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棘门验身(1/2)
洪武十九年十月初七,深秋的黔地,毕节卫镇南侯府前那片阔大的演武场,早已人声鼎沸。晨光带着清冽穿透薄雾,落在黑压压的人群和猎猎旌旗上。空气里混着兵甲铁锈的冷硬、马匹汗味,还有远处灶房飘来的熬煮羊肉汤的浓香。周起杰一身石青常服,外罩玄色半臂,立于府门高阶之上,身姿如标枪挺直。他身旁,奢香身着靛蓝绣花彝装,银饰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眉宇间是沉静威仪。两人身侧簇拥着几个孩子:稍长的周必畅明艳如山中杜鹃,踮脚张望;周念慈牵着弟弟周必诚的手,小脸绷紧;周安洛安静立着,脚边那只体型硕大的金黄虎斑大猫——斑奴,懒洋洋趴伏,琥珀眼瞳却警觉地望向官道尽头。
“来了!” 眼尖的周延在人群外高喊,声音压不住激动。
喧哗声浪骤起又息。官道尽头烟尘微扬,一支风尘仆仆的骡车队伍驶近。青幔骡车在侯府门前停稳。车帘掀开,一只素白的手探出,轻轻搭在车辕。随即,一个身影踏出车轿。
六年京华风霜,未曾磨去刘瑜的清丽轮廓,反将那分从容沉静淬炼得更加内敛。她一身素净湖蓝衣裙,发髻只簪简单玉簪,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疲惫,眼底却沉淀着归巢的安宁。她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阶前那个玄色身影上。
周起杰一步踏下高阶,大步流星穿过人群。人群自动分开通路。他几步到车前,脚步定住。
没有言语。六年分离的时光,千钧重担的压抑,金陵城无形的枷锁与猜忌……所有沉甸甸的东西,都在这一眼交汇中汹涌激荡。他伸出手,宽厚、粗糙、指节分明的手掌,稳稳递到刘瑜面前。
刘瑜唇角微动,最终只化作极轻点头。她将手放入他掌心。那手掌温热有力,带着熟悉厚茧,瞬间驱散漂泊感。
“阿瑜。”周起杰声音低沉,只唤一声,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母亲!”周念慈扑上前,抱住刘瑜的腰,声音哽咽,“阿娘,您可回来了!”
刘瑜松开周起杰的手,回身拥住女儿,抚她发顶:“念慈长高了。”目光随即落在眼巴巴望着的周必畅和周必诚身上,温柔招手:“畅儿,诚儿,来。”
奢香此时也走上前,握住刘瑜空着的另一只手,带着微粝的温暖。她看着刘瑜清减的脸颊,眼中是关切与喜悦:“阿姊,一路辛苦。”她顺势从腕上褪下一只沉甸甸、錾刻太阳鸟纹的宽幅银镯,套在刘瑜腕上。冰凉的银质触到肌肤。“回家就好。”声音透着尘埃落定的安稳。
刘瑜看着银镯,又看奢香真诚眼眸,心头暖流涌动,反手握紧她的手:“嗯,回来了。”目光扫过奢香微微隆起的小腹,带着询问。
奢香含笑颔首。
斑奴站起身,庞大身躯伸个懒腰,抖抖皮毛,踱到刘瑜身边。硕大头颅在她裙裾上亲昵蹭蹭,喉咙发出低沉呼噜。
刘瑜拍拍斑奴头顶,它温顺眯眼。
周起杰目光越过妻子女儿,落在那下车的身姿挺拔少年身上。周必贤一身天青箭袖常服,外罩半旧石青比甲,风尘仆仆难掩眉宇沉静锋锐。他上前,撩袍便拜:“父亲!母亲!”
