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棘门验身(2/2)
他看着铜镜中一身陌生华服的自己,眉头下意识地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旧荷包——那是幼时刘瑜亲手为他缝制的,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字。
“怎么,嫌这身行头箍得慌?”周三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打趣。他如今已是永宁卫指挥佥事,今日特意换了簇新的武官常服前来帮忙兼护卫。
杨晟(周必晟)猛地回过神,放下手,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三牛叔说笑了。只是…有点不习惯。”
周三牛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杨晟趔趄了一下:“小子!有啥不习惯?今日你是新郎官,播州的宣慰使!给咱周家,给侯爷长脸的时候到了!挺直腰板!” 他压低声音,“记住,你骨头里流的,是咱小龙塘周家的血!播州那地方,替侯爷守好了!”
杨晟(周必晟)眼神一凝,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方才那点迷茫瞬间被压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
吉时将至,鼓乐喧天。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周起杰与刘瑜、奢香端坐高堂之上,受了新人的大礼。周起杰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个是自己亲手救下、视如己出的养女,一个是自己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养子兼播州布局的关键棋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沉声勉励了几句“相敬如宾,守土安民”,便将时间交给了刘瑜。
刘瑜眼眶微红,拉着周安洛的手,又看向杨晟(周必晟),温言叮嘱,字字情真意切。奢香则赠予一对家传的银镯,上面錾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寓意福泽绵长。
礼成之后,新人在一片祝福声中被送入洞房。前院后院的宴席则正式开锣。定疆堂内是贵宾主桌,周起杰、刘瑜、奢香、奢禄以及闻讯赶来的水西霭翠(奢香平定水西后扶持的亲明头人)、乌撒实卜等几位重要土司头人、卫所高级将领如丁玉、雷猛、李春喜、岩桑等人同席。气氛庄重而热烈,推杯换盏间,谈的多是驿道修筑、屯田水利、边贸税赋等要务。奢禄虽已退隐,但德高望重,众人敬酒时依旧恭谨。
而后院的棚下,气氛则更为豪放热辣。数十张桌子坐满了人,有毕节卫的中下级军官、府中管事、小龙塘跟来的老族人如周铁柱、周大川、周延(阿岩),以及永宁、水西各寨前来贺喜的彝家汉子。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彝家的敬酒歌此起彼伏,声震屋瓦。周三牛和岩商兄弟俩是这里的灵魂人物,划拳行令,呼喝喧天,带动得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喧腾的喜宴渐入佳境之时,府门处传来门房管事略高的唱喏声:
“思南宣慰使田宗鼎田大人到——贺新人百年之喜!”
喧闹声为之一静。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主桌的周起杰。思南田氏,毗邻播州、水西,势力盘根错节,其宣慰使田宗鼎更是以心思缜密、善于钻营着称。前些日子他送女田震入青阳书院,已显攀附之意,此刻亲来贺喜,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田宗鼎依旧一身文官绯袍,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健仆,合力抬着一个覆盖着大红锦缎的硕大礼盘。那礼盘分量显然不轻。
“下官来迟,侯爷、夫人恕罪,恕罪!”田宗鼎笑容可掬,对着主桌深深一揖,又向四周拱了拱手,“闻听侯府今日双喜临门,小周将军荣归故里,安洛小姐与杨宣慰喜结良缘,下官不胜欣喜!特备薄礼一份,恭贺新禧,祝二位新人白首同心,更祝我黔地各族,在侯爷治下永享太平!”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周家,又暗含了对周起杰地位的认可。周起杰面色平静,微微颔首:“田宣慰使有心了。远道而来,请入席。”
田宗鼎却并未立刻入座,反而示意仆人将礼盘抬到堂中空地。他亲手揭开了那覆盖的大红锦缎。
刹那间,满堂生辉!
