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雪原上的谈判(2/2)

“选矿机部件?”彼得罗夫走到一个木箱前,用靴子踢了踢箱体,发出沉闷的响声,“听起来很重。”

“精密设备嘛,外壳厚重些,防震。”彼得笑着说,“上校要开箱检查吗?我可以让工人拿撬棍来。”

彼得罗夫盯着箱子看了几秒,摇摇头:“不必了,我相信海关已经检查过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这批设备没有在海关的入境清单上登记?”

彼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表情依然平静:“应该是登记了的,可能清单还在整理中。上校知道,澳洲航线是新开的,很多流程还在磨合。”

“是吗。”彼得罗夫不置可否。他走到码头边缘,看着漆黑的海面,“彼得主任,你在港口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彼得罗夫重复了一遍,“时间不短了。你应该很清楚,帝国对边境口岸的管理有多严格。任何未经登记的货物入境,都可能有……严重后果。”

“我明白,上校。”彼得的后背渗出冷汗,但声音依然平稳,“我会亲自核对清单,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彼得罗夫转过身,盯着彼得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几秒,码头的探照灯从彼得罗夫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那就好。”彼得罗夫最终说,“我相信你会处理妥当。毕竟,我们都希望芬兰的工业能为帝国做出更大贡献,而不是……惹来麻烦。”

他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然后转身离开。军靴踏在积雪的码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

彼得站在原地,直到彼得罗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长长舒了口气。他走到那些木箱前,对一个工头低声吩咐:

“这些箱子,不要用火车运。去找三辆加固的货运马车,盖上帆布,走陆路绕道送去工业实验室。记住,不要经过任何检查站。”

“明白,主任。”

工头匆匆离去。彼得望着海面,远处,“极光号”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疲惫的眼睛。他知道,刚才的过关只是侥幸,彼得罗夫不会这么轻易罢休。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是新型的化验仪器,也可能是更敏感的设备——必须尽快转移,越快越好。

寒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彼得裹紧大衣,朝办公室走去。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货单要核对,车皮要调度……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而在这座港口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仓库窗户的缝隙,默默观察着这一切。那是第三厅的暗探,奉命监视港口的一举一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1月12日,凌晨,‘极光号’抵港。卸货过程中,港口主任彼得与俄国监察官彼得罗夫短暂交谈。有二十箱未登记货物,用马车秘密运离港口,目的地不明。”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覆盖了码头上的脚印,也覆盖了这座城市的秘密。

赫尔辛基工业实验室,傍晚,帕维莱宁教授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他面前,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刚刚完成了最后一道组装工序。机器大约有两米高,主体是一个圆柱形的铸铁容器,上面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阀门,侧面装着一个手动曲柄和一套齿轮传动装置。

“这就是麦考伊先生说的‘高压反应釜’?”实验室助手好奇地围着机器转圈。

“准确说,是简易版的高压反应釜。”帕维莱宁拍了拍机器冰冷的外壳,“原理很简单:把原料放进去,加热,加压,让它们在高温高压下发生化学反应。麦考伊在信里说,英国人用这种设备生产合成染料,我们拿来试试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把褐煤变成更有用的东西。”帕维莱宁的眼睛里闪着光,“褐煤直接燃烧热值低,炼焦又灰分太高。但如果把它放在这里面,加热到三百度,加压到二十个大气压,同时通入氢气,理论上可以把它液化,得到类似石油的产物。”

助手倒吸一口凉气:“煤变油?这……这能做到吗?”

“不知道,所以才要试验。”帕维莱宁走到工作台前,翻开实验日志,“英国人已经在小规模试验了,但他们的原料是烟煤,我们的褐煤成分不同,需要调整温度和压力参数。麦考伊寄来的图纸只有基本原理,具体参数得我们自己摸索。”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公式和反应方程式。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酒精灯燃烧的微弱嘶嘶声。窗外飘着细雪,但实验室里因为安装了新式的蒸汽供暖管道,温暖如春。

这台高压反应釜是“极光号”从那二十个木箱里运回来的核心设备之一。另外还有一套高精度天平、一套光谱分析仪、以及几本德文的最新化学期刊。这些都是麦考伊通过澳洲的渠道,从英国和德国悄悄采购,再伪装成“实验设备”运来的。为此,查尔斯支付了相当于钢厂一个月利润的代价。

