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朱卷风云(2/2)
朱允炆撅着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转头看向周必贤,眼中带着希冀:“必贤,你来试试!你爹是大将军,你肯定比我强!”
周必贤接过内侍递来的另一张弓。入手微沉,但对他而言,这弓的分量远不如父亲周起杰在毕节卫校场上让他试拉的那张铁胎弓沉重。他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弓臂的韧性,手指拂过光滑的弓身。这熟悉的触感,瞬间勾起了无数记忆:毕节卫城头凛冽的风,小龙塘后山他独自练习射靶的身影,父亲手把手纠正他姿势时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句沉甸甸的叮嘱——“弓马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是杀敌保境的手段,不可懈怠!”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腰背,左脚微微前踏,稳稳站定。右手三指熟练地捻起一支白羽箭,搭上弓弦。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韵律感。左臂平举,稳稳托住弓弝,右臂猛地发力,强健的肌肉在单薄的夹袄下瞬间贲张!那张轻巧的角弓在他手中,如同听话的玩具,发出令人愉悦的、充满张力的“吱嘎”声,瞬间被拉成了饱满如十五圆月的形状!弓弦紧绷,箭簇稳稳地指向远方靶心,纹丝不动。
阳光落在他绷紧的手臂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初露的棱角。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御前谨小慎微的“功臣之后”,而是毕节卫将门虎子,骨子里流淌的英武之气展露无遗。旁边侍立的内侍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朱允炆更是屏住了呼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期待。
就在弓如满月,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那一刹那!外祖父刘伯温那夜在书房烛光下,用枯瘦手指蘸着茶水在紫檀木案上划下的那两道冰冷的水痕,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还有那低沉如铁石相击的警告,瞬间压过了血脉中奔涌的冲动——“皇孙面前,显露七分!藏起那三分,是保命之道!藏拙于巧!”
嗡!
紧绷的神经仿佛被这无声的惊雷劈中!周必贤浑身肌肉猛地一僵!那凝聚在臂膀、即将随着箭矢喷薄而出的力量,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枷锁骤然勒紧!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本能地,强行卸去了右臂大半的力道!原本沉稳如磐石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与此同时,他扣弦的手指在松开弓弦的瞬间,极其隐蔽地向外侧轻轻一拨!
嘣!嗖!
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远不如之前饱满的弹响。箭矢离弦,去势依旧迅疾,但轨迹却明显发生了偏移!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白羽箭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地钉在了箭靶之上!
噗!
箭尾的白羽剧烈地颤抖着。箭簇深深没入草靶,位置却赫然在红心之外,紧贴着边缘的木框!虽未脱靶,却也仅仅算是勉强上靶,离朱允炆那歪斜的一箭,好不了太多。
“中了!中了!”朱允炆根本没看清那瞬间微妙的偏移,只看到箭矢钉在靶上,立刻欢呼雀跃起来,小脸上的懊恼一扫而空,满是兴奋和赞叹,“必贤你真厉害!比我强多了!第一次就上靶了!” 他跑过去,仰着小脸看着周必贤,眼中是纯粹的钦佩。
周必贤缓缓放下弓,手臂肌肉因方才的强行卸力而隐隐有些酸胀。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又抬头望向那支斜插在靶子边缘、微微颤抖的白羽箭,箭尾的白羽在寒风中无助地抖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混杂着庆幸、失落、还有一丝冰冷的屈辱。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朱允炆努力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声音有些发干:“殿下谬赞了,侥幸而已。”
校场空旷,寒风卷起地上的细小沙尘,打着旋儿。冰冷的兵器架上,刀枪的锋刃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点点寒芒。周必贤站在那里,看着欢呼雀跃的朱允炆,看着远处森严的宫墙殿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手中这张轻飘飘的角弓,比毕节卫那沉重的铁胎弓,更难拉开,也更难放下。这深宫校场的第一箭,射中的不仅是靶子的边缘,更是一个少年心中刚刚萌发的、本应喷薄的锋芒。他默默地将弓递还给内侍,掌心冰凉。
更大的校场,更复杂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黔西北小龙塘老宅锁龙井旁,斑奴抬起头,对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只有它自己才懂的虎啸。
