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柏林会议的回响(1/2)
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成暗红的炭块,书房里唯一的亮光来自书桌上那盏绿罩煤油灯。查尔斯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三页边缘微微卷曲的信纸——这是三天前从汉堡辗转送来的密信,用柠檬汁写就,加热后才显影的文字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
信的内容是关于柏林会议的。
“……俄国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伯爵在保加利亚问题上被迫让步,换取德奥在罗马尼亚及高加索问题上保持沉默……会间休息时,英国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与德国国务秘书冯·比洛私下交谈,提及‘波罗的海工业潜力区域需重新审视,以防成为单一帝国之专属附庸’……比洛回应称‘德意志帝国关注该地区之平衡’……”
查尔斯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那些隐形的字迹在热量下逐渐消失,就像柏林会议上的密谈从未发生过。但纸可以烧掉,现实却不会。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划过波罗的海沿岸——从德意志的基尔港到俄国的圣彼得堡,中间那条细长的、被涂成浅绿色的区域就是芬兰大公国。
“专属附庸。”他低声重复这个词。
煤油灯的光晕在地图上晃动,将芬兰的轮廓投射在橡木墙板上,像一个被巨人握在手中的胚胎。二十年前,当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片土地贫穷、闭塞,除了木材和毛皮几乎一无所有。而现在,芬兰有了钢厂、铁路、港口,有了能冶炼特种钢材的平炉,有了通往澳洲的航线,甚至开始秘密试验褐煤液化技术。
但这些进步,在柏林那些外交官眼中,不过是俄国“专属附庸”身上多长出的几块肌肉。他们关注的不是芬兰本身,而是芬兰可能对“波罗的海平衡”产生的影响——或者说,是芬兰可能为俄国增加的力量,以及如何削弱这种力量。
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停顿,再两下。
“进。”
曼纳海姆推门而入,肩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年轻的议员脱下厚呢大衣,在壁炉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才走到书桌前。
“柏林的消息确认了。”曼纳海姆压低声音,“我从瑞典外交部的渠道得到印证,索尔兹伯里和比洛确实有过那段对话。而且不只这些——”他从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笺,“瑞典驻柏林公使的私人记录,比洛还说了另一句话:‘若芬兰工业持续增长,或可成为制衡圣彼得堡之杠杆。’”
查尔斯接过便笺,上面的瑞典文笔迹潦草,但意思清晰。他将便笺放在煤油灯上烤了烤,没有隐显墨水,是明信。
“瑞典人为什么给我们这个?”
“示好,也是试探。”曼纳海姆在书桌对面坐下,“他们想知道,如果……如果局势有变,芬兰会站在哪一边。”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夜色中的赫尔辛基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过一道光柱。这座城市的脉搏在黑暗中跳动——钢铁厂的炉火、码头的起重机、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煤气灯——这些声音普通人听不见,但柏林能听见,圣彼得堡也能听见。
“我们哪一边都不站。”查尔斯终于开口,转身看向曼纳海姆,“我们只站芬兰这边。但要让瑞典人觉得,我们可能站他们那边;也要让俄国人觉得,我们永远站在他们那边。明白吗?”
曼纳海姆苦笑:“走钢丝。”
“而且是两根钢丝。”查尔斯回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用钢笔快速写下几个词:柏林、圣彼得堡、赫尔辛基。然后在三者之间画线连接。“柏林希望芬兰成为制衡俄国的杠杆,圣彼得堡希望芬兰永远是个听话的附庸,而赫尔辛基——”他在赫尔辛基上画了个圈,“——需要从这两者之间找到生存空间。”
“具体怎么做?”
查尔斯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诺尔雪平”和“澳洲”。
“诺尔雪平那边,回复索尔伯格厂长,同意他的合作方案——钢轨通过瑞典渠道出口澳洲,利润分他三成。但附加条件:他要帮我们在哥德堡设立一个‘技术采购办公室’,名义上为瑞典工厂采购原料,实际上为我们采购那些俄国禁运的设备。”
曼纳海姆快速心算:“三成利润加上采购佣金,瑞典人能拿走将近四成。我们会不会太亏?”