周起杰眼中精光一闪,扶住儿子手臂,阻止下拜。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好!长结实了!金陵水土,看来也养人!”语气欣慰,更有审视后的认可。
刘瑜看着父子俩,唇边笑意更深。奢香也向周必贤投去赞许目光:“必贤,一路护送你母亲,辛苦了。”
“母亲言重,分内之事。”周必贤恭敬回道,目光转向弟妹,露出温和笑意。周必畅拉他袖子,周念慈和周必诚围上,叽喳问京城见闻。斑奴蹭他腿边亲昵。府门前充满团聚温情,驱散秋寒。
喧嚣接风宴至日影西斜方散。侯府正堂灯火通明,弥漫禄水秋白酒的醇厚辛辣与菜肴余香。几巡烈酒烧暖肠胃,驱散生疏阴霾。
周起杰居中而坐,面庞微红,眼神锐利如鹰。听刘瑜用平缓语调,拣选讲述金陵六年人事——诚意伯府日常,刘伯温身体,富老夫人和陈氏慈爱。她略去宫闱暗涌、朝堂倾轧、朱允炆依赖试探、朱元璋猜忌目光,及那空食盒与楠木箱的无声警告。
奢香坐刘瑜身侧,安静听着,偶尔为她布菜或低声吩咐添汤。目光在刘瑜沉静侧脸和周起杰专注神情间流转,带着家人间的了然默契。
孩子们由侍女带下休息。周必贤坐于下首,吃得不多,酒浅尝辄止,沉默听着,目光偶尔扫过父母和奢香母亲,带着珍视。周念慈赖在刘瑜身边,小脑袋靠母亲肩头,眼皮渐沉。
酒阑人散,府中喧嚣沉淀。奢香引刘瑜,穿过几重庭院,回阔别六载却日日洒扫的主屋。屋内陈设依旧,炭盆烧旺,驱散秋夜湿冷,空气飘着淡淡沉水香。
“阿姊早些歇息,一应用品都在老地方。”奢香温言道,替刘瑜拢鬓边散乱发,“热水已备耳房。”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刘瑜脸上,带丝促狭笑意,不再多言,轻轻退去,带上门。
门轴转动轻响隔绝外界。屋内只余炭火轻微噼啪。刘瑜站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归来”感汹涌漫上,带着迟来酸楚疲惫。她走到妆台前,铜镜映出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脸。抬手想卸发簪,指尖微颤。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周起杰高大身影出现,带进夜风凉意。他反手落闩,动作干脆。
刘瑜从镜中看他走近。脸上残余酒意褪去,眼底翻涌灼人炽热。他走到她身后,铜镜映出两人交叠身影。伸出双臂,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猛地将她扳转过来,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滚烫窒息,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六年刻骨思念、压抑担忧、独撑孤寂,化作汹涌熔岩冲垮理智堤防。刘瑜被他勒得生疼,却在疼痛中感到了前所未有踏实归属。闷哼一声,抬手紧紧回抱他宽阔坚实后背,指尖深陷衣袍下肌理
滚烫带着浓烈酒气的吻落下,急切狂乱,碾过额头、眉眼,重重封缄她的唇。毫无章法,充满掠夺意味。刘瑜被动承受,惊愕过后如冰雪消融彻底软化,生涩热烈回应。唇齿交缠间,是禄水秋白的凛冽辛辣,是彼此熟悉又久违的气息。汗水濡湿鬓角,喘息交织。铜镜模糊映出交缠身影,将京城疲惫权谋,都消融在久别重逢的温存与归巢的安心里。窗外黔山松涛阵阵,见证这迟来六年的团圆暖意
翌日清晨,镇南侯府门庭若市。卫所将领甲胄鲜明,土司头人华服耀眼,商贾乡绅络绎道贺。正堂内,周起杰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得面容沉毅。刘瑜与奢香分坐左右两侧,一素雅一明艳,俱是从容。
“永宁宣抚使奢禄大人,贺镇南侯夫人归府,献赤金如意一对,蜀锦百匹!”门房管事高声唱喏。
奢禄一身土司盛装,虽年岁渐长,精神矍铄。他上前抱拳,声音洪亮:“恭喜侯爷,贺喜夫人!骨肉团圆,乃我黔地之福!”