洪武十四年深秋,十月初一,水西大定城。
天刚蒙蒙亮,带着霜气的寒意便笼罩了这座雄踞黔西北的城池。然而城中气氛却如同浇了滚油的薪炭,压抑不住的炽热正从每一道石缝、每一扇木门里蒸腾出来。十月年到了,这是彝家最盛大的年节,辞旧迎新,祭祀祖灵,犒劳一年的辛劳。
城中心的广场上,巨大的篝火堆已初具规模,粗壮的松木、青冈木层层叠叠垒起,高过人头。青壮汉子们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汗气在微凉的晨光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吆喝着号子,合力将最后几根合抱粗的巨木抬上顶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木屑的清新味道,混着昨夜未散尽的淡淡酒气。几个老毕摩穿着缀满日月星辰图案的法衣,绕着篝火堆缓缓踱步,口中念念有词,用荞麦粉和朱砂在地上勾勒出繁复的符文,为即将到来的狂欢与祭祀沟通天地祖灵。
“咚——咚——咚咚咚——”
浑厚沉重的铜鼓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敲碎了清晨的宁静。一声,两声,继而连成一片沉雄的节奏,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这鼓声是号令,是召唤。早已按捺不住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穿着崭新的、色彩斑斓的节日盛装,从四面八方的街巷、吊脚楼里涌向广场。女人们发髻高挽,插满银簪,耳坠叮当,百褶裙旋开如怒放的山花;男人们披着擦尔瓦,挎着腰刀,脸上带着豪迈的笑意。孩童们尖叫着、追逐着,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手里抓着新烤的荞麦粑粑,小脸被篝火未燃前的冷风吹得红扑扑。
烤全羊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广场边缘,十几口临时垒起的大灶里,火焰舔舐着锅底,大块的羊肉在滚沸的汤锅里沉沉浮浮,花椒、山姜、木姜子的辛香随着腾腾的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旁边,巨大的木桶被打开,浓烈醇厚的咂酒气息瞬间逸散,引得周围汉子们喉头滚动,发出满足的喟叹。
奢香站在虎头殿前高高的石阶上,俯瞰着下方愈发热烈的人潮。她穿着一身靛蓝为底、滚着朱红宽边的盛装,头上沉重的银冠在熹微的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泽。隆起的腹部已十分明显,行动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重,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身旁站着周安洛,这个在苗岭废墟中被奢香救下的孤女,如今已出落得沉静温婉,正小心地搀扶着义母的手臂。台阶下,几只健硕的獒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其中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皮毛间隐现奇异斑纹的巨虎——斑奴,懒洋洋地趴在石狮子旁,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偶尔甩一下尾巴,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势。
“阿妈,风大。”周安洛轻声提醒,将奢香肩上滑落一点的厚实披风拢紧。
奢香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投向远处喧腾的广场,投向更南方雾气沉沉的连绵山峦。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压在她飞扬的眉梢之下。今日是吉日,亦是多事之秋。数日前,潜伏在滇黔边界的暗哨便传回密报,有不明身份的“商队”自云南方向悄然入境,行踪诡秘。这份不安,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在她心底无声地炸开。她深吸一口带着肉香、酒香和烟火气的清冽空气,试图驱散那丝阴霾。
“安洛,去看着必诚,别让奶娘抱他离殿太远。”她低声吩咐,声音沉稳。
“是,阿妈。”周安洛应声,转身快步走进虎头殿厚重的门楼内。奢香的目光则越过狂欢的人群,投向禄水河渡口的方向。那里,七星卫的黑色甲胄在晨曦中闪着寒光,戒备森严,是这片欢腾海洋中一片沉静的礁石。
虎头殿深处,偏厅。
与外面震耳欲聋的喧嚣、炽热冲天的生气截然相反,这里仿佛被投入了寒潭之底。几盏青铜牛油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厅内巨大的石柱和沉重的乌木家具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阴森压抑。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冷铁和若有若无的霉味,冰冷得刺骨。
周起杰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上首主位的太师椅上,身姿如渊渟岳峙。常服是寻常的锦缎,并无繁复纹饰,唯有一道暗金线滚边,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如铁。他面前几步远的地上,跪着三个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汉子。为首者约莫四十余岁,穿着考究的云锦袍子,但长途跋涉的艰辛和此刻的惊惧,已让那华贵的料子沾满泥泞褶皱,脸上强装的镇定下,是掩饰不住的惶恐。他身后两人则是典型的护卫打扮,劲装佩刀,此刻也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上首那道冰冷的目光。