那礼盘之上,赫然是一座由赤金、白玉、翡翠、玛瑙、珍珠镶嵌雕琢而成的、栩栩如生的山水盆景!层峦叠嶂以整块温润羊脂白玉雕就,峰峦间点缀着翠绿的翡翠松柏,山脚下蜿蜒的“河流”以细碎的蓝宝石和珍珠铺就,河上架着精巧的赤金小桥,山腰亭台楼阁亦是金玉细琢。整座盆景流光溢彩,贵气逼人,价值难以估量!
“嘶……”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便是见惯了世面的水西霭翠、乌撒实卜等人,眼中也闪过惊异之色。此等重礼,绝非寻常贺仪可比。
田宗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坐在奢香下首、神色已有些木然的杨晟(周必晟),朗声道:“此乃‘黔山春永’之景,寓意我黔地山川永固,福泽绵长!更愿杨宣慰与夫人,情比金坚,执掌播州,如这金玉之山,稳如磐石,永镇西南一隅!”
这番话,表面是美好祝愿,细品却字字如针。刻意强调“杨宣慰”、“播州”、“永镇西南一隅”,如同在提醒所有人杨晟(周必晟)如今的身份——他是播州之主,姓杨,不再是周家的小石头周必晟!这重礼,既是攀附,更是试探,试探周家对播州这个“义子”的掌控力,试探杨晟(周必晟)对自身新身份的认同度!
主桌上,周起杰眼神微凝。刘瑜和奢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奢禄抱着念瑜,浑浊的老眼也锐利地眯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新郎官杨晟(周必晟)身上。
杨晟(周必晟)今日饮了不少酒,脸上本已泛红。此刻,他死死盯着那座流光溢彩却无比刺眼的“黔山春永”,耳边反复回响着田宗鼎那“杨宣慰”、“播州”、“永镇一隅”的话语。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连日来穿着这身别扭的华服、强扮着土司子弟的压抑,对小龙塘、对周家刻骨的思念与归属感,还有内心深处对“杨晟”这个身份的抗拒与迷茫,在这一刻被这座金玉盆景和那番诛心之言彻底点燃!
“播州杨晟?永镇一隅?”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脸上伪装出的沉稳瞬间撕裂,露出属于“周必晟”的桀骜与愤怒。他踉跄一步,指着那金玉盆景,对着田宗鼎,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好一座金山玉山!好一个‘永镇一隅’!田大人,你看清楚了!”
他一把扯开自己吉服的前襟,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布中衣——那分明是周家子弟在青阳书院读书时常穿的样式!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孤狼:
“我姓周!骨头里刻的是周家的字!我是周必晟!不是什么播州杨晟!这劳什子的金山玉山,你留着镇你的思南吧!”
吼声未落,他猛地跨前一步,带着七八分酒意和十分的狂怒,双臂猛地一挥!
“哗啦——!!!”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炸响在死寂的定疆堂!
那座巧夺天工、价值连城的“黔山春永”盆景,被他狠狠掀翻在地!赤金小桥扭曲变形,白玉山峦碎裂迸溅,翡翠松柏摔得四分五裂,蓝宝石和珍珠滚落一地,在红毡上跳动着刺目的光芒,如同散落一地的嘲讽与野心!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田宗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难堪的惨白与一丝被当众羞辱的怨毒。他身后的仆人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在地。水西霭翠、乌撒实卜等人目瞪口呆。丁玉、雷猛等将领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腰刀柄!周三牛在后院听到巨响,带着一身酒气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状若疯虎的杨晟(周必晟),又惊又怒:“石头!你干什么!”
奢香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必晟!放肆!还不退下!”
