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柏林会议的回响(2/2)

帕维莱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几个学徒最大的不过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手上的老茧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正在用砂轮打磨炮管内壁,火花四溅中,神情专注得像在雕刻艺术品。

“我明白了。”帕维莱宁收回目光,“数据我会处理,实验室也会准备好。索科洛夫来了之后,会看到一个勤奋但平庸的芬兰钢厂。”

伊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车间。

帕维莱宁重新戴上手套,走到记录仪前。他打开机器外壳,露出里面精密的齿轮和发条。如果“意外”要发生,他得知道损坏哪个部件最合理,又不会让整台机器报废。

手指抚过冰冷的黄铜齿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赫尔辛基大学当助教时,给新生上的第一堂课。那时他说:“科学的意义在于求真,哪怕真相残酷。”

现在,他要用假数据来掩盖真相,用“意外”来销毁记录。这不是求真,这是求生。

但他不后悔。如果虚伪能换来时间,如果谎言能保护希望,那么他愿意暂时放下科学家的骄傲,当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焦炭厂烟囱喷出的浓烟,将天空染成灰红色。那烟雾呛人,污染空气,却也温暖了无数个芬兰家庭的冬天,驱动着工厂的机器,锻造着这个国家脆弱的脊梁。

帕维莱宁关掉记录仪的电源,齿轮停止了转动。车间里只剩下砂轮打磨金属的声音,嘶嘶作响,像某种固执的低语,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圣彼得堡,第三厅档案室,5月22日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少校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左边是彼得罗夫上校关于芬兰军需生产进度的例行报告,措辞乐观,充满对“帝国军工事业”的赞美之词。右边是“海鸥”的最新密报,详细记录了赫尔辛基港一批“造纸机械”如何大张旗鼓通过海关检查,又如何被迅速运往瓦萨制浆厂。

中间那份,是冶金专家索科洛夫中尉的个人档案。

伊万诺维奇的手指在档案照片上敲了敲。索科洛夫,三十八岁,图拉兵工厂前首席冶金师,因“性格耿直、不善人际”被调离一线岗位,在海军部挂了个闲职。档案评语写着:“技术精湛,政治意识淡薄,可用但需引导。”

正是理想的人选。技术精湛能看穿芬兰人的把戏,政治意识淡薄则不会过度解读,需要引导意味着容易控制。

“少校。”副官推门进来,“索科洛夫中尉到了。”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海军中尉制服,但肩章有些旧了,袖口有磨白的痕迹。脸上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呆滞,只有在看到桌上那份冶金学报时,才闪过一道光。

“伊万诺维奇少校。”索科洛夫立正敬礼,动作标准但僵硬。

“稍息,中尉。”伊万诺维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看过任务简报了吗?”

“看过了。”索科洛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前往芬兰伊瓦洛钢厂,评估其特种钢材冶炼能力,提出改进建议,确保海军订单按时保质完成。”

“还有呢?”

索科洛夫愣了一下:“还有……注意观察工厂是否有违规行为,是否存在技术泄密风险。”

“很好。”伊万诺维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特别授权书,允许你查阅工厂所有技术记录、原料采购单、生产日志,甚至包括他们的实验数据。如果有必要,可以要求停工检查。”

索科洛夫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少校,我只是个冶金师,不是……”

“我知道。”伊万诺维奇打断他,“但你是帝国最好的冶金师之一。我要你用专业的眼睛去看,去看那些芬兰人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比如——”他翻开“海鸥”的密报,“比如他们为什么从澳洲进口铁矿石,而不是使用拉普兰的矿石。又比如,他们的焦炭消耗为什么比俄国同类工厂低百分之十五。还有,那些‘实验设备’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索科洛夫推了推眼镜:“这些可能涉及商业机密……”

“涉及帝国安全。”伊万诺维奇纠正他,“中尉,你也许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技术指导,但我要告诉你,芬兰的工业能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如果这种增长失控,如果他们的技术发展到足以威胁帝国,那么今天你看到的每一个数据,都可能在未来变成射向俄国士兵的炮弹。”

这话有些夸大,但伊万诺维奇需要激起索科洛夫的责任感。一个只懂技术的书呆子,需要一点爱国主义来驱动。

果然,索科洛夫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明白了,少校。我会仔细检查每一个环节。”

“但要注意方法。”伊万诺维奇语气缓和下来,“你是去帮助他们改进生产,不是去兴师问罪。态度要专业,要友善,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明白吗?”