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敞开着,被随意丢在冰冷的地砖上。箱内金光刺眼,整齐码放的金锭在幽暗的灯光下兀自散发着贪婪的光晕。旁边散乱地堆着几匹上好的蜀锦,流光溢彩;更有几斛浑圆的珍珠,颗颗饱满,在灯下滚动着润泽的华光。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此刻躺在这阴冷的偏厅里,却如同冰冷的死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铜臭和阴谋的气息。
为首的使者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周都司,奢香夫人明鉴!小人奉大元梁王殿下钧旨,远道而来,只为两家修好。梁王殿下雄踞滇池,控弦之士十万,沃野千里,实乃西南擎天玉柱!殿下深知周都司与奢香夫人乃人中龙凤,困守黔地一隅,屈居人下,实在委屈!殿下诚意拳拳,愿与二位永结盟好,裂土分茅,共享富贵!从此水西、永宁乃至黔地,皆为周都司与夫人之封邑,世袭罔替,永镇西南!何须再受那应天城里的猜忌掣肘?何须再看那朱皇帝的脸色?”他说得口干舌燥,一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一边将怀中另一份用火漆密封得异常严实、显得格外厚重的帛书下意识地往怀里深处掖了掖。
厅内死寂,只有使者粗重的喘息和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堆金山珠玉,在死寂中更显突兀和讽刺。
奢香坐在周起杰侧下方一张铺着虎皮的圈椅里。她同样穿着常服,脸上脂粉未施,因身孕而略显丰腴,但那双凤目却锐利如刀,直刺跪地的使者。听到“裂土分茅,永镇西南”八字,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因身孕而稍显迟缓,但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却瞬间充盈了整个阴冷的偏厅。
“梁王?”奢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前元余孽!丧家之犬!苟延残喘于滇南一隅,不思天心厌弃、民心所向,竟还敢做此裂土分疆、复辟前朝的白日大梦!真是痴心妄想,可笑至极!”
她向前一步,玄色的裙裾拂过冰冷的地砖,目光如电扫过那箱珍宝:“我奢香,承袭水西宣慰使之位,上秉朝廷恩德,下抚四十八部彝民!我水西世代忠勤,心向大明!我奢香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于天地祖宗!大明皇帝仁德,待我水西如子,岂容尔等魑魅魍魉在此妖言惑众,挑拨离间,行此大逆不道、祸乱西南之举?”她越说越疾,胸中怒火翻腾,气息略促,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高隆的腹部,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激愤,不安地轻轻踢动。
“奢香夫人息怒!息怒啊!”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额角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小人只是传话,只是传话啊!梁王殿下诚意……”
“诚意?”一直沉默如山的周起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如同万载寒冰骤然炸裂,瞬间冻结了使者所有的哀求。他依旧端坐,玄色的身影几乎与身后巨大的乌木屏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地钉在使者脸上。
“携此阿堵之物,行此鬼蜮之谋,便是尔等的诚意?”周起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平滑,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人心上,“视我大明煌煌天威如无物?视我周起杰手中刀锋,为朽木乎?”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偏厅炸响!使者浑身剧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瘫软在地,裤裆处一片湿热蔓延开来,腥臊的气味混入凝滞的空气。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更是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周起杰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凛冽的杀意。他微微抬了抬下颌,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动手!”
偏厅厚重的门扉“砰”一声被猛地撞开!两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挟着门外涌入的、裹挟着远处隐约鼓乐声的冷风,如同猛虎出柙,直扑厅内!
当先一人,正是雷猛!他面沉似水,眼中只有一片执行军令的漠然。腰间长刀早已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在幽暗的厅内一闪而逝!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犹豫。刀光匹练般卷过!
“噗嗤!”
