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棘城深锁(2/2)

洪武二十年五月中,黔地的日头毒得很。毕节卫镇南侯府前的演武场,夯土地面被晒得发白,热气混着马匹的腥臊味儿蒸腾上来,熏得人发晕。几匹驿马刚卸了鞍,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沫,腿肚子直打颤,显是跑狠了。亲兵队长雷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明黄绫子包裹,快步穿过庭院,额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砸在滚着金线的包裹角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侯爷!京里……又来了!” 雷振的声音带着喘,冲进阴凉的西厢书房。

书房里,周起杰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滇黔驿道舆图上,手指沿着禄水河上游一道标着“鹰愁渡”的险峻峡谷缓缓移动,眉心拧成个川字。奢香坐在窗边酸枝木圈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靛蓝的粗布裤脚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星。刘瑜则坐在另一侧小案后,面前摊开几册账簿,指尖蘸着朱砂墨,凝神勾画,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

雷振带来的那股子燥热和明黄刺目的光,瞬间打破了书房的沉静。周起杰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刺眼的包裹上,眉头锁得更深。奢香停了摇扇的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刘瑜搁下笔,抬眼望来,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沉的凝重覆盖。

“念。” 周起杰声音不高,却压得雷振心头一凛。

雷振忙展开最上面一份明黄谕旨,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带着宣读的腔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镇南侯周起杰,忠贞体国,克靖边陲……安黎庶于动荡,勋劳卓着……特赐内帑银一万两,蜀锦百匹,玉带一围,以彰尔功,慰朕之心……”

接着是第二份,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奏疏抄报,文辞华美,盛赞周起杰“心如铁石,唯知恪守臣节,实乃国之干城,边陲柱石”。第三份,兵部嘉奖贵州都司“守土有方,堪为诸边楷模”。第四份,礼部奏请为周起杰在乡里立“忠勇”牌坊……

一份份文书,字字滚烫,句句溢美,像烧红的炭块,源源不断抛向这西南边陲。

奢香“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蒲扇拍在腿上:“听听!又是银子又是锦缎,还要立牌坊!京城里的老爷们,是嫌咱们侯爷不够显眼?生怕陛下忘了黔地还有这么一号握着刀把子的人?” 她抚着肚子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刘瑜已起身走到周起杰身边,拿起那份御赐赏单,指尖划过“内帑银一万两”、“蜀锦百匹”的字样,声音平静得像冬日深潭:“这银子,是火。锦缎,是裹火的绸。捧得越高,摔下来时,火星子溅得越远。” 她抬眼,目光清冽,“夫君,这是阳谋。逼着我们站上高台,四面受风。”

周起杰沉默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盯着舆图的眼睛,幽深如古井。他拿起那份都察院的抄报,目光在“唯知恪守臣节”几个字上停留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纸页边缘。半晌,他嘴角竟也扯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好。” 他只吐出一个字。

他转向雷振,声音斩钉截铁:“府前设香案,本侯即刻叩谢天恩。召毕节卫指挥使以上军官、水西永宁诸部头人、宣慰司属官,一个时辰后,府衙大堂议事。让城里百姓也都听听,陛下的恩典,到了。”

雷振领命而去。

香案很快在府门前设好。烈日当空,周起杰换上簇新的侯爵蟒袍,神情肃穆,一丝不苟地朝着金陵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华贵的袍服在骄阳下流光溢彩,映着他沉凝如铁石的面容。街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听着亲兵高声宣读那些华美词句的圣旨公文,嗡嗡的议论声里充满了敬畏。忠臣良将,国之柱石——应天城想要的名头,周起杰亲手把它挂在了镇南侯府的门楣上。

礼毕起身,周起杰的目光扫过香案旁那批光华夺目的御赐蜀锦。他大步走过去,随手抓起一匹最鲜艳的绛红贡锦,双臂筋肉贲张,猛地发力——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惊得众人心头一跳!那价值千金的贡品蜀锦,竟被他生生从中撕开!

“雷振!” 周起杰沉喝。

“末将在!” 雷振挺身上前。

周起杰将那撕裂的锦缎重重塞进他怀里,声音响彻府前:“拿去做旗!做我七星卫先锋营的战旗!陛下赐的锦缎,就该裹在戍边将士的刀枪上!告诉弟兄们,这旗,染的是皇恩,扛的是戍边的忠义!人在旗在,旗倒了,人也得给我钉死在阵前!”

雷振浑身热血上涌,抱着那撕裂却依旧华光流溢的锦缎,嘶声吼道:“末将遵命!人在旗在!誓死不负皇恩!”

周围的军官士兵,群情激奋。应天城抛来的“华服”,被周起杰反手撕裂,化作了凝聚血气的战旗!

