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澄心待漏(2/2)

刘璟面色沉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淮西李善长刚倒,尸骨未寒!父亲此时再三乞骸骨,落在陛下眼中,是心虚?是避祸?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这根本就是死局!递上去,是火上浇油!不递,父亲他…” 他看向内室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后面的话哽在喉头。

“递!” 内室传来刘伯温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按我说的…递!”

兄弟俩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无奈和一丝决然。刘琏深吸一口气,拿起两份奏疏,沉声道:“我这就去通政司。”

他刚走出几步,刘璟又叫住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门外隐约晃动的可疑人影(锦衣卫的暗哨):“小心些。外面…眼睛多。”

刘琏点点头,将奏疏仔细揣入怀中,挺直脊背走了出去。背影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沉重。

刘琏的身影刚消失在府门外的街角,一顶宫中形制的青呢小轿便在诚意伯府门前停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景弘亲自搀扶着一位身着六品鹭鸶补服、须发皆白的老者下了轿。正是太医院院判王太医,奉旨前来复诊。

王太医提着沉重的药箱,在刘忠的引领下穿过寂静得可怕的庭院,步入内室。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他走到床前,看到刘伯温的模样,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富氏和陈氏连忙退开。

王太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搭在刘伯温露在锦被外枯瘦如柴的手腕上。指尖下,脉搏微弱得如同游丝,时断时续,每一次搏动都艰难异常。王太医屏息凝神,指下的感觉让他脸色愈发凝重。

诊脉良久,他收回手,又示意刘忠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刘伯温的指甲和舌苔。指甲灰暗无光,舌苔厚腻焦黄。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对侍立在一旁、脸色惨白的刘琏和刘璟摇了摇头:“诚意伯脉象沉微细涩,元气大伤,邪毒深陷肺络…确是…痨瘵重症,药石之力,恐…难回天啊。” 他从药箱里郑重取出一个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小匣,“此乃陛下亲赐‘九转还元散’,取百年老参、天山雪莲等珍物炮制,或可吊住一口元气。速速煎服,万勿延误。”

刘璟双手接过锦匣,只觉得重逾千钧:“谢陛下隆恩,谢王院判。”

送走了王太医,那明黄的锦匣被放在外间桌上,如同一个烫手山芋。刘璟看着它,又看看内室,眼神挣扎。刘琏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父亲嘱咐过…那‘血见愁’…”

刘璟猛地一震,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他重重点头。

厨房里,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翻滚着,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刘璟亲自守着火,看着仆妇将陛下御赐的“九转还元散”小心地倒入滚沸的药汤中,用银匙缓缓搅匀。仆妇刚转身去取滤药的细纱,刘璟迅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指甲挑开,将里面一点不起眼的暗褐色粉末——正是那“血见愁”,无声无息地弹入翻腾的药汁里。粉末瞬间消融无踪。

药汁滤净,盛在温润的白玉碗里,深褐色,散发着奇异的混合气味。刘璟端着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一步步走向内室,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守在门外的刘忠看着他手中的药碗,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和忧心。

内室光线昏暗。刘璟走到床前,声音艰涩:“父亲…陛下赐药,该用药了。”

刘伯温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平静。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刘璟在富氏和陈氏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送到父亲唇边。

刘伯温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滚烫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一勺,两勺…

当第三勺药汁滑入喉中,异变陡生!

刘伯温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脸瞬间由蜡黄转为骇人的青紫色!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发黑的血块,混着尚未化开的深褐药汁,猛地从口中狂喷而出!血污如泼墨般溅满了刘璟胸前的衣襟和他手中的白玉碗,甚至有几滴溅到了惊慌扑过来的富氏和陈氏脸上,温热而腥甜!

“老爷——!”

“父亲——!”