利器割裂皮肉、斩断骨骼的沉闷声响令人牙酸。使者那颗刚刚还在巧舌如簧、堆满谄媚与惊恐的头颅,带着一蓬滚烫的鲜血,冲天而起!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高,溅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也溅在散落的蜀锦和珍珠上,猩红刺目,瞬间玷污了那些华美的死物。
另一个护卫刚来得及摸到腰间的刀柄,岩桑——这个如同岩石般沉默的彝家汉子,动作比他更快!手中并非长刀,而是一柄沉重的、刃口带着狰狞倒钩的彝家短柄猎叉!呜咽的风声中,猎叉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贯入那护卫的胸膛!叉尖透背而出,将整个人像块破布般钉在了身后粗粝的石墙上!护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口中溢出大股血沫,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岩桑毫无表情的脸,旋即彻底失去了光彩
最后一名护卫,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的血腥屠戮,早已肝胆俱裂,连拔刀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转身就想朝门口爬去。
雷猛一步踏前,沾满鲜血的长刀顺势下劈!刀光再闪!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偏厅!一只完整的、带着护腕的耳朵被齐根削下,翻滚着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沾满灰尘和血污。
那护卫捂着喷血的耳根,在地上翻滚哀嚎,痛得浑身痉挛。
血腥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迅速盖过了所有的檀香、霉味和铜臭。三具尸体以极其惨烈的姿态陈列在冰冷的地面,鲜血汩汩流淌,在青砖的缝隙里蜿蜒汇聚,形成一片片刺目的暗红水洼。那箱金银珠宝,此刻更像是陪葬的祭品。
奢香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掌紧紧护住腹部。腹中的孩儿似乎受到了惊吓,猛地一阵剧烈胎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目光转向那个捂着断耳、蜷缩在血泊中痛苦呻吟的副使。
周起杰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盖过副使的哀嚎:“留此獠一命。割下的耳朵,让他自己捧着。”
雷猛会意,弯腰,用刀尖将地上那只血淋淋的耳朵挑起,像丢一块肮脏的垃圾般,“啪”地一声甩在副使脸上。
“滚回云南!告诉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周起杰盯着那因剧痛和恐惧而涕泪横流、浑身筛糠的副使,一字一顿,字字如刀,“他的头颅,本都司不日自会去取!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大明天兵踏平滇池!滚!”
副使如蒙大赦,又惊惧欲死,竟真的哆哆嗦嗦地抓起自己那只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耳朵,死死攥在手心,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滴答着鲜血的脚印。
周起杰的目光这才落回到厅内三具尸体和那箱染血的“重礼”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雷猛!”
“末将在!”雷猛收刀入鞘,叉手肃立,甲叶轻响,身上溅满的鲜血更添肃杀。
“将此三颗腌臜头颅,”周起杰的声音斩钉截铁,“悬于禄水河渡口最高旗杆之上!曝晒三日!昭告四方:凡有勾结元孽、图谋不轨者,视此三獠!”
“遵令!”雷猛声如洪钟,大手一挥,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拖起地上的无头尸身和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
“岩桑!”周起杰转向另一名心腹。
“在!”岩桑拔出钉在墙上的猎叉,尸体软软滑落。他声音低沉,带着彝家汉子特有的浑厚。
“即刻点选快马,八百里加急!将梁王遣使诱降、我部诛杀逆使、悬首示众、割耳遣回之情,详详细细,奏报朝廷!”周起杰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另,取我私印,附上家信一封,一并送往南京诚意伯府!要快!”
“是!”岩桑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门外廊道的阴影中。
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周起杰最后看向奢香,目光扫过她护着小腹的手,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传令水西四十八寨,即刻起,所有关隘、渡口、哨卡,增哨三倍!日夜轮值,不得懈怠!凡有可疑人等,一律拿下!禄水河沿线,给我盯死!一只可疑的鸟飞过,也要给我查清楚!”