府衙大堂,气氛凝重如铁。

毕节卫指挥同知李春喜、永宁卫指挥佥事周三牛、镇雄卫指挥同知周水生、乌撒卫指挥使岩桑、水西辅国夫人奢香(由其心腹阿木铁代席)、播州宣慰使周必晟(杨晟)等黔地军政要员肃立。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锦缎撕裂的锐响。

周起杰蟒袍未换,端坐主位,威势迫人。他开门见山,将应天城“锦灰铸刀”的阳谋摊在众人面前。

“……金玉裹刃,其锋向内。这些恩赏,这些褒词,是给黔地看的,更是悬在陛下心头的一根刺!” 周起杰的声音在大堂回荡,敲在每个人心上,“值此国殇之际,我等手握兵符,坐镇边陲,一举一动皆在风口浪尖。被架上这‘忠勇无双’的高台,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更是粉身碎骨!”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故,自今日始,黔地上下,须谨守本分,更要让陛下、让朝廷,看清我等‘本分’为何!”

他拿起赏单:“御赐内帑银一万两。刘夫人。”

刘瑜早已起身,神色沉静,展开手中那卷滇黔驿道详图,指尖精准地点在禄水上游那道狰狞的“鹰愁渡”峡谷标记上:“侯爷,诸位大人。此一万两内帑银,乃陛下天恩,分文不可私用,更不可入库蒙尘。当全数用于国朝最切要之处——打通滇黔命脉!”

她声音清越,条理分明:“鹰愁渡以西至曲靖旧道,七十里断崖绝壁,猿猴难攀,粮秣转运如过鬼门关。陛下赐银,正可招募死士民夫,购置火药精钢,悬索凿岩,开出一条通途!此路通,则滇黔血脉畅,功在社稷,利泽万民!此其一。” 指尖移向水西、乌撒等地,“新附苗寨、布依寨,散处深山,教化难行。可拨银择要冲之地,设‘蒙馆’十所,延聘通晓汉彝苗语之师,授孩童识字、耕种、纺织之法。此乃‘布王化于僻壤’,陛下闻之,必感欣慰。此其二。”

“余下银钱,购湖广良种、新式曲辕犁,分发各卫所屯垦之地,并延请精熟农事之老农,传授深耕细作之术。今秋若得增收,便是实打实的‘安靖地方、富庶民生’之功!此其三。”

三条举措,字字紧扣“忠君报国”、“固本安民”、“宣化王教”之大义,将这烫手赏银用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既堵悠悠众口,更是夯实根基。岩桑抚掌低喝:“夫人妙策!此银用得响,用得正!” 阿木铁也沉声道:“辅国夫人有令,水西汉子,听凭夫人调遣开山!”

周起杰眼中精光一闪:“准!此事由夫人总揽,李春喜、岩桑协办,账目务求毫厘不爽,随时备查!”

“遵命!” 三人肃然应诺。

目光转向那批蜀锦:“锦缎,已为先锋营战旗。余者,尽数裁制新军服,优先配发戍守禄水上游、赤水渡口、乌蒙山垭口等要害之地的哨探、弓弩手!让所有人都看见,陛下的恩典,披在为国守边、枕戈待旦的儿郎身上!”

“末将领命!” 军需官高声应道。

最后,周起杰拿起那份礼部请立牌坊的文书,看也未看,递给身侧文书:“拟奏:臣起杰,边鄙武夫,微末之功,皆赖陛下天威,将士效死。今储君新丧,举国同悲,臣心摧折,岂敢受此虚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容臣将心力尽付于修驿道、劝农桑、抚新附、固边陲之实务。寸心可表,伏乞圣鉴!”

这奏疏,谦卑至极,却字字不离实务。应天城想用牌坊将他钉在虚名高台,他反手便将这牌坊基石,用来铺通滇黔的险路

一道道军令政令,如铁水流淌,迅速冷却成型。一场针对“锦灰铸刀”的反制,在这西南边陲,以最务实、最沉默的姿态,轰然启动。

水西腹地,层叠的新垦梯田在五月的骄阳下蒸腾着湿润的土气。奢香挺着孕肚,站在田埂高处的树荫里,靛蓝布衣被汗水洇深了背脊。几个寨老指着引水沟渠低声商议。

一队人马沿着狭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来。为首是个户部清吏司主事,姓王,青袍乌纱,面皮白净,带着两个属吏和几个拿着丈竿、算盘的书办,后面跟着几个毕节卫“随行”的军士。王主事官靴糊满黄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不耐,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他此行,明为“清丈新垦田亩,核实贡赋”,暗里自有李善长一系的授意——查探虚实,寻些错漏。

奢香远远瞧见,嘴角那抹冷意更深。她身边一个精悍的老管事快步迎上。

“下官户部清吏司主事王秉忠,奉部文清丈水西新垦田亩,见过辅国夫人。” 王主事勉强维持官仪拱手,气息微喘,目光扫过奢香隆起的腹部和沾泥的裤腿,掠过一丝轻慢。

奢香纹丝不动,只略抬下巴,声音清冷如溪涧击石:“图册数目,前日已送毕节行辕备核。王主事此行,是信不过我水西呈报,还是信不过镇南侯府勘验的印信?” 话锋直刺要害。

王主事脸色一僵:“夫人言重!部院规制,新垦之地尤需详实丈量,以备国课……”

“哦?” 奢香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他身后丈竿算盘,“既是规制,本夫人自当遵从。” 她忽地抬手,指向脚下这片刚插下秧苗、在阳光下泛着油绿光泽的梯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彝家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就量!从这片田开始!给本夫人一寸一寸,量清楚了!”