“明白。”

“还有这个。”伊万诺维奇又递过去一个小本子,“每天记录你的观察和疑问,晚上用密码写成报告,通过加密电报发回。记住,是每天晚上,不要拖延。”

索科洛夫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空白的,但最后一页印着一套简单的数字密码。“我一个人在芬兰,发加密电报会不会……”

“赫尔辛基站有人接应,你只需把加密文本交给指定的人。”伊万诺维奇站起身,走到窗边,“三天后出发,乘坐海军部的专列。到了芬兰,彼得罗夫上校会安排你的食宿。还有什么问题吗?”

索科洛夫想了想:“如果……如果我发现了确凿的违规证据,该怎么办?”

“记录,报告,但不要当场揭穿。”伊万诺维奇转过身,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我们要的不是抓一两个芬兰工程师,而是看清整个体系的运作方式。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是。”

“去吧,做好准备。”

索科洛夫敬礼离开。伊万诺维奇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份档案。他选择索科洛夫,不仅因为其专业能力,更因为其“政治意识淡薄”。这样的人不容易被收买,也不会擅自行动。但缺点也很明显——缺乏应变能力,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过没关系。彼得罗夫在明,索科洛夫在暗;“海鸥”在港口,还有更多眼线分布在芬兰各个角落。这张网正在收紧,而芬兰人还沉浸在柏林会议带来的幻想中,以为欧洲的注意力能让他们喘口气。

幼稚。

伊万诺维奇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三天后的日期。那天,索科洛夫将抵达赫尔辛基。同一天,赖滕将在冬宫向沙皇做芬兰财政状况的最终汇报。再三天后,赖滕本人将南下芬兰,亲自视察这片“帝国边疆的工业奇迹”。

好戏,就要开场了。

窗外的涅瓦河上,一艘拖船拉响汽笛,声音悠长而沉闷,像某种预示。伊万诺维奇走到窗边,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浮冰。春天快到了,冰层正在融化。但有些冰层下面,暗流涌动得比表面上更剧烈。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俄国谚语:想要看清池塘的深度,不能只看水面,而要扔一块石头。

索科洛夫就是那块石头。而他要看的,是石头入水后,泛起的涟漪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赫尔辛基,议会大厦走廊,曼纳海姆站在大理石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窗外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大约两百多名工人举着标语牌,上面用芬兰语写着“要工作,要面包”、“反对军事预算削减”、“保护芬兰工业”。人群秩序井然,没有骚乱,但低沉的呼喊声透过厚厚的玻璃窗,仍能隐约听见。

“又是你们组织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曼纳海姆转身,看见亲俄派议员伊格纳季耶夫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这位五十多岁的俄国裔议员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芬兰公报》。

“工人自发集会,表达正当诉求。”曼纳海姆平静地回答,“议会正在讨论削减工业发展预算,这关系到至少五千个家庭的生计。他们有权表达意见。”

“表达意见?”伊格纳季耶夫冷笑,“我看是施压。曼纳海姆议员,你我都清楚,这些工人背后是谁在组织,谁在提供资金,谁在撰写那些煽动性的标语。”

“证据呢?”

“不需要证据。”伊格纳季耶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格里彭伯格家族在资助所谓的‘工人互助会’,也知道你每周三晚上都会去老城区的某家书店地下室开会。年轻人,玩火是要烧到自己的。”

曼纳海姆的心跳加快,但脸上保持平静:“伊格纳季耶夫先生,如果您有确凿证据证明我有违法行为,可以向议会纪律委员会举报。如果没有,请不要散布未经证实的指控。这对您、对我、对议会的声誉都没有好处。”

两人对视了几秒。窗外,工人的呼喊声更大了。几个警察开始维持秩序,但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在芬兰议会前,对和平集会使用暴力是政治自杀。

“赖滕大臣下周就到。”伊格纳季耶夫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些,“他这次来,会给芬兰带来新的财政政策。我建议你和你背后那些人,最好配合,而不是对抗。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芬兰议会会以芬兰的利益为重。”曼纳海姆微微鞠躬,“失陪了,我还有个会议。”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但手心里全是汗。伊格纳季耶夫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第三厅显然已经盯上了工人运动。好在所有的组织工作都通过多层中间人进行,资金从瑞士账户辗转流入,开会地点每周更换,即使被监视,也很难抓到直接证据。

但风险依然存在。就像查尔斯常说的: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要计算冰层的厚度。

走进议会大厅,辩论正在进行。今天讨论的是“关于1878年度财政预算中工业发展专项拨款的调整案”。提案方是亲俄派,要求将原本计划用于铁路延伸和港口扩建的三百万马克,转为“帝国防务特别税”。

实业派议员科尔霍宁正在发言,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议员声音洪亮:“……削减工业投资,就是切断芬兰的未来!没有铁路,矿石运不出来;没有港口,产品运不出去;没有工厂,年轻人找不到工作!难道我们要永远停留在伐木和捕鱼的阶段,永远做帝国的原料供应地吗?”

