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棘城深锁(1/2)
燕王朱棣!在太子新丧、朝局未明之际,他的使者竟如此迅疾地出现在这西南边陲的镇南侯府!是试探,还是招揽?抑或……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周起杰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腹无意识地重重擦过腰间悬挂的那枚丹书铁券——那象征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冰冷铁牌,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着掌心。他猛地想起六年前,金陵诚意伯府那个寒意彻骨的中秋夜,岳父刘伯温枯槁的手紧紧攥着自己长子周必贤的肩膀,那句嘶哑却如惊雷贯耳的箴言再次炸响在耳边:
“莫逐燕!莫逐燕——!”
岳父那双洞彻世事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光,正死死地盯着此刻的自己。
“来的好快!”奢香冷哼一声,眉宇间那股彝家女儿的锐气陡然迸发,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短刀的银柄。
刘瑜脸色更白了一分,她迅速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夫君,此刻见与不见,皆是险棋。燕王殿下……这是把火炭直接塞进我们手里了。” 她眼中忧色深重,“父亲信中‘潜龙勿用’,便是此意。若卷入过深,无论燕王还是陛下……”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谁都清楚,朱元璋对权柄的掌控近乎病态,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都如芒在背。太子在时,或许尚有一丝温情牵绊;太子一去,所有握着重兵的勋臣,都将被置于更严酷的审视之下。周家坐拥黔地,控扼滇蜀咽喉,手握丹书铁券,本就是那最显眼的靶子之一。燕王此刻伸手,无论真心假意,都足以将他们推向万丈深渊的边缘。
周起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黔地夜雨潮湿冰冷的味道。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壁上那幅巨大的西南舆图。图上山川纵横,关隘如星,禄水河像一条银亮的带子蜿蜒其中。这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和麾下将士的血汗,维系着万千生民的安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磐石般的沉冷。
“请。” 一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千钧之力。“正厅,掌灯。瑜儿,香妹,随我迎客。” 他刻意用了更亲近的称呼,稳住心神,也稳住身边两位同样心悬万丈的妻子。
沉重的府门在雨夜里“吱呀”一声洞开。夜风裹着雨丝倒灌进来,吹得厅堂内烛火一阵乱晃。一个身着深青色五品文官常服、约莫四十许的中年男子,在两名精悍护卫的随侍下,步履沉稳地踏入。他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燕王府长史葛诚。脸上并无多少长途跋涉的疲惫,反而有种刻意的平静,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迎上来的周起杰三人,尤其在奢香身上那套未及换下的彝家银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一丝波澜也无。
“下官葛诚,奉燕王殿下钧旨,冒雨夤夜来访,搅扰侯爷与二位夫人清静,万望海涵。” 葛诚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不高不低,圆润平和,听不出半分王府长史的倨傲。
周起杰抬手虚扶:“葛长史远道辛苦。不知燕王殿下有何钧谕?” 他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客套寒暄。此刻每一息时间都弥足珍贵。
葛诚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沉重与感同身受的悲戚:“惊闻太子殿下龙驭宾天,举国同悲,殿下(指朱棣)于北平闻讯,痛彻心扉,几度泣下。念及手足情深,更忧心陛下圣体,忧思如焚。”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殿下深知,国本动摇,神器未安之际,正是宵小之徒蠢蠢欲动之时。西南重地,关乎社稷安危。镇南侯爷坐镇黔中,威服诸彝,靖安边陲,实乃国之柱石。殿下特命下官前来,一则代殿下致哀,二则……”
他目光抬起,直视周起杰,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殿下有言:侯爷乃当世豪杰,忠勇智略,冠绝西南。值此多事之秋,唯愿与侯爷戮力同心,共扶社稷,以安陛下之心,以慰太子在天之灵。殿下深知侯爷丹心,然京华路远,或有小人谗言蔽塞圣听。若侯爷在西南有何难处,或需殿下在京中代为转圜之处,殿下必倾力相助,绝无推辞!” 话语间,“共扶社稷”、“代为转圜”几字,咬得分外清晰。
厅内烛火摇曳。葛诚的话,裹着蜜糖,内里却藏着锋锐的钩子。朱棣的姿态放得极低,哀悼太子是真,但“共扶社稷”是假,“代为转圜”才是真意——他在暗示可以提供政治庇护,对抗可能来自皇帝或其他权臣(如李善长)的倾轧!这是赤裸裸的拉拢,更是将周家绑上他燕王战车的试探!
