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哥德堡的晨雾(1/2)

1878年5月3日清晨六时,哥德堡港笼罩在波罗的海飘来的浓雾中。卡尔站在“北欧海鸥号”蒸汽客轮的甲板上,双手紧紧抓着船舷栏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脚下的两个皮箱里,装着芬兰工业未来的种子——四十七张精密图纸,一百二十页手写笔记,三本德文技术手册,还有索尔伯格厂长临别时私下塞给他的一叠资料,用油纸包着,火漆封口,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慎启”。

晨雾湿冷,浸透了他厚呢大衣的肩部。卡尔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不是因为乘船的紧张,而是因为皮箱里那些纸张的重量。他知道,如果这些资料被俄国人截获,不仅他个人会有大麻烦,整个芬兰的技术引进网络都可能暴露,伊瓦洛钢厂正在进行的精密机床仿制计划将被迫中止,帕维莱宁教授的褐煤液化研究将失去关键参数,而查尔斯先生精心构建的、在铁栅中寻找缝隙的生存策略,将出现一个致命的缺口。

“还有半小时开船,卡尔工程师。”大副安德森走过来,这是个五十岁的瑞典人,红脸膛,灰胡子,在北海和波罗的海跑了三十年船。他压低声音,“索尔伯格厂长交代了,您的行李我们会特别照看。但上了船,您自己也要小心。最近哥德堡港不太平,俄国领事馆的人常来转悠,海关里也有他们收买的眼线。”

卡尔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内袋——那里藏着最重要的几张图纸,是瑞典最新型车床的传动系统设计简图,索尔伯格冒着风险复印给他的。原件在诺尔雪平厂的保险柜里,除了厂长和总工程师,没人能接触。

“谢谢您,安德森先生。我会小心的。”

“到了图尔库港,会有人接您。暗号是‘诺尔雪平的木材到了吗?’,您回答‘到了,但需要好锯子’。接您的人会戴一顶深蓝色呢帽,帽檐别着一枚铜质齿轮徽章。记住了?”

“记住了。”卡尔重复了一遍暗号。这是彼得主任建立的接应网络的一部分,自从赫尔辛基港被俄国监察处控制后,图尔库、波尔沃、哈米纳这些小港就成了秘密通道。但风险也在增加——上周波尔沃港就查出了一批“可疑机械零件”,收货方是赫尔辛基一家小机械厂,厂主当天就被第三厅带走问话,至今没放出来。

汽笛拉响,沉闷的呜呜声穿透浓雾。乘客开始登船,大多是商人、学者、探亲的普通人,提着大小行李,在舷梯前排成队。两个海关人员站在舷梯口,抽查行李。卡尔看见其中一人特别仔细,每件行李都翻看,还拿着个小本子记录什么。

轮到卡尔了。他将两个皮箱放在检查台上。箱子是标准的旅行皮箱,深棕色,铜扣,看起来和普通工程师的行李没什么两样。但内衬是特制的,有夹层,重要的资料都藏在夹层里,表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物、两本德文冶金学着作、一些洗漱用品。

“姓名?目的地?”海关人员是个年轻瑞典人,金发,蓝眼,说着带哥德堡口音的瑞典语。

“卡尔·林德罗斯,芬兰赫尔辛基。”卡尔用流利的瑞典语回答,递上护照和船票。护照是芬兰大公国颁发的,上面有俄文和芬兰文双语,盖着赫尔辛基警察局的印章。照片是一年前拍的,那时他还没去瑞典,脸上带着年轻人的稚气,现在经过两个月的紧张学习和思乡,脸颊消瘦了些,眼神也沉稳多了。

海关人员翻开护照,看了看照片,又抬头打量卡尔。“职业?”

“工程师,伊瓦洛钢厂。”

“去瑞典做什么?”