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室内的死寂!富氏和陈氏扑到床边,看着刘伯温在喷出这口血后,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摔回枕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床榻边,那半盆用来预备接污物的清水里,漂浮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凝血块。

刘璟端着那只沾满血污的白玉碗,僵立当场,脸色惨白如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碗中剩余的药汁晃荡着,映着他惊恐绝望的瞳孔。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是窥探的耳目被这骇人一幕所慑。

三日之期,如同三年般漫长难熬。

诚意伯府内外,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药味更浓了,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富氏和陈氏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神情木然。刘琏、刘璟兄弟更是形销骨立,眼中布满血丝。

第三日午后,那顶青呢小轿再次停在了诚意伯府紧闭的大门前。王太医在王景弘的陪同下,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步履也沉重了许多。

依旧是那间药气浓重、光线昏暗的内室。王太医坐在床前,再次搭上刘伯温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比三日前更加微弱、更加凌乱,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翻开刘伯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目光扫过床边铜盆里那半盆尚未倒掉、颜色暗沉发乌的凝血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端。王太医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脸色灰败下去。

诊视良久,他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对着一旁紧张得几乎窒息的刘琏、刘璟和两位夫人,声音干涩:“脉象…散乱无根,元气溃散,邪毒已入膏肓…纵有仙丹,亦…难续命了。” 他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刘伯温,眼神带着医者的悲悯和一丝无能为力的绝望,“备…后事吧。老夫…这就回宫复命。”

“王院判!” 刘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求您…再想想办法!救救我父亲!”

王太医叹息着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只沉重地摇了摇头。他提起药箱,在王景弘的陪同下,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卧房。

沉重的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内绝望的哭嚎。王景弘看着王太医灰败的脸色,低声问:“院判大人,诚意伯他…当真?”

王太医抬头望了望金陵城铅灰色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那府邸里的病气和死气都吐出去:“油尽灯枯,神仙难救。回宫吧,如实禀报陛下。”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朱元璋正批阅着奏疏,朱笔悬停在半空。王景弘垂手肃立一旁,低声将王太医的诊断和刘伯温病榻上的惨状,一字不漏地禀报上去。尤其提到了那半盆触目惊心的凝血。

“…脉象散乱无根,元气溃散,邪毒入骨…王院判言,纵有仙丹,亦难续命…已让刘府…预备后事了。” 王景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元璋手中的朱笔,久久没有落下。一滴鲜红的朱砂,无声地滴落在奏疏洁白的纸页上,迅速洇开,如同一小滩凝固的血。他盯着那点刺目的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陷的眼窝在跳动的烛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翻涌的情绪。

殿内死寂一片。许久,朱元璋才缓缓放下朱笔,那滴朱砂已在奏疏上干涸成暗红的一点。

“知道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传旨太医院,所需药材,尽力供给诚意伯府。让刘家…好生伺候着。” 平淡的语气,却给这场病,给刘伯温这个人,在帝王心中判了最后的“死刑”。不是刀斧加身,而是无声的放弃,任其自生自灭于那座被严密监视的府邸之中。

王景弘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他倒退着退出大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殿门合拢的瞬间,他仿佛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疲惫至极的悠长叹息。

洪武二十年的盛夏,热得如同老天爷扣下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蒸笼。金陵城外的官道上,几辆青幔骡车在炽烈的日头下艰难挪动,车轮碾过滚烫的浮土,扬起呛人的黄烟。打头那辆车上,车窗的竹帘掀开一条细缝,露出刘琏一张被忧惧和暑气蒸得通红的侧脸。他身后车篷深处,刘伯温蜷在厚褥里,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张蜡黄枯槁的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间或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打断,每咳一次,那身子便痛苦地蜷缩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大哥,父亲他…”并车而行的刘璟隔着车窗,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虑。

刘琏放下竹帘,隔绝了外面白晃晃的毒日头,也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就在昨日,父亲那封言辞哀切、字字血泪的《再乞骸骨疏》终于换来了朱笔御批——“准”。可这恩准背后,是兄弟二人同时递上辞官侍疾的奏本,自断前程,才换来护送老父归乡的通行令牌。父亲的话如同冰锥,扎在他心头:“陛下会准的…一个快死的人,离他的龙椅远些…他才安心。只是…我死后,他必开棺验看!”