刘瑜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奢香下颌微扬,银饰在烛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她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却未发一言。两人都将目光投向周起杰。
周起杰脸上依旧是那副沉凝如水的表情,不见丝毫波澜。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咀嚼葛诚话语中的每一个字。这沉默让厅堂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只有烛泪滴落的轻微“啪嗒”声。葛诚脸上的悲戚与诚恳也在这沉默中渐渐沉淀,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终于,周起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青砖地上:
“太子殿下仁德,遽尔薨逝,臣肝肠寸断,恨不能身代。陛下圣心哀恸,臣在万里之外,亦感同身受,五内俱焚。” 他先表忠心,语气沉痛真挚。
“燕王殿下手足情深,忧心国事,遣长史千里致意,周某感佩莫名。”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接着,话锋陡转,如磐石般坚硬:“然,周起杰一介武夫,粗鄙无文,唯知恪守臣节,效忠陛下,护持一方黎庶。黔地虽僻,亦是王土;军户土兵,皆食皇粮。镇守西南,绥靖边陲,乃陛下所托,臣之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假手于人。”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如电,直刺葛诚双眼,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威压无声弥漫:“至于京华之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阁部诸公运筹帷幄。周某远在边陲,唯知整军经武,保境安民,不敢妄议中枢,更不敢劳烦燕王殿下费心‘转圜’!”
“西南军户,只认丹书铁券,只认天子诏命!”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如金石交鸣,在空旷的厅堂里嗡嗡回响,彻底堵死了葛诚所有试探的缝隙。
葛诚脸上的悲戚和诚恳瞬间凝固,眼底深处那一丝审视彻底化为了惊愕与阴沉。他万没料到周起杰拒绝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这已非谨慎,而是旗帜鲜明地划清了界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侯爷忠……忠贞体国,下官……钦佩。殿下之意,亦是唯愿社稷安稳,并无他念。侯爷之言,下官定当一字不漏,回禀殿下。”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奢香适时地开口,声音清脆,打破了僵局:“葛长史远来辛苦,夜雨寒凉,不如先去客院歇息?热水饭食早已备下。” 逐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葛诚哪里还待得住,强笑着拱手:“不敢再叨扰侯爷与夫人,下官告退。” 说罢,带着两名护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身影迅速没入门外的夜雨之中。
厅门关上,隔绝了风雨声。奢香立刻看向周起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说得好!‘西南军户,只认丹书铁券,只认天子诏命’!这话掷地有声!燕王的手,伸得太长了!”
刘瑜却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忧色更浓:“话是痛快,却也彻底绝了燕王的路。此人雄猜阴鸷,恐非善与之辈。今日这梁子,怕是结下了。父亲信中‘亢龙有悔’之语,不可不防。” 她担心朱棣的报复。
周起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任由冰冷的夜雨扑打在脸上。他望着外面无边的墨色,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决绝:“路是自己选的。香妹说的对,刀该砍向谁,得看准了。朱棣是潜龙,但潜龙亦有翻江倒海、择人而噬之日。岳父‘莫逐燕’三字,是保命符。此刻卷入他的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我们根基在西南,不在北平!守住了这里,才有说话的余地!” 他猛地关上窗,转身,眼中是孤狼般的狠厉与清醒,“传令丁玉,水西至永宁一线,所有隘口哨卡,弓弩上弦,给我睁大眼睛!一只可疑的鸟飞过,也得给我看清楚羽毛的颜色!”