杨晟(周必晟)掀翻礼盘后,似乎也被自己这惊天动地的举动震住,酒意醒了大半,看着满地狼藉和自己撕开的衣襟,又看看主位上父亲周起杰那张瞬间阴沉如水的脸,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猛地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红转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周起杰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看满地狼藉的珍宝,也没有看失魂落魄的杨晟(周必晟),更没看脸色铁青的田宗鼎。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每一个神色各异的面孔,最后落在一脸惨白的田宗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道,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小儿无状,酒后狂言,惊扰了田宣慰使雅兴,更污了贵重的贺礼。本侯代他向田宣慰使赔个不是。”
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田宗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场面话挽回颜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周起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不过,童言无忌,却也道出几分真意。必晟这孩子,生于黔山,长于周家,骨血里认的是我周家的门楣。纵使承了播州宣慰之职,为陛下牧守一方,他亦是我周起杰之子,是我周家放在播州的眼睛与臂膀!这一点,永不会变。”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田宗鼎:“至于‘永镇一隅’…田大人,此等话语,慎言。西南之地,皆是大明疆土,陛下之臣!守土之责,是为国分忧,为陛下效力,为黎民谋福,何来‘镇’字可言?田大人饱读诗书,当知此中分寸!”
这一番话,先礼后兵。既给了田宗鼎台阶(赔不是),又旗帜鲜明地宣示了杨晟(周必晟)的身份归属(是周家子,更是朝廷命官),更以雷霆之势,将田宗鼎那试探性的、隐含割据意味的“永镇一隅”论调,毫不留情地彻底驳斥、踩在了脚下!字字句句,扣着“大明疆土”、“陛下之臣”的大义名分,让田宗鼎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田宗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这才真正领教了这位镇南侯绵里藏针、借力打力的可怕手腕!他慌忙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侯…侯爷教训得是!是下官…下官失言!贺礼…贺礼粗陋,污了侯爷清目,下官惶恐!下官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田大人言重了。”周起杰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笑意,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一场误会罢了。来人,收拾一下。田大人,请入席,今日小儿大喜,莫让这点插曲扰了兴致。酒,还是要喝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仆役们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清理满地狼藉。田宗鼎哪里还有心思喝酒,强撑着笑脸,胡乱应付了几句,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带着一脸劫后余生的惨白,灰溜溜地告辞离去。这场精心准备的试探与下马威,最终以他颜面扫地、落荒而逃告终。
堂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众人看向周起杰的目光,敬畏之色更深。奢禄抱着早已吓呆的周念瑜,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激赏。奢香暗暗松了口气。刘瑜则招手唤过脸色苍白、垂头丧气的杨晟(周必晟),低声训诫了几句,让他先去醒酒更衣。
一场风波,看似被周起杰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于无形。然而,这深秋的寒意,似乎并未因府中的喜气而完全驱散
就在安洛与必晟大婚后的第七日,一个更沉痛的消息,如同深秋里最凛冽的一阵寒风,吹进了毕节卫城,吹进了镇南侯府。
小龙塘的周延(阿岩),如今已是毕节卫巡城兵丁的头目,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和满脸的悲戚,冲到了侯府门前,几乎是滚鞍落马,踉跄着扑进大门,带着哭腔嘶喊:
“侯爷!夫人!三叔公…三叔公他…快不行了!”
“什么?!”刚刚从婚宴风波中缓过劲来的周起杰,闻讯猛地从书案后站起,手中的狼毫笔“啪”地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洇开一大团刺目的墨迹。刘瑜和奢香也同时变了脸色。
三叔公!那位看着周起杰长大、看着小龙塘从凋敝走向兴盛、如同寨子定海神针般的慈蔼老人!
没有半分犹豫,周起杰立即下令:“备马!最快的马!瑜儿,阿香,你们随我去!必贤,你留下坐镇卫所!”他一边急声吩咐,一边已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常服
小龙塘,这个周家扎根的地方,此刻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阴云之中。寨子中央那棵象征着周家根基的百年老槐,在萧瑟秋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虬结的枝干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三叔公就躺在他那间向阳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里。土炕烧得温热,老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得几乎透明,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呼吸极其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膛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老人身上散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特殊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老毕摩阿什佝偻着身子守在炕边,布满老人斑的手紧紧握着三叔公枯柴般的手腕,闭着眼,口中无声地念诵着古老的祷词,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流下。周铁柱、周大川等几个小龙塘的老族人,还有闻讯赶回来的鲁震山等匠户,都默默地围在屋里屋外,脸上写满了悲痛与无助。
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院外停下时,屋内的阿什猛地睁开了眼睛。
周起杰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的,带进一股屋外的寒气。他几步冲到炕前,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老人,喉头猛地一哽,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三叔公!起杰…起杰回来了!”