开棺!这两个字带着森然鬼气,让刘琏在七月的酷暑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君要臣死,死了也不得安宁?他不敢深想,只觉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车马行至浙东地界,暑热稍减,空气里渐渐带了山野湿润的草木气息。青田刘氏老宅那熟悉又陌生的黑瓦白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是黄昏。暮色四合,老宅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寂静的山坳里。

玄真道长早已带着弟子云鹤候在门前。这位清瘦矍铄的老道,须发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他与刘伯温师出同门,精研阵法机关、丹鼎药理,更因早年云游,通晓诸多西南苗疆秘术。看到刘琏兄弟搀扶下几乎不成人形的刘伯温,玄真眉头紧锁,只沉声道:“扶进静室。”

静室设在老宅最深幽的后院,门窗紧闭,隔绝一切窥探。一盏孤灯如豆,映着刘伯温深陷的眼窝。他强撑着坐起,靠在引枕上,喘息片刻,目光扫过玄真、云鹤,最后落在两个儿子脸上:“‘藏形傀’…可行?”

玄真道长从随身的青布褡裢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几样东西:几根色泽暗沉、纹理奇特的硬木,几卷浸泡过药汁、半透明的坚韧皮膜,一团色泽乌黑、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胶泥,还有几个小瓷瓶,散发出或辛辣或腥甜的气息。

“此乃苗疆秘传‘藏形’之术,非起死回生,而是‘瞒天过海’。”玄真道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选百年阴沉木心,取其致密坚韧,耐腐耐虫,雕琢人形骨架。此为‘骨’。”他拿起一段乌沉沉、入手极沉的木头,指关节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再以黔地深山所产‘石龙藤’内皮,反复九蒸九晒,浸入特制药汤七七四十九日,使其柔韧如生皮,覆于骨上,此为‘皮’。”他展开那卷半透明、带着奇异弹性的皮膜,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

“最难是‘血肉’。”玄真道长拿起那团乌黑的胶泥,“此物主料是湘西辰砂、滇南雄精,辅以深海鲛油、百年松胶,再掺入…些许活人精血与墓中陈土,秘法熬炼而成。趁热塑形,敷于皮膜之下,冷却后其色、其质,几可乱真,且能保数年不腐不坏。”那胶泥在他指尖被捻开,拉出粘稠的丝,一股混合着矿物和腐败的奇异气味在静室弥漫开来。

刘琏、刘璟听得脊背发凉,看着那些东西,仿佛看到一具即将诞生的、诡异的“父亲”。

“然此物终究是死物,无有生气。”玄真道长话锋一转,“需借天时地利,以阵法锁住一丝地脉阴气,藏于其中,方能骗过…有心人之眼。”他看向刘伯温,“师弟,你那‘七星锁气阵’图?”

刘伯温从枕下摸出一卷泛黄的帛图,图上以朱砂勾勒着繁复的星辰轨迹与山川脉络,中心一点,正是青田祖茔的位置。“阵枢…在棺内…以七枚古钱…按北斗之形…镇于‘傀’之胸腹…辅以…螭纹玉梳为引…”他喘息着,指向图上一处细小标注,“此梳…与我、与西南…气运相连…可借其力…短暂扰动地脉…混淆感知…”

玄真道长接过阵图,与云鹤低声商议。刘琏兄弟则按照父亲的低声吩咐,开始准备:阴沉木骨架的尺寸要完全依照刘伯温消瘦的身形;皮膜需在特制药水中浸泡至最佳状态;熬炼“血肉”胶泥的铜鼎和炭火在后院隐秘处架起,玄真亲自掌控火候,加入那些气味刺鼻的粉末和粘稠液体,铜鼎内黑烟滚滚,散发出令人作呕又心悸的气息。