“亏的是钱,赚的是渠道和掩护。”查尔斯的笔尖在“诺尔雪平”上点了点,“有了这个办公室,我们就可以合法地从德国、英国、甚至美国进口精密机床、化工设备、实验仪器。所有采购都走瑞典的账,俄国人查不到。”
“那澳洲那边?”
“麦考伊上次来信说,西澳殖民地议会已经批准铁路项目,下个月公开招标。”查尔斯翻开另一本笔记,“我们需要准备投标文件,但不用格里彭伯格的名义,用一家在伦敦注册的空壳公司——麦考伊会搞定。中标后,钢轨从赫尔辛基出港,在哥德堡换船,打上瑞典商标运往弗里曼特尔。全程,芬兰只负责生产,不露面。”
曼纳海姆若有所思:“这样即使俄国人发现我们在向英国殖民地出口,也只能追查到瑞典和英国公司,追不到我们头上。”
“追查到了也没用。”查尔斯冷笑,“芬兰作为大公国,有权与外国进行‘合法贸易’。圣彼得堡可以限制,但不能完全禁止,否则就等于承认芬兰没有贸易自主权——这会触怒那些还在争取自治权的芬兰议员。”
“但他们会施压。”
“那就让他们施压。”查尔斯在“圣彼得堡”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压力越大,我们越要表现出‘无奈’和‘配合’。比如,我们可以主动向彼得罗夫上校报告,说有瑞典中间商想采购我们的钢轨,询问是否违反帝国贸易法规。”
曼纳海姆眼睛一亮:“彼得罗夫不懂贸易,肯定会向上级请示。而他的上级——无论是陆军部还是财政部——考虑到黑海舰队的订单急需完成,多半会含糊其辞,甚至默许。这样我们就拿到了‘口头许可’,将来出事也有推脱的余地。”
“不仅如此。”查尔斯在纸上又写下一个词:“高加索”,“下个月,我们在巴统港的石油勘探队要打出第一口深井。无论出油与否,都会‘恰好’被俄国驻高加索的官员发现。到那时,格里彭伯格家族就不再是单纯的芬兰工业家,而是‘为帝国开拓能源边疆的爱国商人’。有了这层光环,圣彼得堡对我们的容忍度会高得多。”
曼纳海姆凝视着那张写满策略的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不是走钢丝,这是在刀尖上编一张网——一张能把芬兰托起来的网。网的每一根线都细如发丝,但交织在一起,或许真能承受住一个民族的重量。
“这些都是长期布局。”查尔斯放下笔,“短期来看,赖滕下个月就要来视察。这位财政大臣以精明着称,眼睛毒得很。我们得给他看点东西,但又不能让他看透。”
“比如?”
“比如‘焦化厂的污染治理难题’。”查尔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帕维莱宁教授最新测算,如果全面改用褐煤炼焦,凯米河下游的水质会在三年内恶化到无法饮用。治理需要投入二十万马克,修建沉淀池和过滤系统。”
曼纳海姆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这是真的?”
“半真半假。”查尔斯平静地说,“污染确实存在,但没这么严重。夸大数字,是为了向赖滕展示两件事:第一,芬兰工业发展面临技术瓶颈,需要帝国支持;第二,格里彭伯格家族是负责任的企业主,注重环境保护——这能讨好那些开明的俄国官僚。”
“赖滕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数据、有报告、有‘诚意’。”查尔斯顿了顿,“而且,我们可以主动请求帝国派遣专家指导污染治理,甚至可以请求财政补贴。赖滕最怕的是什么?是芬兰闷声发大财却不交税。我们主动要钱,反而显得坦荡。”
曼纳海姆深吸一口气。这套组合拳——国际合作、澳洲订单、高加索油田、环保报告——几乎涵盖了外交、贸易、能源、公关所有层面。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从破产贵族继承人成长为一个能同时操控这么多棋子的棋手。
“还有一件事。”查尔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拉普兰矿区那边,奥拉夫传来消息,萨米部落原则上同意开采协议,但要求在条约里加入‘单方面退出条款’——如果矿区对驯鹿迁徙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他们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
“这条件太苛刻了。”曼纳海姆皱眉,“如果萨米人随时可以退出,我们的投资就没了保障。”
“所以我让奥拉夫答应了。”
“什么?”