周起杰起身相迎:“岳父大人亲至,起杰惶恐。永宁事务繁剧,有劳了。”他目光扫过奢禄身后随从抬上的厚重礼单,微微颔首。
奢禄笑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香儿,”他看向奢香,“你阿姊归来,家中诸事,更要尽心。”
奢香起身,对父亲微微一福:“父亲放心,女儿省得。”她转向刘瑜,眼底是真诚笑意,“阿姊昨日歇得可好?府中若有短缺,尽管吩咐。”
刘瑜温婉一笑:“劳妹妹挂心,一应俱全,甚好。”她目光落在奢禄身上,“数年未见,奢老宣抚风采更胜往昔。永宁九驿贯通,商旅繁盛,皆赖老宣抚督率之功。”
奢禄捋须,面上有光:“夫人过誉!此乃朝廷洪福,侯爷运筹,香儿与诸位将士用命之功,老朽不过略尽绵力。”
正寒暄间,管事又高声报:“乌撒卫指挥使岩桑大人到!贺侯爷夫人团聚,献骏马十匹,山珍十担!”
岩桑一身彝家武士劲装,腰挎长刀,大步流星而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侯爷!夫人!岩桑来迟!闻夫人与公子自金陵荣归,特备薄礼,恭贺团圆!”他目光扫过堂上,在奢香身上略一停留,带着不易察觉的恭敬。
周起杰含笑抬手:“岩桑指挥使有心。乌撒新附,百废待兴,军务民生皆赖你操持。近日可还安稳?”
岩桑正色道:“禀侯爷,托侯爷洪福,乌撒境内流寇已清,屯田初具规模,各部头人俱遵号令,不敢有违。唯边境偶有小股元孽残部骚扰,已被末将率部击退数次,不足为虑!”
“好!”周起杰赞许,“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乌撒乃黔西门户,不可懈怠。”
“末将谨记!”岩桑肃然应诺。
接着是毕节卫指挥同知李春喜、镇雄卫指挥同知周水生、永宁卫指挥佥事周三牛等一班心腹将领,以及播州新任宣慰使周必晟派来的使者,流水般进府道贺,献上各色贺仪。周起杰或勉励,或询问军情民情,应对自如。刘瑜与奢香则从容接待女眷,言谈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堂上气氛热烈而不失威仪。
正当众人叙话,管事忽又高声唱喏,声音比先前拔高几分,带着一丝异样:“思南宣慰使田宗鼎田大人携女到访——!”
喧闹的堂上为之一静。思南田家,雄踞黔东北,扼守沅水咽喉,势力盘根错节,向来自成一系,与周起杰治下的黔西北虽无大冲突,却也素无深交。田宗鼎此时携女登门,时机微妙。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田宗鼎一身绯色文官常服,虽为土司,却作汉官打扮,姿态谦卑,全无骄矜之气。他身后跟着一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月白素面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素银簪。面容清丽,身姿窈窕,行走间裙裾微动,娴雅素净,宛如空谷幽兰。她低眉垂目,跟在父亲身后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仪态无可挑剔。
田宗鼎步入堂中,对着主位上的周起杰躬身长揖,姿态放得极低:“思南宣慰使田宗鼎,携小女田震,恭贺镇南侯夫人公子归府之喜!侯爷威震西南,夫人淑德远播,今日阖家团聚,实乃黔地之幸!下官姗姗来迟,万望恕罪!
周起杰目光如电,在田宗鼎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那娴静少女身上,旋即露出爽朗笑容,抬手虚扶:“田宣慰使太客气了!远道而来即是客,何罪之有?快请起!”