时间在紧张、压抑、充满诡异气味的劳作中流逝。刘伯温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清醒,便由刘璟扶着,强撑着精神,指点骨架关节的雕琢角度,审视皮膜覆盖的贴合程度,甚至伸出枯槁的手指,沾了一点冷却的胶泥,仔细感受其韧性和色泽。

在七月初十的深夜所有的部件在老宅最深处一间隔绝的地下石室中组合完成。

灯烛高燃。石室中央,静静躺着一具“躯体”。它覆盖着那层半透明的、带着诡异弹性的“皮”,皮下的“血肉”胶泥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与灰败交织的颜色,与刘伯温此刻的脸色竟有八九分相似!玄真道长手持细如牛毛的银针,蘸取特制的、混合了辰砂和某种矿物粉末的颜料,在那“皮”上细致地“刺”出老人斑、细微的皱纹,甚至眼角、嘴角因痛苦而形成的纹路。云鹤则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覆盖在“躯体”稀疏头发上的假发髻,使其蓬松度与刘伯温的习惯别无二致。

最后一步,玄真道长取出七枚边缘磨得光滑、布满绿锈的“洪武通宝”小平钱,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一枚枚仔细地按压嵌入那“躯体”胸腹部位的胶泥之中。当最后一枚“天权”星位的铜钱嵌入,他又郑重地将一柄形制古拙、梳齿间隐有暗红血丝流转的玉梳(正是当年诸葛亮所得、后传至刘基的那柄螭纹玉梳),轻轻置于“傀”的双手交叠处。

静室中仿佛有微不可察的嗡鸣响起,又似一阵极阴冷的风打着旋儿掠过脚踝。那静静躺着的“藏形傀”,在灯光下竟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濒死之人的衰败“生气”,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连带着石室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刘琏兄弟看着这具与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这已非简单的欺瞒,而是近乎亵渎的造物!

刘伯温被搀扶着进来,他只看了一眼那“藏形傀”,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旁边一张书案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卷厚厚书稿。

那是他毕生心血之一——《大明律》初稿的誊录本。

“放进去。”刘伯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在它…胸口…铜钱之上。”

刘琏颤抖着捧起那卷沉甸甸的书稿,依言将它端正地放在“藏形傀”交叠的双手之上,恰好覆盖住那七枚北斗铜钱和玉梳。

“记住,”刘伯温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和玄真师徒,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我‘死’后,停灵三日,即下葬。棺盖…内面…用朱砂…写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句诅咒般的箴言:

“开棺见尸者——斩!”

洪武二十年七月十六,寅时三刻。

青田刘氏老宅深处,骤然爆发出凄厉欲绝的哭嚎,瞬间撕裂了黎明前死寂的黑暗。

“父亲——!”

“老爷啊——!”

哭声震天动地,悲怆之情直冲云霄。富氏、陈氏的哭声尖锐哀戚,刘琏、刘璟的悲号则沉痛绝望。仆妇下人跟着放声大哭,整个宅邸瞬间被巨大的悲痛淹没。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裹挟着“诚意伯薨了”的噩耗,飞快地传遍了小小的青田县,随即乘着驿道快马,射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灵堂仓促设在老宅正厅。素幡白幔低垂,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停在正中,棺盖尚未合拢。刘琏、刘璟一身重孝,形容枯槁,双目赤肿,跪在灵前烧着纸钱。富氏、陈氏已被搀扶下去,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悲泣声从内室传来。

前来吊唁的地方官吏、乡绅耆老络绎不绝。他们踏入灵堂,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棺内吸引——那位曾搅动风云、辅佐太祖开国的传奇人物“刘基刘伯温”,此刻静静躺在棺中。他面容枯槁蜡黄,双颊深陷,嘴唇毫无血色,覆盖着一层死亡的灰败。稀疏的白发梳理得还算整齐,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上面端正地放着一卷厚厚的书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彻底的沉寂。