刘瑜和奢香紧随其后,看到老人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也默默跪在了周起杰身后。周安洛背着药箱,强忍着泪水,扑到炕边,颤抖着手搭上老人的脉搏。
似乎是听到了周起杰的声音,炕上的三叔公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那曾经慈祥清亮、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跪在炕前的周起杰脸上。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在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老人干裂脱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周起杰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老人唇边。
“……阿…杰……” 气若游丝的声音,几乎被呼吸的杂音淹没。
“三叔公!我在!起杰在!” 周起杰紧紧握住老人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好…好…” 老人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他的目光吃力地转动着,扫过跪在周起杰身后的刘瑜、奢香,扫过满脸泪痕的周安洛,扫过屋门口挤着的周铁柱、周大川、鲁震山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他的目光吃力地转向了那扇小小的、糊着厚厚桑皮纸的窗户。
窗棂之外,是黔地深秋沉郁的群山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苍茫厚重。
“……小龙塘…的根……”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扎稳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周起杰温暖的手掌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阿杰…莫忘…根本…”
“三叔公!”周起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恸狠狠攫住了心脏,他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砸在老人枯槁的手背上,“起杰记下了!记下了!小龙塘的根,周家的根,起杰永世不忘!”
仿佛听到了这句承诺,得到了最后的安心,三叔公浑浊眼底那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地熄灭了。他望着窗外的目光凝固了,干裂的唇角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凝固成一个极其细微的、释然的弧度。
那只被周起杰紧紧握着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变得冰冷而僵硬。
“三叔公——!”周安洛发出一声悲恸的哭喊,扑在老人身上。屋内外,压抑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汇成一片悲声。
黔地深秋的风,呜咽着掠过小龙塘的屋脊,卷起地上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苍茫的群山。寨中那棵百年老槐,在风中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叹息。斑奴不知何时也回到了寨子,它静静地蹲伏在周家老宅锁龙井旁那块光滑的青石上,仰望着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天空,许久,发出一声穿透山林的、悠长而苍凉的虎啸。
那啸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在为一位守护了这片土地一生的老人送行,也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即将承载的、新的故事与风霜。
洪武二十年的夜雨敲着瓦,毕节卫镇南侯府的后园,一树晚开的棠梨在湿漉漉的黑暗里浮着惨白。烛火透过茜纱窗棂,在青石板上拖出几道昏黄摇曳的光痕。周起杰刚放下手中那卷《水经注疏证》,指尖还沾着黔北山溪的潮气,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惊心动魄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春夜的粘稠死寂,直撞到府邸正门,撞得人心口猛地一沉。
“报——!八百里加急!金陵急报——!”