“答应了,但有附加条件。”查尔斯打开另一份文件,“萨米人有权退出,但必须提前一年通知,并赔偿我们已投入资金的三成。同时,协议有效期内,他们不得与其他矿业公司接触。这样既给了他们安全感,也锁定了我们的利益。”
曼纳海姆重新打量查尔斯。这个男人不仅懂得与大国周旋,也懂得如何与最原始的部落打交道。强硬的妥协,妥协的强硬——这种微妙的分寸感,或许才是他真正的天赋。
窗外传来教堂钟声,凌晨两点了。曼纳海姆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我现在就去起草给诺尔雪平和麦考伊的回信。高加索那边,需要我联系勘探队吗?”
“不用,那边我直接管。”查尔斯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记住,所有通信都用新密码,每半月更换一次。彼得罗夫的人最近在港口活动频繁,我们得假设信件会被截获。”
“明白。”
曼纳海姆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查尔斯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烧短了,他用镊子小心地拨了拨,火苗重新明亮起来。
他重新看向那幅欧洲地图,目光在波罗的海区域停留。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海,是芬兰的窗口,也是牢笼。透过它,能看到世界的潮汐;但它的边界,也锁住了芬兰的脚步。
柏林会议的回响,就像投入这片冰海的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最终会抵达赫尔辛基,抵达圣彼得堡,抵达每一个在这盘大棋中挣扎的角落。
而他要做的,是在涟漪中看清方向,在浪涛中稳住船舵。
芬兰这艘船太小,经不起大风大浪。但如果有足够好的船长,足够坚固的船体,或许能在巨舰的缝隙中,找到一条生路。
查尔斯吹灭煤油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壁炉里的余烬还在发出暗红的光,像极北之地的夜空里,那些永不熄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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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米河焦炭厂,实验车间,5月20日
帕维莱宁教授摘下被煤灰染黑的手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他面前,三号实验炉刚刚完成出焦,暗红色的焦炭块在冷却车上嘶嘶作响,蒸腾起刺鼻的硫磺烟雾。两个助手正用长柄铁耙将焦炭扒到水淬槽里,白色的蒸汽瞬间吞没了半个车间。
“取样。”帕维莱宁的声音沙哑。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从昨天凌晨到现在,只喝了三杯浓咖啡。
助手用特制的长钳夹起一块焦炭,浸入水桶冷却,然后送到化验台。帕维莱宁亲自操作,将焦炭破碎、研磨、过筛,称取精确的一克样品,放入高温炉——这是测试焦炭反应性的标准流程,但今天,他要测的不是这个。
高温炉的观察窗里,样品在八百度的氮气氛围中开始燃烧。帕维莱宁盯着连接炉体的压力表,指针轻微颤动,最终停留在某个刻度。他快速记录数据,然后打开炉门,取出残余的灰白色灰烬,放到天平上。
“灰分百分之十点九。”助手报数。
帕维莱宁点头,又测了硫分:百分之零点六二。两项数据都比标准略高,但已经是他连续十七次试验中最好的结果。
“褐煤比例?”他问。
“百分之二十五,预热温度二百六十度,炼焦时间十九小时。”助手翻看记录本,“比上一炉降低了五个百分点的灰分。”
五个百分点,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对于褐煤炼焦这种精细活来说,已经是重大突破。帕维莱宁长舒一口气,靠在工作台上。连续一个月的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车间门被推开,厂长伊万走了进来。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教授,圣彼得堡来的消息。”伊万将电报递过来,“冶金专家索科洛夫中尉,三天后抵达,名义上是‘技术指导’,实际上是……”