哀伤的气氛无比真实。刘琏兄弟磕头还礼时,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哽咽得几乎背过气去。无人怀疑这悲痛有假。谁能想到,那棺中躺着的,不过是一具集阴沉木、药藤皮、辰砂胶泥和七星古钱秘法炮制出的“藏形傀”?那卷压在其胸口的《大明律》书稿,像一块沉重的墓碑,无声宣告着一位帝师毕生法治理想的殉葬。

停灵三日后,依刘伯温“生前遗愿”,不择吉日,即刻下葬青田刘氏祖茔。

下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送葬的队伍蜿蜒如一条白色的长蛇,在青翠的山道上蠕动。纸钱漫天飞舞,唢呐声凄厉呜咽。抬棺的壮汉喊着低沉的号子,沉重的楠木棺材在粗大的麻绳和木杠下微微晃动。

刘琏作为长子,手捧灵位,走在最前。他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紧抿的嘴唇泄露着内心巨大的压力。当棺木缓缓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时,他按照父亲的吩咐,亲自上前,做最后的整理。他俯身探入棺内,颤抖的手指拂过“父亲”冰冷僵硬的脸颊(那触感冰冷滑腻,绝非人肤),然后,他猛地一咬牙,用藏在袖中的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飞快地在棺盖内侧,对着“尸体”头顶的位置,写下了那七个血淋淋的大字:

“开棺见尸者斩!”

猩红的朱砂字迹在幽暗的棺木内衬上显得格外刺眼狰狞,透着一股森然的诅咒意味。刘琏写完,迅速缩回手,仿佛被那字烫到。

“盖棺——” 司仪拖着长腔高喊。

厚重的棺盖被抬起,缓缓合拢。当最后一丝缝隙消失,隔绝了内外的一切,那七个血字也彻底隐没在永恒的黑暗之中。泥土一锹锹落下,砸在楠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打在每一个送葬者的心上。一座新坟,很快在祖茔苍松翠柏的环绕下隆起。

刘琏兄弟扑倒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昏厥。富氏、陈氏更是被人架着,才没瘫软在地。悲声在山谷间回荡,连天边的阴云似乎都被这悲怆压得更低了。

噩耗如同插上了翅膀,穿越千山万水,终于抵达黔地毕节卫镇南侯府时,已是七月下旬。

信使滚鞍落马,一身尘土,踉跄着冲入正堂,哑着嗓子悲呼:“侯爷!夫人!金陵急报…诚意伯…刘老先生…薨了!”

彼时,周起杰正与奢香、刘瑜及几名心腹将领在沙盘前推演着乌撒方向的边防。信使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堂中炸开。

奢香手中的一支代表兵力的红色小旗“啪嗒”一声掉在沙盘上。丁玉、周三牛等将领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刘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身子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脱手坠落,滚烫的茶水泼溅在裙裾上,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阿瑜!”周起杰一个箭步上前,猿臂轻舒,稳稳托住妻子倾倒的身体。他剑眉紧锁,面色沉凝如水,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但那托着刘瑜肩背的手臂,肌肉却绷得如铁石一般坚硬,微微颤抖。他牙关紧咬,腮边肌肉虬结,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低沉嘶哑,带着强行压抑的悲怆风暴:“说清楚!何时?何地?”

