周必贤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