“技术交流,在诺尔雪平机械厂学习。”卡尔从怀里掏出学习证明——诺尔雪平厂出具的文件,瑞典文,盖着厂章,有索尔伯格厂长的签名。文件上写得很官方:“应芬兰伊瓦洛钢厂请求,安排工程师卡尔·林德罗斯进行为期两个月的齿轮加工技术学习,现已完成,准予返回。”

年轻海关人员仔细看了文件,点点头,但没把护照还给卡尔。他转向另一个年长的海关人员,低声说了几句。年长者走过来,五十多岁,灰发,眼神锐利。他拿起卡尔的护照,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进出境的盖章记录。卡尔两个月前从图尔库港出境,盖的是芬兰海关的章;现在从哥德堡入境,盖瑞典海关的章;现在要从哥德堡出境,如果顺利,会再盖一个章。

“林德罗斯先生,”年长海关人员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我们接到通知,最近有些……敏感技术资料可能试图非法流出瑞典。所以对前往芬兰的旅客,特别是工程师、学者身份的,需要额外检查。请您理解。”

卡尔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脸上保持平静。“当然,这是你们的职责。需要开箱检查吗?”

“麻烦您打开。”

卡尔蹲下身,打开第一个皮箱。衣物、书籍、洗漱用品整齐摆放。海关人员伸手翻检,动作很专业——不是乱翻,而是有重点地查看。他拿起那两本德文冶金学着作,翻了翻,里面夹着些卡尔做的读书笔记,用芬兰文写的,是关于钢的淬火工艺。又检查了洗漱用品袋,剃须刀、肥皂、牙刷,没什么异常。

第二个皮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厚衣服,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状物品。海关人员解开布,露出一把千分尺——是卡尔在诺尔雪平厂学习时用的测量工具,瑞典制造,精度达到千分之一毫米。这是索尔伯格送给他的纪念品,合法,但属于精密仪器。

“这是?”海关人员拿起千分尺,对着光看了看刻度。

“测量工具,我在诺尔雪平厂学习时用的。厂长送给我作纪念。”卡尔解释,“我有购买证明。”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收据——确实是诺尔雪平厂开具的,写着“千分尺一把,作为技术交流纪念赠予卡尔·林德罗斯工程师”,金额为零,但盖了厂章。

海关人员仔细看了收据,点点头,将千分尺放回箱中。但就在他准备合上箱子时,目光落在箱盖内侧的一个小挂钩上。那是皮箱自带的挂钩,用来挂衣服,很普通。但海关人员伸手摸了摸挂钩周围的内衬,眉头微皱。

“这里有点不平整。”他说。

卡尔心里一紧。那个挂钩下面确实有东西——是索尔伯格给的那叠“慎启”资料,他昨晚连夜缝在内衬夹层里,本以为很隐蔽,但内衬被撑得稍微鼓起,不仔细摸发现不了,但这个海关人员很老道。

“可能是缝制时的瑕疵。”卡尔尽量让声音自然,“这种旅行箱用久了,内衬会有点变形。”

海关人员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武器,是海关人员常用的开箱刀。他小心地将刀尖插入内衬边缘,轻轻一挑。线缝裂开一点,露出里面油纸的一角。

时间凝固了。卡尔感到冷汗从后背渗出,浸湿了衬衫。周围的嘈杂声——乘客的谈话、搬运工的吆喝、海鸥的鸣叫——突然远去,只剩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海关人员刀尖挑开内衬的细微嘶啦声。

“这是什么?”海关人员盯着露出的油纸,声音冷了下来。

卡尔脑子飞速转动。否认?说不知道?但对方肯定会彻底拆开检查。承认?说什么?说这是私人信件?但油纸包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信件。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汉森,怎么了?”

另一个海关人员走过来,穿着同样的制服,但肩章显示级别更高。他四十多岁,方脸,表情严肃,但卡尔注意到他朝自己使了个几乎看不见的眼色。

“约兰松主任,”年轻海关人员立即立正,“这位旅客的箱子内衬里有夹层,藏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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