信使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声音带着哭腔:“七…七月十六,青田…祖宅!刘大人…落叶归根了!” 他双手奉上那份染着泪痕的讣告。

周起杰一手紧紧揽着几近昏厥的刘瑜,一手接过那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素笺。他目光飞快扫过上面冰冷的字句,下颌绷紧的线条锐利如刀锋。一股冰冷暴烈的怒意与沉痛交织着,如同实质的寒气从他周身散发出来,整个正堂的温度似乎都骤然下降。丁玉、周三牛等人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只觉一股沉重的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瑜在丈夫怀中悠悠转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周起杰胸前的衣襟。她没有嚎啕,只是死死攥着周起杰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小动物般绝望压抑的呜咽。那呜咽声,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周起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传令!阖府挂孝!各卫所、关隘、哨卡,素幡三日!停止鼓乐宴饮!”他环视堂下诸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铮铮作响,“西南诸事,暂由奢香夫人与丁玉将军署理!我与夫人…即刻启程,奔丧青田!”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镇南侯府瞬间被一片素白笼罩,哀戚的气氛弥漫开来。

日夜兼程,快马加鞭。

周起杰与刘瑜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十数名精悍的亲卫,全部换上不起眼的商旅装束,风尘仆仆,一路向东。他们避开官驿大道,专拣僻静小路疾行。刘瑜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深灰色斗篷,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她一路沉默,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只有偶尔车身剧烈颠簸时,她才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空洞地望着虚空,随即又紧紧闭上,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周起杰则一直策马行在刘瑜的车旁。他同样一身灰布劲装,面容冷硬如石刻,腰间的佩刀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他几乎不说话,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沟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当青田那熟悉的山水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刘伯温下葬后的第七日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丘陵镀上了一层哀伤的金边。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更没有进入刘家老宅。在距离祖茔尚有一段距离的山脚下,周起杰勒住马,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走到刘瑜的车前,掀开车帘,伸出手。

刘瑜将手放入他宽厚粗糙的掌心,借力下了车。她抬起头,望向半山腰那片苍松翠柏掩映下的新坟,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周起杰立刻收紧手掌,稳稳地扶住了她。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

两人弃了车马,只带了周延和另一名最机警的亲卫,如同最寻常的远房亲戚前来祭拜,沿着蜿蜒的山间小道,一步一步向祖茔走去。步履沉重,踏在铺满松针和碎石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暮色渐浓,归巢的倦鸟在林中发出零星的鸣叫,更添几分凄凉。

终于,刘伯温的新坟出现在眼前。新鲜的黄土堆成一个不大的坟包,上面覆盖着稀疏的白幡,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墓碑是新立的青石,上面简单地刻着“明故资善大夫护军诚意伯刘公基之墓”,冰冷而孤寂。

就在看到墓碑的刹那,刘瑜一直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她猛地挣脱了周起杰的手,踉跄着扑向那堆冰冷的黄土。没有哭喊,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爹——!”

她扑倒在坟前,双手死死抠进新翻的、带着潮气和草根气息的泥土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发出一阵阵破碎的、令人闻之心碎的悲鸣。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墓碑的基座和身下的泥土。那哭声里,有丧父的锥心之痛,有远嫁多年未能尽孝的愧疚,更有对那九五至尊冷酷猜忌的悲愤与无力!她哭得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母兽。

周起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他紧抿着唇,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眶也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撩起灰布袍的下摆,对着那座新坟,推金山倒玉柱般,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咚!”

膝盖砸在坚硬的山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挺直了脊梁,双手抱拳,对着墓碑,对着坟茔,对着那黄土之下不知真假的岳父大人,深深地、缓缓地叩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带着碎石的泥土,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叩首都沉重无比,仿佛要将满腔的悲痛、敬意、愤怒和不甘,都通过这三记响头,深深地砸进这青田的山地里!