田宗鼎直起身,脸上堆满诚恳笑容:“谢侯爷!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当为夫人公子洗尘。”他侧身示意,随从抬上礼盒,多是些文房四宝、古籍字画,还有几匣上好的思州茶叶,显是投刘瑜所好。
刘瑜在旁,已温言开口:“田宣慰使有心了。令媛娴静知礼,令人见之忘俗。”她目光落在田震身上,带着欣赏。
田宗鼎连忙道:“夫人谬赞,小女蒲柳之姿,当不起夫人盛誉。”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说来惭愧,下官今日携小女冒昧登门,实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侯爷与夫人成全。”
“哦?田宣慰使但讲无妨。”周起杰端起茶盏,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依旧。
田宗鼎叹息一声:“小女田震,自幼不喜女红,唯爱诗书。下官为她延请名师,奈何思南地处偏僻,难觅良师。久闻侯爷与夫人在毕节兴办青阳书院,兼容并包,有教无类,声名远播,连金陵士林亦有耳闻。”他看了一眼垂首静立的女儿,继续道,“小女心向往之,日夜苦求。下官……实在拗不过她这片向学之心。今日斗胆,恳请侯爷夫人开恩,允小女入青阳书院,随诸生习圣贤之道!若能得此机缘,下官感激不尽,田氏一族亦铭感五内!”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堂上众人闻言,神色各异。让土司之女,尤其还是田家这等大土司的嫡女,进入汉人兴办的书院求学?这在西南土司中尚属首例。其背后用意,绝非求学那么简单。
周起杰放下茶盏,目光在田宗鼎诚恳的脸上和田震低垂的眉眼间逡巡片刻,忽而朗声一笑,声震屋瓦:“哈哈哈!田宣慰使此言差矣!青阳书院开山立院之本旨,便是教化边民,不分汉彝苗侗,唯才是举!令媛既有此向学之心,实乃黔地文教之幸事!何来‘开恩’一说?”
他大手一挥,态度豪迈爽利:“夫人,”他看向刘瑜,“书院事务,向来由你主持。你看田小姐入书院一事?”
刘瑜心领神会,温婉一笑,看向田震的目光带着鼓励:“田小姐蕙质兰心,求学若渴,青阳书院自当敞开大门。此乃文教盛事,求之不得。”她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周安洛,“安洛,你带田小姐去见杨山长(杨朝栋),请山长安排课业住宿事宜。田小姐初来,你多照应些。”
“是,母亲。”周安洛轻声应道,举止沉静,走到田震面前,微微屈膝,“田小姐,请随我来。”
田震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刘瑜和周起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紧张,对着主位方向盈盈一拜:“谢侯爷!谢夫人成全!”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她直起身,随着周安洛转身向厅外走去。就在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侍立在周起杰身侧不远处的周必贤。
周必贤身着天青箭袖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冷峻。虽只十四岁,那份在金陵宫闱中磨砺出的气度,却已隐隐然有将门虎子的威势。他正微垂着眼帘,似乎在思索什么,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显得格外分明。
田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跳。少女白皙的脸颊,倏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她迅速低下头,纤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刹那的慌乱,脚步却未停,随着周安洛的引导,安静地走出了喧嚣的正堂。
就在田震目光扫过的瞬间,周必贤似有所感,抬起了眼。他恰好捕捉到少女那仓促低头的侧影,月白的衣袂在门口光影中一闪而没,只留下一个清丽娴静的轮廓。他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目光重新垂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看似寻常的入学,思南田家投向黔地棋局的一枚无声棋子,已然落下。
洪武十九年深秋,黔地的风已带了峭寒的意味,卷过层叠的山峦,掠过毕节卫巍峨的城楼,吹得镇南侯府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府门前,车马喧嚣渐渐散去,只余下青石地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痕,记录着白日的喧腾。奢香送走了最后几位前来道贺周必贤归家的水西大头人,转身步入内院,脸上那应对宾客的雍容威仪卸下几分,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阿爹的奏疏,递上去了?”奢香低声问侍立一旁的岩桑。
岩桑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是,夫人。老宣抚使亲笔所书,言明年高力衰,难荷永宁宣抚之重责,恳请陛下允其致仕,举荐夫人您承袭永宁宣抚使之职。信使是阿木铁亲自挑选的心腹,日夜兼程送往应天。”