但帕维莱宁觉得值。有了这些设备,实验室就能开展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实验:褐煤液化只是其一,还有硝化棉的稳定剂研究、镍钢的最佳配比优化、甚至是最前沿的电化学分析。这些研究短期内可能看不到效益,但长远来看,是芬兰工业跳出模仿、走向自主创新的关键。

“教授。”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匆匆走进实验室,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焦炭厂那边的试验数据出来了。”

帕维莱宁接过电报,快速阅读。上面是伊万厂长亲手写的试验报告:经过十七组对比试验,确定了褐煤与威尔士煤的最佳混合比例为百分之二十褐煤、百分之八十威尔士煤;褐煤需预先在二百五十度下干燥两小时,破碎至三毫米以下粒度;炼焦温度需比纯烟煤提高三十度,延长时间百分之十五。按此工艺炼出的焦炭,抗碎强度达到六十四,反应后强度五十八,虽略低于纯优质煤焦炭,但完全满足高炉要求。

“成功了。”帕维莱宁长舒一口气,将电报递给助手,“立刻把数据整理成正式报告,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查尔斯先生,一份……加密后送往斯德哥尔摩。”

“送往斯德哥尔摩?”助手不解。

“备份。”帕维莱宁简短地说,“记住,所有关键实验数据,都要在芬兰以外留备份。这是查尔斯先生的命令。”

助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着电报去誊抄了。帕维莱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实验室位于赫尔辛基郊外的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远处,港口的起重机像巨大的钢铁手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缓摆动;更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喷吐着浓烟,那是芬兰正在跳动的心脏。

但他知道,这颗心脏很脆弱。它依赖俄国的煤炭,依赖瑞典的技术,依赖澳洲的矿石,依赖英国和德国的设备。就像一个拼凑起来的机器,任何一个零件出问题,整台机器就可能停摆。

褐煤炼焦的成功,是向摆脱依赖迈出的第一步。虽然只能替代百分之二十的进口煤,但这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镍钢,还有硝化棉,还有这台高压反应釜可能带来的褐煤液化……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可能失败,但必须走下去。

因为别无选择。

帕维莱宁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手套。他打开高压反应釜的加料口,开始称量第一份褐煤样品。电子天平精确到百分之一克,这是麦考伊寄来的设备中最珍贵的一件——在芬兰,甚至在整个俄国,都找不到精度这么高的天平。

褐煤粉末被小心地倒入反应釜,然后是催化剂,最后是蒸馏水。加料口密封,检查阀门,接通蒸汽管道加热,手动摇动曲柄加压……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精确,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爆炸。

压力表的指针缓慢上升:五个大气压,十个,十五个……当指针指向二十时,帕维莱宁停止了加压。温度计显示,反应釜内温度已经达到二百八十度。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反应需要持续六个小时,到晚上十点多才能结束。这期间,他必须守在旁边,时刻监控压力和温度。

助手端来一杯热咖啡。帕维莱宁接过,道了声谢,眼睛却一直盯着压力表。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实验室里点起了煤气灯,明亮的光线照在那些精密的仪器上,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光。高压反应釜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是内部化学反应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高温高压下悄然蜕变。

帕维莱宁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参观赫尔辛基的老铸钟作坊。熔化的铜水浇进模具,冷却后变成一口口铜钟。父亲说,每一口钟都要经过千锤百炼,才能发出清越的声音。

现在的芬兰,不也正在经历这样的锤炼吗?在俄国的重压下,在欧洲的夹缝中,在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地,用煤炭和矿石,用汗水和智慧,锻造着自己的声音。

也许那声音现在还微弱,但总有一天,它会传遍波罗的海,传遍整个欧洲。

压力表的指针轻微颤动了一下。帕维莱宁立刻放下咖啡杯,凑近观察。指针稳定在二十个大气压,温度稳定在二百八十度。一切正常。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实验日志,开始记录:

“1877年1月15日,16时23分,高压反应釜第一次试验启动。原料:拉普兰褐煤粉末200克,催化剂(硫酸亚铁)5克,蒸馏水50毫升。目标:验证褐煤在高温高压下的液化反应……”

笔尖在纸页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实验室外,夜色渐浓,雪依然在下。但实验室里,那台钢铁制成的反应釜正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一颗在黑暗中缓慢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