晚风卷起坟头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昏暗的天空。远处山林深处,几双如同鬼火般的眼睛,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坟前这悲痛欲绝的一幕。那是隐匿在暗处的锦衣卫探马,他们的衣角,隐约可见冰冷的飞鱼纹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刘伯温下葬不过月余,新坟的黄土尚未被秋雨完全夯实,一股阴冷诡谲的风便在应天府悄然刮起,并迅速席卷了朝堂。

源头在刑部。一位平日里并不起眼的给事中,在例行的奏事之后,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带着惊疑不定的语气,向御座上的朱元璋奏道:“陛下,臣…臣近日听闻一桩奇事,事关已故诚意伯刘公。恐涉虚妄,然流言汹汹,不敢不奏。”

朱元璋高踞龙椅,冕旒的珠帘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讲。”

那给事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以让殿内肃立的百官听清:“坊间有堪舆高人传言,道是诚意伯归葬之地——浙东青田刘氏祖茔,其山形走势,隐隐有…有‘潜龙吐珠’之象!且…且下葬之日,天现异色,地脉隐有嗡鸣,恐…恐非吉兆,或有…龙气暗藏?”

此言一出,偌大的奉天殿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空气。死寂!针落可闻的死寂!无数道目光,惊骇的、猜疑的、幸灾乐祸的、噤若寒蝉的,齐刷刷射向御座,又飞快地垂下。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目光透过冕旒的珠串,冰冷地扫过殿下群臣。那目光,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胆寒。

有了这第一颗投石,死水般的朝堂瞬间被搅动。

数日后,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的奏疏,措辞便激烈得多:“…臣闻刘基归葬青田,其冢穴选址,暗合上古葬经‘藏气于渊’之法!此术非寻常,乃聚敛山川灵秀、地脉龙气之秘!刘基生前精研谶纬堪舆,其心叵测!今虽身死,然其冢若成气候,恐…恐有窃夺天家气运之虞!臣请陛下明察,断不可使此隐患存于国中!”

这封奏疏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紧接着,更多或明或暗的奏报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向武英殿的御案。

“陛下,臣家乡亦有术士观星,言东南有星孛犯紫微,其芒所指,正应青田!”

“臣启陛下,青田地方官密报,刘基下葬后,其坟茔周围草木异常繁茂,入秋而不凋,此乃地气郁结过盛之兆!”

“坊间更有流言,道是刘基临终前曾留秘语,刻于某物之上,藏于墓中,其言大逆,曰…曰‘明主三十年,继者非君’!此等诛心之言,虽荒诞不经,然三人成虎,恐惑乱民心,动摇国本啊陛下!”

流言越传越邪,越传越具体。茶馆酒肆中,开始有“知情者”绘声绘色地描述刘基墓穴如何“紫气氤氲”,如何“夜半有龙吟”。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自称精通风水的“大师”,在有心人的引荐下,“偶然”路过青田,“偶然”观了刘氏祖茔的山势,回来后无不面色凝重,讳莫如深,只隐晦地向人提及“此地不凡,贵不可言,然…恐非臣子所能承受”,或者摇头叹息“藏得太深,反受其噬”。

这些奏报和流言,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龙气”、“藏气”、“图谋不轨”、“大逆预言”这些字眼,源源不断地钻进谨身殿西暖阁,钻进那位开国雄主日益多疑而冷酷的心中。

暖阁内,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他背对着毛骧,负手而立,望着壁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浙东青田的位置,轻轻敲击着。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毛骧。”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可怕。

“臣在。”毛骧立刻躬身,如同最警觉的猎犬。

“青田那边…‘看’得怎么样了?” 朱元璋没有回头。

毛骧心领神会,头垂得更低:“回陛下,刘琏兄弟闭门守孝,深居简出,并无异动。刘基坟茔…据暗哨回报,确有些异常,草木…似乎比别处更青些。至于…‘龙气’之说,虚无缥缈,然…”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些风水师…说得也有几分门道。最要紧的是,那‘明主三十年,继者非君’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恐非善类所造。臣…是否需要…”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元璋沉默着。暖阁里只剩下他手指敲击地图的笃笃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久到毛骧后背的冷汗都快浸透飞鱼服,那敲击声才戛然而止。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与决断。

“去准备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挑个…‘合适’的日子。开棺,验看。”

“朕…要亲眼看看,朕的诚意伯,到底在坟里,给朕…埋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