奢香沉默片刻,目光投向东南小龙塘的方向。父亲奢禄,那个一生都在永宁水西夹缝中小心维系、唯恐行差踏错的谨慎老人,终于做出了决断。这既是父亲对自身精力不济的清醒认知,亦是对她这个女儿、对周起杰所代表的新西南格局最深沉的信赖与托付。
“阿爹…辛苦了半辈子。”奢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旋即转为坚定,“传信小龙塘,请老宣抚使移驾毕节。就说…女儿新得了几坛上好的‘禄水秋白’,请他老人家尝尝。” 这是父女间心照不宣的暗语,意味着权力交接的序幕正式拉开。
数日后,一队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剽悍永宁彝兵的护卫下,悄然驶入毕节卫城,直抵镇南侯府侧门。奢禄身着半旧的靛蓝彝族长袍,未戴象征宣抚使身份的银冠,只裹着普通的包头帕。他扶着车辕下车时,步履已显蹒跚,背脊也微微佝偻了,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洞察。
奢香早已候在门内,快步上前搀住父亲的手臂。入手处,父亲的手臂枯瘦却依旧有力。
“阿爹。”奢香唤了一声,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奢禄摆摆手,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目光越过女儿肩头,看向庭院深处灯火通明的厅堂:“好,好,回来了就好。阿杰呢?还有我的小念瑜?”
“都在里面候着阿公呢。”奢香扶着父亲往里走,声音放柔。
定疆堂内暖意融融。周起杰一身家常的玄色直裰,正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周念瑜逗弄,刘瑜含笑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周必贤、周必畅、周安洛、周必诚几个稍大的孩子围在周起杰身边。斑奴伏在铺了厚厚毡毯的角落,巨大的虎头搁在前爪上,金黄色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奢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齐声唤着“阿公”、“外公”,声音清脆。周念瑜更是挣扎着从父亲怀里下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扑向老人:“阿公!抱!”
奢禄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如同干涸的土地逢了甘霖。他弯下腰,一把将小外孙女稳稳抱起,用粗糙的胡茬蹭了蹭孩子细嫩的脸蛋,惹得念瑜咯咯直笑。“哎哟,我的小念瑜,重了!阿公都快抱不动喽!”
周起杰和刘瑜起身相迎。周起杰拱手:“岳父大人一路辛苦。”刘瑜亦温婉见礼:“父亲安好。”
奢禄抱着孩子,目光在周起杰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堂中济济一堂的儿孙,最后落在女儿奢香沉稳的面容上,眼底深处最后一丝隐忧也缓缓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疲惫。“不辛苦,回家…高兴。”他抱着念瑜坐到主位旁特意为他留出的铺了厚软垫子的圈椅上,轻轻颠着怀里的孩子。
晚膳开在暖阁。席间菜肴丰盛,皆是黔地风味,热气腾腾的酸汤鱼、喷香的烟熏腊肉、软糯的洋芋粑粑。气氛比前几日接待外客时轻松亲厚许多。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趣事,周必畅缠着大哥周必贤讲京城见闻。奢禄话不多,只含笑听着,不时给身边依偎着的周念瑜夹些软烂的菜。
酒过三巡,奢禄放下筷子,轻轻咳嗽一声。堂内说笑声渐渐低下去,孩子们也安静下来,连斑奴也抬起了头。
奢禄的目光缓缓环视众人,最后落在奢香身上。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靛蓝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那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损,显见年月久远。老人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一层层,极其郑重地揭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尺许长的青石印匣。石质古朴,表面光滑,透着常年摩挲的温润。印匣上并无繁复雕饰,只在匣盖中央,阴刻着一个古朴的“禄”字,笔划遒劲,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威压。
奢香的心猛地一跳,呼吸不由得屏住。
奢禄双手捧起印匣,转向奢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清晰地响在暖阁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阿香。”
奢香立刻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敛衽垂首。
“阿爹老了。”奢禄的声音平缓而苍凉,如同黔山深处流淌了千年的溪涧,“这副筋骨,撑不起永宁的担子,更撑不起西南这刀山火海的路了。”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女儿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从今往后,永宁的路,你替阿爹走下去。永宁的担子,你替阿爹扛起来!”