烛泪无声堆积在烛台上,夜,还很长。
千里之外,金陵城。
仁智殿内,白幡低垂,香烛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沉滞的死气。巨大的黑漆棺椁停放在殿中央,四周跪满了素服的宫人,压抑的哭泣声如同地底呜咽的暗流。
朱元璋独自一人,背对着太子的灵柩,枯坐在一张冰冷的紫檀木圈椅里。烛光勾勒出他佝偻得厉害的背影,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还带着西南湿气的密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起。密报上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唯有“镇南侯周起杰”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刺得他眼睛生疼。
“……燕王府长史葛诚夤夜入府,密谈约半炷香……周起杰拒之甚坚,言‘西南军户,只认丹书铁券,只认天子诏命’……毕节卫、水西、永宁、镇雄诸处关隘,守军倍增,戒备森严,似有异动……”
“异动……”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野兽低咆的咕哝。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密报“镇南侯”三个字上。那泪珠在墨字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像一滴血。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太子那冰冷厚重的棺椁,里面躺着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他朱明江山未来的主人。可如今,人没了。这巨大的权力真空,瞬间让无数双眼睛变得赤红!他的儿子们,那些封疆裂土的藩王,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似恭顺的勋贵重臣……哪一个不是磨牙吮血,虎视眈眈?
周起杰……这个在西南一手遮天的镇南侯!手握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统摄黔地军务,总制诸彝!他拒绝了老四的招揽,看似忠心耿耿。可这“忠心”,在这风雨飘摇、人心叵测的时刻,又值几斤几两?他厉兵秣马,加强戒备,是真的在防备“宵小”,还是在……拥兵自重?那“只认丹书铁券,只认天子诏命”的豪言壮语,此刻听在朱元璋耳中,竟隐隐透着一股恃功自傲、隐隐威胁的意味!
“好一个只认丹书铁券……”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朽木。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蟠龙玉佩,玉佩冰凉刺骨。一股混杂着丧子之痛、对权力失控的恐惧以及对所有握着重兵之臣的刻骨猜忌,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谨身殿西暖阁。
烛火通明,驱散了殿外沉沉的暮色,却驱不散阁内凝重的气氛。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徽墨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左丞相李善长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却不见多少老态,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沉淀着数十年宦海沉浮的世故与精明。他面前摊开的,同样是来自西南的密报,内容与朱元璋那份大同小异。
一个身着不起眼褐色袍服、管家模样的心腹垂手肃立在侧,低声禀报着:“……葛诚碰了个硬钉子,周起杰拒绝得干净利落,甚至放出‘只认丹书铁券、天子诏命’的话来。毕节卫那边,明松暗紧,丁玉的穿山营像是被惊动的马蜂,全撒到各个山口要道去了,弩机都架上了寨墙……”
李善长慢条斯理地用青玉镇纸压平密报的边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拂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啜饮了一口。茶水滚烫,他却恍若未觉。
“只认丹书铁券……”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光的错觉,更像是一抹冰冷的嘲讽。“好大的口气。他周起杰莫不是忘了,这丹书铁券,是谁赐的?这天下的诏命,又是出自谁手?”
老管家不敢接话,只是腰弯得更低了些。
李善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密报上周起杰的名字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权衡,又像在叩问。
“燕王……心急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缓慢,“太子尸骨未寒,他就急着把手伸向周起杰这头西南的坐地虎……呵,也不怕被那虎爪子挠个满脸花?”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起杰这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此人起于微末,能爬到今日地位,绝非莽夫。刘伯温那个老狐狸调教出来的女婿,岂会看不清眼下这潭浑水?远离是非,紧守门户,确是保身之道。” 他对周起杰的审慎给予了肯定。
老管家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相爷,那……我们?”