她向前一步,逼近王主事,孕肚几乎顶到对方身上,那双深眸死死锁住他略显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如重锤砸落:

“量好了,记准了。多出一垄,是本夫人治下勤谨,该赏!若是少了一垄……” 她顿住,嘴角那抹森然冷笑绽开,“本夫人就打断你这双只会拨拉算盘珠子的腿!再拿你的腿,去填那少了的垄沟!听真了?”

话音落,她身后几个挎刀的水西护卫,齐齐踏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如狼似虎。空气骤然凝固,只剩山风掠过秧苗的沙沙声。

王主事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脸唰地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内衫。身后属吏书办更是面无人色,两股战战。毕节卫的军士眼观鼻鼻观心。

“明…明白!下官明白!” 王主事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敢有半分“寻隙”的心思,只想逃离这煞星,“下官…定当仔细丈量,绝无错漏!绝无错漏!” 几乎是吼出来的。

奢香这才收回迫人目光,随意挥挥手:“去吧。阿木铁,带两个人,‘帮衬’王大人。” “帮衬”二字咬得极重。

阿木铁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是!夫人放心!” 说罢,带着两个虎背熊腰的护卫,像押解重犯般,“簇拥”着面如土色的王主事一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那片烈日灼烤下的梯田。

奢香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冷哼一声,扶着腰,慢慢踱回树荫下。几个寨老脸上憋着笑,敬畏更深。对付这等心怀鬼胎的京官,夫人的法子,比军令更直接,更痛快!

金陵,谨身殿。

五月的闷热被殿角冰盆驱散些许,却驱不散御座上的沉郁。朱元璋只着一件明黄软缎常服,斜倚在凉簟上,手里捏着两份奏报。一份是黔西北详陈御赐银用途的奏表,条分缕析:鹰愁渡栈道、蒙馆、稻种犁铧……账目清晰得刺目。另一份,是周起杰言辞恳切推辞“忠勇”牌坊的谢恩疏。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朱元璋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沉重的丹书铁券。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那重量,此刻沉得有些压手。他目光沉沉,落在奏表上“周起杰”三个字上,眼神复杂难明。

“一万两银子……全填进山里了?蜀锦……撕了裹刀?”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像是问王景弘,又像问自己。

“回陛下,” 王景弘躬身,字斟句酌,“黔地按察密报及镇南侯奏表确凿。周侯爷当众裂锦为旗,言‘披于戍边将士之身’,军心大振……辞牌坊之疏,亦只言‘储君新丧,心实悲恸,唯愿专注实务以报天恩’……”

“专注实务……”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手指在丹书铁券上用力一按,指节泛白。他眼前仿佛闪过周起杰在烈日下叩拜谢恩的肃穆身影,又闪过那撕裂锦缎的狠绝。这匹西南的坐地虎,用最恭顺的姿态,把他和朝堂射来的“锦灰之箭”,一根根接住,然后……掰断了箭镞,熔铸成了一面沉默的巨盾,牢牢护在黔地根基之上!

他该放心吗?有如此“识大体”、“知进退”的臣子?可为何,心底那股猜忌的阴火,非但未熄,反被这“滴水不漏”的应对,撩拨得更加灼烫?这周起杰,是太忠?还是太精?他拒了虚名,将钱粮气力全砸在了“正途”上,堵得人哑口无言。可越是这样,朱元璋就越觉得,此人像禄水河底那块传说中的“山河枢盘”,看似沉默镇守,实则深不可测,牢牢吸附着整个西南的气运!他腰间这块丹书铁券,更像一道他自己亲手写下的符,一道此刻隐隐让他觉得有些镇不住的符!

“李善长……” 朱元璋忽然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冰,“他这几日,是不是往都察院和户部走动得格外勤?”

王景弘心头剧跳,头垂得更低:“回陛下,韩国公……确与都察院几位御史、户部几位堂官常议黔事。言及……镇南侯深明大义,实乃边臣典范,当……多加揄扬,以安圣心……” 他不敢尽言,点到即止。

“典范?揄扬?” 朱元璋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李善长是嫌这火烧得不够旺?还是觉得朕……眼瞎心盲了?”

他猛地将手中那份详述乌撒卫新稻试种、预估秋收可增三成的奏报掷在榻上!奏报散开,露出那行充满希望的字句。

“滚!” 朱元璋烦躁地挥手。

王景弘如蒙大赦,躬身疾退。殿门合拢的刹那,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咆,还有丹书铁券重重磕在紫檀木榻沿上的闷响。

殿内,朱元璋胸膛起伏,死死盯着散落的奏报,眼中翻腾着暴戾、猜忌、一丝深藏的疲惫,以及对那远在西南、恭顺如盾却让他芒刺在背的镇南侯的无名业火。锦灰铸刀?这把火,烧得他自己都有些坐卧难安了。黔地的盾,铸得太实,一时竟无处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