话音落,他双手向前一递,那方承载着永宁宣抚使权柄、象征着一方部族命运的青石印匣,稳稳地送到了奢香面前。
暖阁内一片寂静。烛火跳跃,在奢香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着父亲手中那方沉重如山的印匣,仿佛看到无数永宁先民筚路蓝缕的身影,看到父亲一生如履薄冰的谨慎,也看到自己未来注定无法卸下的责任与征途。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腊肉的咸香、米酒的醇厚,还有父亲身上长途跋涉带来的淡淡尘土与汗水的味道。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托住了那方青石印匣。入手冰凉沉重,那沁骨的凉意瞬间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却又仿佛点燃了心口一簇滚烫的火焰。
“阿爹放心。”奢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女儿在,永宁在。女儿的路,就是永宁的路。”她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有这最朴素的承诺,重逾千钧。
奢禄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卸下重担的疲惫,有交托信任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诀别之意。他缓缓收回手,仿佛全身的力气也随之抽离,背脊又佝偻了几分,只是抱着念瑜的手臂依旧稳固。
“好…好…”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便不再言语,只是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外孙女柔软的头发。暖阁里凝重的气氛这才缓缓化开,但一种无形的、关乎权力更迭的肃穆感,已然沉淀在每个人心头。
奢禄退隐的消息,如同深秋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西南这片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水域荡开层层涟漪。然而,这涟漪尚未平息,镇南侯府内又一件大事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周安洛与杨晟(周必晟)的婚期到了。
婚期定在十月初八,取“十全十美,八方来贺”之意。此时黔地的深秋,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枫与黄栌如火如荼,将连绵的群山装点得格外绚烂。毕节卫城也仿佛被这喜气感染,街巷间张灯结彩,连空气中都飘荡着糖食果品和烤肉的甜香气息。
镇南侯府更是披红挂彩,焕然一新。前院正堂“定疆堂”被布置成婚堂,红毡铺地,巨大的双喜字高悬,龙凤红烛在鎏金烛台上跳跃着温暖的光芒。后院则搭起了长长的棚子,数十张八仙桌排开,烹羊宰牛,热气蒸腾,酒香四溢。府内仆役穿梭如织,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笑意。
周安洛是周起杰与奢香在苗岭救下的孤女,性情温婉沉静,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书卷般的清气。她自幼随永宁老毕摩阿什学习草药医理,指尖常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此刻,她身着大红绣金凤的嫁衣,端坐在闺房梳妆台前。乌黑的长发被精心绾成繁复的发髻,插戴着奢香夫人所赐的赤金嵌宝头面,流苏垂落,映衬得她白皙的脸庞愈发清丽动人。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期待。
刘瑜亲自为她点染胭脂,动作轻柔,眼中满是慈爱:“安洛,转眼都成大姑娘了。到了播州,要照顾好自己,更要辅佐好必晟。那地方,山高水远,终究不比家里。”
周安洛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柔却坚定:“娘放心,安洛省得。必晟哥哥…他待我极好。有他在,播州也是家。”
另一边的新郎官杨晟,身份更为复杂。他本是周起杰早年剿匪时救下的遗腹子,在周家长大,取名“小石头”,与周安洛、周必贤一同在青阳书院开蒙。后来播州杨氏叛乱被平定,杨铿之子杨朝栋为保全宗族献屯归诚,自己则入青阳书院做了山长。为稳定播州局面,周起杰与刘伯温定计,让“小石头”认杨朝栋为义父,对外宣称是杨铿流落在外的幼子,改名杨晟,承袭播州宣慰使之位。如今他虽名为杨晟,身着象征土司身份的隆重彝式吉服,眉宇间也刻意模仿着土司子弟的沉稳气度,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周必晟”的锐利与不羁,却如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并未真正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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