奢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翻涌的血腥气,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她挺直腰背,脸上重新凝聚起水西女主人的果决,转身也快步离去。她玄色的身影穿过偏厅门扉,融入外面喧嚣渐起的声浪中,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偏厅内,瞬间只剩下周起杰一人。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他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玄色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山岳。远处广场上,铜鼓声、欢笑声、歌舞声浪一阵阵传来,模糊而遥远。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乌木扶手上敲击着。梁王此举,是试探,是离间,更是战书!割耳放归,悬首示众,雷霆手段,是震慑魍魉,更是向应天城表明心迹!这步棋,是血火铸就的阳谋!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墙,投向了千里之外那风云诡谲的金陵城。
禄水河渡口,寒风凛冽。三根新立起的粗大旗杆顶端,三颗血肉模糊的头颅被粗糙的麻绳系着发髻,高高悬挂。怒目圆睁,须发贲张,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下方,冰冷的禄水河滔滔南去,浑浊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大批披坚执锐的七星卫士卒肃立四周,铠甲映着深秋惨淡的日光,刀枪如林,杀气腾腾。过往的商旅、附近的彝苗山民,远远望见这骇人的景象,无不面色惊惶,匆匆绕行,低声议论着,将这恐怖的消息和都司大人的雷霆之怒,随着凛冽的河风,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那被割去一耳的副使,早已亡魂皆冒,不知从哪里抢来一匹劣马,没命地抽打着,向着南方云南的方向狂奔。断耳处的剧痛和失血让他阵阵眩晕,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刮在暴露的伤口上,更添钻心之痛。他仅存的右耳里,灌满了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仿佛身后有无数索命的恶鬼在追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回云南!把周起杰那如同地狱阎罗般的警告和杀意,带回去!至于怀里那份更隐秘、更致命的帛书…此刻也成了烫手的山芋,烙得他胸口发烫。他下意识地死死捂住胸口,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信,而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
千里之外,深秋的金陵寒意已深。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巍峨的宫墙和鳞次栉比的屋宇之上,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秦淮河水失去了往日的旖旎,流淌得缓慢而阴郁。街道上行人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车马驶过,带起一阵裹着尘土的冷风。
诚意伯府的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暖意。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兽耳炉里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融融暖流,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墨香、纸香和淡淡的茶香在温暖的空气中浮动。
刘伯温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上堆满了书卷、舆图和写满批注的奏疏抄本。他比前几年更显清癯,脸颊微微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光芒。他正执笔在一份关于北方屯田的条陈上写着批注,笔锋瘦硬,力透纸背。
书案对面,少年周必贤垂手侍立。他已长高不少,身姿挺拔如初生的青竹,褪去了几分初入京时的稚嫩,眉宇间多了些沉稳。只是那份属于少年的蓬勃锐气,被谨小慎微的外壳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他穿着素净的靛蓝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在这暖室之中,也难掩一丝拘谨。他刚刚结束文华殿的晨课归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刘瑜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神色温婉,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思。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和几碟精致的江南细点。
“父亲,用些参汤暖暖身子。”刘瑜的声音轻柔,带着关切。
刘伯温放下笔,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有劳瑜儿了。”他端起参汤,白瓷碗壁温热着掌心。
刘瑜的目光转向儿子,带着无声的询问。周必贤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还好。母子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那份在深宫行走如履薄冰的默契与牵挂,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府中老管家刘忠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沾着泥点的皮筒,神情凝重。
“老爷,小姐,公子,”刘忠的声音压得很低,“贵州,八百里加急!是姑爷的私印封缄!”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暖炉的炭火似乎都暗了一瞬。
刘瑜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周必贤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难以抑制的紧张和关切。
刘伯温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放下参汤,眼神锐利如鹰隼。“呈上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忠快步上前,恭敬地将皮筒递上。刘伯温接过,入手沉重冰凉。他毫不犹豫地用小刀剔开火漆,拧开筒盖,从中抽出一卷厚实的、带着路途风尘气息的帛书。他展开帛书,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刘伯温翻阅帛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刘瑜和周必贤的目光紧紧锁在刘伯温的脸上,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中读出吉凶祸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刘伯温看得很快,但每一行字似乎都蕴含着千钧重量。当他看到“梁王遣使,诱以裂土分茅,黄金明珠为饵”时,眉头骤然锁紧。看到“奢香夫人怒斥元孽,声震殿宇”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及至看到“立诛三獠,悬首禄水河渡口,曝尸示众;割一耳,遣其副使归报梁王”时,他那清癯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向上牵动,露出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刀的笑意!
“好!”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打破了书房的死寂,如同金铁交鸣。
刘瑜和周必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伯温将帛书递给刘瑜,示意她也看看。他的目光则越过书案,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投向那遥远的西南方向,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断得干净!杀得痛快!”刘伯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快意,“雷霆手段,正合其时!此非鲁莽嗜杀,此乃阳谋战书!诛逆使,悬其颅,是给那些藏在阴沟里蠢蠢欲动的蛇虫鼠蚁看的!割耳放归,更是将战书直接拍在了梁王脸上!告诉天下人,周起杰之心,如禄水奔流,只向大明!告诉应天城里的那位,”他枯瘦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西南的刀,锋芒正盛,只斩叛逆,不染忠良!”