“监视。”帕维莱宁接过电报,快速浏览。措辞很客气,说什么“帝国高度重视芬兰军工发展,特派专家协助提升工艺水平”,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们终于来了。”帕维莱宁苦笑,“我还以为能再拖几个月。”
“拖不住了。”伊万压低声音,“黑海舰队急需那批岸防炮,海军部催了三次。彼得罗夫上校昨天来厂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么按时交货,要么换人生产。他们等不起了。”
帕维莱宁看向车间另一头,那里堆放着已经锻造成型的炮管粗坯。五门岸防炮,三门已经完成粗加工,正在热处理;两门还在锻造。按现在的进度,四月底前完成三门没问题,但剩下的两门……
“索科洛夫来了之后,镍钢冶炼要暂停。”伊万继续说,“所有相关记录都要藏起来,实验室里只能留普通钢的数据。褐煤炼焦试验也要转入地下——我已经在北仓库挖了个地窖,设备今晚就转移过去。”
“那镍钢冶炼怎么办?海军部催的就是这个。”
“用替代方案。”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技术图纸,“表面渗镍。虽然性能不如整体镍钢,但应付验收够了。关键是工艺简单,可以在普通车间进行,不怕索科洛夫看。”
帕维莱宁接过图纸。那是他从德国冶金杂志上抄来的技术,原本只是作为备选方案研究,没想到真要派上用场。表面渗镍——将炮管加热到一定温度,在表面喷涂镍粉,让镍元素渗入钢材表层。好处是成本低、工艺简单,坏处是耐腐蚀性和寿命只有整体镍钢的三分之一。
“俄国人会发现性能不达标。”他提醒道。
“所以需要你在报告上做点文章。”伊万盯着教授的眼睛,“把表面渗镍的数据‘调整’一下,让它看起来接近整体镍钢。至于实际性能……等炮管运到黑海,装到军舰上,发现问题时至少是半年后了。那时候,我们真正的镍钢应该已经能稳定生产了。”
帕维莱宁沉默了。伪造数据,这违背了他作为科学家的原则。但原则在生存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我明白。”他最终说,“数据我会处理,但实验室的记录怎么办?索科洛夫肯定会查。”
“我会安排一场‘意外’。”伊万望向车间角落那台记录仪——一台精密的德国造设备,能自动记录温度、压力、时间等参数,“明天下午,记录仪的齿轮会‘恰好’损坏,所有历史数据都会‘丢失’。等索科洛夫来了,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帕维莱宁看着厂长。这个五十岁的男人,鬓角已经全白,脸上满是煤灰和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保护自己心血的光,也是守护芬兰工业微光的执着。
“还有一件事。”伊万的声音更低了,“索科洛夫在图拉兵工厂待过五年,对钢铁冶炼很在行。他来了之后,肯定会盯着我们的原料配比、工艺参数。你要准备一套‘合理但低效’的方案,让他觉得我们的技术不过如此。”
“低效?”
“比如,故意提高焦炭消耗,降低炉温,延长冶炼时间。”伊万列举,“总之,让他得出结论:芬兰的钢铁技术落后俄国至少十年,不值得特别关注。”
帕维莱宁懂了。示弱,麻痹对手,争取时间。这是弱者在强者面前的生存智慧,古老但有效。
车间里的蒸汽渐渐散去,冷却车上的焦炭已经变成暗灰色。助手们开始清理现场,铁耙刮过铁板的声音刺耳而规律。窗外,夜幕已经降临,焦炭厂的其他车间依然灯火通明——为了完成海军部的订单,三班倒的生产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教授。”伊万最后说,“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你是科学家,应该追求真理,而不是玩弄数据。但是……”他望向窗外那些灯火,“如果我们现在倒下了,芬兰就再也没有机会追求真理了。那些孩子——”他指着车间里几个年轻学徒,“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只能给俄国人打下手,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国家也能造出世界一流的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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