那嘶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穿透重重雨幕。周起杰搁笔的手一顿,墨点无声洇透了半页舆图。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裹着浓重水汽和汗味的信使扑跪在阶下,高举的油布包裹里露出一角明黄绫边,泥泞几乎糊满了那代表至高皇权的颜色。
“侯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薨了!” 信使的声音劈了叉,像是喉咙被砂石狠狠磨过。
檐下的灯在风里猛地一晃。周起杰高大的身影定在门口,脸上那点因批注舆图而生的专注瞬间冻结,只剩下岩石般的冷硬。他身后的书案旁,正核对着黔中春耕农具支应簿册的刘瑜,手中墨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洇开好大一团墨迹。她猛地抬头,脸色在烛光下褪尽了血色。隔着一道月洞门,正低声教周念慈辨识苗岭药草气味的奢香,话音戛然而止,她霍然起身,腰间一串银铃短促地碰撞出几个清厉的音符。
“何时?”周起杰的声音沉得压住了窗外的风雨。
“四月初十!陛下…陛下哀毁逾恒!”信使的头深深埋下去。
死寂。只有雨点砸在庭院青石上,噼啪作响,敲得人心烦意乱。太子朱标,那个温和仁厚的储君,国之根本。这根柱子,猝然折断了。
周起杰大步上前,一把抓过那沉重的急报包裹。他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烛火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刘瑜已无声地站到他身侧,指尖冰凉。奢香也快步走了进来,眉峰紧锁,彝家女儿特有的深邃眼眸里沉甸甸的,全是山雨欲来的凝重。三人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便默契地转向内室更深处那张巨大的西南舆图下。
油布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黄绫奏匣。匣内除了正式的讣告文书,底下还压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是刘伯温那熟悉的、瘦劲如孤松的笔迹。
周起杰展开岳父的手书,就着摇曳的烛光,字字如铁锤砸在心坎:
“……储星西坠,紫微摇光。群雄逐鹿于野,潜蛟争渊于廷。起杰吾婿,慎之!戒之!西南重器,万勿轻动。锁龙池地脉乃黔中根本,务求其固,山川之灵,当镇勿启。切记:潜龙勿用,亢龙有悔。京华水深,非汝可渡。守汝之土,安汝之民,静待天时,方为上策。切切!”
信纸在周起杰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沉默着,目光却锐利如刀,迅速扫过舆图上禄水河上游那个特意以朱砂圈出的小点——小龙塘锁龙井的位置。刘瑜凑近细看,低声道:“父亲担忧的是,储位空悬,必引诸王与朝中权臣倾轧。我们这手握重兵、坐镇西南的镇南侯府,立时成了风口浪尖。”
奢香的手按在了舆图边缘,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水西四十八寨的刀,磨亮了就不会轻易收回鞘里。但阿爹(指奢禄)说过,刀该砍向谁,得看准了。”
周起杰猛地抬眼,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传令!”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战场杀伐气。
“在!” 早已闻讯肃立在书房门外的亲卫队长雷振(雷猛之子)立刻应声。
“七星卫,外松内紧。所有关隘、粮道,暗哨加倍,轮值缩短一炷香。飞马传令各卫所、宣慰司:自今日起,各部勒束所部军户、土兵,无本侯手令,擅动一兵一卒者,”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斩立决!家眷连坐!” 最后四字,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遵令!” 雷振领命,转身没入雨幕,脚步声迅疾远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三人目光胶着在舆图上,仿佛能穿透这层薄薄的纸,看到金陵城此刻的波谲云诡,看到应天府深宫里那个刚刚失去长子的帝王眼中翻涌的猜忌与寒光。
“粮道,”刘瑜的指尖划过图上几条蜿蜒的红线,那是维系黔滇数万大军的生命线,“命脉所在。需立派得力之人,加派巡护,尤其是乌江、赤水几处险滩渡口。”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条理,但那份紧绷感挥之不去。
周起杰颔首:“让水生去。他性子稳,守得住。” 周水生素以沉稳着称。
“毕节卫城防,交给三牛。他那暴炭脾气,正好压压那些可能冒头的魑魅魍魉。” 奢香接口,对周三牛的勇悍了然于心。她沉吟一瞬,又道:“小龙塘那边,让安洛和必诚带着念慈、念瑜回去住一段。三叔公走后,族老们守着老宅,加上斑奴,寻常宵近不得身。那里离禄水近,若有异动,锁龙井……” 她没说完,但周起杰和刘瑜都明白,小龙塘不仅是根基,更是地脉枢机所在。
“好。” 周起杰沉声应下,正要再言,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侯爷!” 是周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府门外……有客求见。自称北平燕王府长史,姓葛,持燕王名帖。”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三人脸上光影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