他深吸一口气,书房里温暖的空气似乎也被他吸入了肺腑,化作了胸中激荡的豪气与冰冷的算计:“此一举,震慑魍魉,护佑黎庶,更堵悠悠众口!让那些想借西南生事、在陛下面前搬弄唇舌之辈,好好掂量掂量!此乃以杀止杀,以血明志!起杰这一刀,砍得好!砍出了西南的骨气,也砍掉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刘瑜已快速看完了帛书,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取而代之的是对丈夫处境更深的理解和一丝隐痛。她将帛书递给早已按捺不住的周必贤。
周必贤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帛书。父亲熟悉的笔迹,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西南凛冽的风霜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看到父亲如何端坐如渊,声如寒冰地喝斥逆使;看到奢香夫人如何挺着孕肚,凛然怒斥元孽裂土之谋;看到雷猛叔叔刀光一闪,头颅飞起的惨烈;看到那副使捂着断耳亡命南逃的狼狈;看到三颗头颅高悬在禄水河寒风中示众的骇人景象……少年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急促,握着帛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着。这不是书本上的金戈铁马,这是父亲用刀锋和鲜血在险恶棋局中劈开的生路!是赤裸裸的、带着铁锈味的杀戮与决断!一股混杂着恐惧、震撼、自豪和莫名激荡的热流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贤儿,”刘伯温的声音将周必贤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目光如古井深潭,凝视着外孙,“读出来。”
周必贤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挺直腰背,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开始大声诵读。少年的声音在温暖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和稳定,一字一句,将西南虎头殿偏厅那场惊心动魄的诛杀、禄水河畔那三颗高悬的示众头颅、以及父亲以血明志的阳谋战书,清晰地复述出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打在刘瑜的心上,也烙印在周必贤自己的脑海里。
刘伯温闭目听着,手指在膝上随着诵读的节奏轻轻敲击。当周必贤读到“割一耳,遣其副使归报梁王”时,他那枯瘦的脸上,那丝冷冽的笑意再次浮现。
“好一个‘归报梁王’!”刘伯温睁开眼,精光四射,“此一去,梁王震怒惊恐自不必说。更要紧的是,这血淋淋的耳朵,这诛杀使者的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西南,飞入沿途土司、流官、甚至那些心怀叵测者的耳中!让他们知道,与元孽勾连是何下场!让那些骑墙观望之辈,掂量清楚!这是比十万大军压境更直接的威慑!起杰此计,深谙人心之险,善借势而为!阳谋煌煌,霸道凛然!痛快!”
他抚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那应天城这边?”刘瑜轻声问道,眼中忧色未褪。丈夫此举固然痛快淋漓,但手段酷烈,悬首示众,必然震动朝堂。那些本就对周家虎视眈眈的勋贵,那些惯于捕风捉影的言官,岂会放过攻讦的机会?皇帝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测。
刘伯温脸上的激赏之色稍敛,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冷静。“无妨。”他摆摆手,语气笃定,“陛下要的,就是这把锋利的刀!一把能替他斩断西南所有不臣之心的刀!起杰此举,虽显酷烈,却正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表态!比万言自辩的奏疏更有力!陛下心中,此刻应是…快意多于猜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彻的光芒,“当然,弹劾的折子,明日必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那些‘有伤天和’、‘擅启边衅’的陈词滥调,是少不了的。”
他看向周必贤,目光带着深意:“贤儿,这几日入宫伴读,若有人问起西南事,你可知如何应对?”
周必贤放下帛书,迎向外祖父的目光,少年眼中的激荡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他清晰而坚定地回答:“孙儿谨记外祖教诲。西南风土,民生安乐,皆赖陛下天恩,将士用命。余者…一概不知。”
刘伯温眼中露出赞许,微微颔首:“善。记住,多看,少说。雷霆手段是你父亲在西南安身立命的根基,而谨言慎行,则是你在京城的保命之道。一动一静,皆是棋局。”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暖炉的炭火依旧散发着融融暖意,窗外,南京城铅灰色的天空下,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千里之外,禄水河畔高悬的头颅在寒风中摇晃,那亡命南逃的副使正挣扎在生死线上,怀揣着未尽的阴谋与极致的恐惧。而应天城中的暗流,已然因为这封染血的捷报,开始悄然加速涌动。西南与帝都,被一条无形的、染血的线紧紧相连,命运的棋局,落子声愈发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