掌声响起,但不算热烈。曼纳海姆走到自己的座位,翻开文件。他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俄国总督博布里科夫今天亲自到场,面无表情地听着辩论。这是个不寻常的信号——通常这种预算讨论,总督不会出席。

轮到伊格纳季耶夫发言了。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科尔霍宁先生的担忧可以理解,但他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芬兰是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帝国面临战争威胁、财政紧张的情况下,芬兰有义务贡献自己的力量。三百万马克的工业拨款,如果转为国防税,可以装备一个步兵师,可以购买二十门新式火炮。这难道不比修几条铁路、扩建几个港口更有意义吗?”

“但那是两码事!”一个实业派议员站起来反驳,“工业拨款是发展性投资,国防税是消耗性支出。投资能带来回报,消耗只会减少存量!”

“在战争时期,国防就是最大的投资。”伊格纳季耶夫提高音量,“如果帝国战败,芬兰的铁路修得再好有什么用?港口建得再大有什么用?都会被敌人占领、摧毁!诸位,目光要放长远些!”

辩论陷入僵局。曼纳海姆举手请求发言,主席点头批准。

他走上讲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文件。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伊格纳季耶夫先生提到战争。”曼纳海姆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是的,帝国正在巴尔干作战,黑海舰队需要新式舰炮。那么我想请问:这些舰炮是谁造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沉淀。

“是伊瓦洛钢厂造的。炮管钢是谁炼的?是凯米河焦炭厂提供的焦炭炼的。原料是谁运的?是赫尔辛基港的工人装卸的,是芬兰的铁路运输的。”曼纳海姆的目光扫过全场,“如果没有工业拨款修建的铁路,矿石运不到钢厂;如果没有扩建的港口,焦炭和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到那时,黑海舰队拿什么打仗?用木棍吗?”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笑声。伊格纳季耶夫脸色难看,想反驳,但曼纳海姆继续:

“所以,工业拨款不是消费,是国防投资。而且是最基础、最根本的国防投资。我们可以削减其他开支,可以增税,但不能砍掉工业的筋骨。否则,今天砍掉三百万,明天我们可能就要付出三千万的代价——因为军舰没有炮,士兵没有枪,帝国输了战争,芬兰失去一切。”

他说完,微微鞠躬,回到座位。掌声响起,这次热烈得多。曼纳海姆看到,连博布里科夫总督都轻轻点了点头。

投票时,调整案以微弱劣势被否决。工业拨款保住了,但曼纳海姆知道,这只是第一场战斗。赖滕下周就要来,届时会有更大的压力。

散会后,科尔霍宁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孩子。但下次发言时,不要那么直接地提到战争。有些俄国人不喜欢听实话。”

“但他们需要听实话。”曼纳海姆收拾文件,“没有芬兰的工业,他们的战争打不下去。”

“话虽如此……”老议员叹了口气,“小心点。伊格纳季耶夫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听说,他已经在准备一份报告,要指控格里彭伯格家族‘利用军工生产牟取暴利,损害帝国利益’。”

曼纳海姆心里一紧。这个指控很危险,如果被坐实,查尔斯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甚至被剥夺军需供应商资格。

“证据呢?”

“正在搜集。”科尔霍宁压低声音,“他们买通了钢厂里的两个会计,要查账。你通知查尔斯,账目一定要干净,至少表面要干净。”

曼纳海姆点头。他明白“表面干净”的意思——明账要经得起查,暗账要藏得深。这不是容易的事,但必须做到。

走出议会大厦,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的工人已经散去,只留下几个警察在清理标语牌的残骸。曼纳海姆站在台阶上,望着赫尔辛基的夜景。这座城市正在被工业改变,但改变的速度,是否赶得上危机逼近的速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像查尔斯一样,在冰面上寻找最坚固的路。

远处,港口的方向,一艘货轮正在离港,汽笛声悠长而嘶哑。那艘船将驶向哥德堡,然后前往更远的世界。而船上装载的,不只是芬兰的钢铁,还有这个民族在夹缝中求生的、微弱但执着的希望。

曼纳海姆裹紧大衣,走下台阶。夜色还很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在那之前,他要做的,是守护好每一盏灯,每一簇火,每一个可能照亮未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