李善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看透那无边的黑暗。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手指敲击桌案的笃笃声。
“周起杰……是个人物。有兵,有地,有岳家的清名,还有那张硬邦邦的丹书铁券。” 他像是在剖析一件物品,“用得好,是把开山的好刀;用不好,或者……握刀的手不稳了,” 他顿住,敲击桌案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寒意,“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的密报,眼神变得深不可测:“盯着。盯紧西南的一兵一卒,一举一动。尤其是禄水河那条线,小龙塘……锁龙池地脉,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周起杰如此紧张,绝非无因。” 他对那神秘的地脉枢机始终存疑。
“还有,” 他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阴鸷,“告诉我们在都察院和兵部的人,周起杰‘忠勇体国’、‘安靖边陲’的功劳,该提的时候,不妨多提提。陛下……现在最需要听的,就是这些‘忠心’的故事。” 这是要捧杀,在朱元璋的猜忌之心上再添一把火。
“是,相爷。” 老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暖阁内,烛光将李善长独自沉思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呷了一口,目光幽深。周起杰这块硬骨头,暂时啃不动,也无需去啃。让他和燕王互相忌惮着,让陛下那根猜忌的弦绷得更紧些……这潭水,越浑,才越有摸到大鱼的机会。
北平,燕王府。
夜色中的王府比白日更显森严。巨大的兽头门环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春夜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压抑。
朱棣负手立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身上只着一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身形挺拔如标枪。他背对着门口,灯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线条和紧抿的薄唇。葛诚垂首肃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额角带着赶路的风霜,更带着一丝未能完成使命的忐忑,将毕节卫镇南侯府夜见周起杰的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周起杰那句“西南军户,只认丹书铁券,只认天子诏命”,更是加重了语气。
“……周起杰态度极为强硬,毫无转圜余地。下官观其神色,拒意甚坚,绝非虚与委蛇之态。奢香夫人似有愠色,刘瑜夫人则忧色深重……” 葛诚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朱棣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身形纹丝未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负在身后的双手,十指缓缓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认丹书铁券……只认天子诏命……”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像是在咀嚼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极具威势的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寒霜。“好一个忠臣良将!”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孤倒是小觑了这位镇南侯的‘风骨’!拿父皇的丹书铁券和天子诏命压孤?好,好得很!”
他向前踱了一步,玄色的衣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他以为他是谁?真当西南是他周家的自留地了?丹书铁券?”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属于天潢贵胄的凌厉,“那东西,是父皇赏的!父皇能赏,就能收!至于天子诏命……” 他冷笑一声,眼中寒光爆射,“未来的天子诏命,由谁来颁,还未可知!”
葛诚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
“周起杰……刘伯温的女婿……果然得了那老狐狸几分真传。‘潜龙勿用’?哼!” 他显然洞悉了周起杰拒绝背后的真正考量,对其岳父的箴言嗤之以鼻。“想置身事外?在这大争之世,孤的船,是那么好下的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案头另一份关于黔地兵力布防异动的密报,眼神闪烁不定。
“也罢。” 朱棣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既然他周起杰想做孤臣,想做纯臣,那孤……就成全他这份‘忠心’!”
他看向葛诚,眼神锐利如刀:“传信给我们在金陵的人,尤其是都察院那几个。周起杰镇守西南,劳苦功高,太子新丧,国朝动荡之际,尤显其忠勇可嘉!该替他请功的,替他扬名的,不必吝啬笔墨,让满朝文武,让深宫里的父皇,都好好看看,这位镇南侯是何等的‘公忠体国’!他越是‘忠’,越是‘正’,父皇那里……” 他意味深长地停住,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捧杀!这是比直接打压更阴毒的手段!将他高高捧起,置于万众瞩目之下,置于皇帝猜忌的烈火之上!周起杰越是表现得忠贞不二,越是厉兵秣马,在刚刚失去太子、疑心病已重到极点的朱元璋眼中,就越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一种拥兵自重的威胁!
“是!殿下!” 葛诚心头一凛,躬身领命,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朱棣挥挥手。葛诚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沉重的书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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