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视察日(2/2)
离开帐篷时,夜已经深了。北极的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黑暗中生灭。奥拉夫抬头看天,想起妻子生前常说的话:“星星永远不会骗人,它们永远在同一个位置,等着你找到回家的路。”
但现在,回家的路越来越复杂了。俄国人、芬兰人、萨米人,三方在这片苔原上博弈,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诉求和恐惧。而他要做的,是在夹缝中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孤独。勘探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苔原上倔强的眼睛。奥拉夫裹紧皮袄,朝营地走去。
明天,他要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查尔斯。俄国人的触手已经伸到拉普兰,这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每一个角落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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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冬宫,6月3日夜
赖滕坐在沙皇书房外的接待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报告。报告用精致的羊皮纸书写,封面上印着帝国财政部的徽章。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但沙皇的接见还没开始。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代沙皇的肖像。煤气灯投下柔和的光晕,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但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门终于开了,侍从官走出来:“大臣,陛下请您进去。”
赖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走进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冬宫广场的夜景。亚历山大二世坐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正在阅读文件。他今年五十九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
“陛下。”赖滕鞠躬。
“坐,米哈伊尔。”沙皇抬起头,示意他坐下,“芬兰之行如何?”
“收获很大,陛下。”赖滕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报告呈上,“这是详细的视察报告。总的来说,芬兰的工业发展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沙皇接过报告,但没有立刻翻开:“超出预期?具体指什么?”
“伊瓦洛钢厂的规模和技术水平,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帝国的一些兵工厂。他们能生产合格的炮管钢,焦炭厂在试验褐煤炼焦以减少对进口煤的依赖,还在秘密研究褐煤液化和镍钢技术。”赖滕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体系——从采矿、运输、冶炼到加工,自给率很高。”
“这是好事。”沙皇平静地说,“帝国的军工生产需要这样的能力。”
“是好事,但也是隐患。”赖滕小心地措辞,“陛下,芬兰人很聪明,他们把工业发展与帝国需求紧密绑定,让我们暂时无法限制。但他们也在悄悄积累自主能力。如果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沙皇明白他的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沙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冬宫广场上,卫兵正在换岗,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米哈伊尔,”沙皇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帝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请陛下明示。”
“是钱。”沙皇转过身,“巴尔干的战争消耗巨大,黑海舰队需要更新,陆军需要装备,但国库空虚。我们需要芬兰的钢铁,需要他们的工厂为帝国服务。至于他们有没有小心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只要不越界,就随他们去吧。水至清则无鱼。”
赖滕明白了沙皇的态度:控制,但不扼杀;利用,但保持警惕。这是典型的帝王心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那我们应该……”
“加强监管,但不要过度干涉。”沙皇走回书桌后,“派更多技术专家去,既指导也监视。在财政上给予适当支持,但要他们付出代价——比如,提高特别税,或者要求他们承担更多的军需订单。记住,要让芬兰人觉得,跟着帝国走有肉吃,但想单干,会饿死。”
“明白了,陛下。”
“还有,”沙皇翻开报告,快速浏览,“这个格里彭伯格,你怎么看?”
赖滕斟酌了一下:“聪明,有野心,但也懂得分寸。他知道底线在哪里,从不越界。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我觉得危险——他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那就给他找点事做。”沙皇合上报告,“他不是在拉普兰开矿吗?告诉他,帝国需要那里的镍。让他想办法提高产量,降低成本。如果他能做到,给他好处;如果做不到,就换人做。总之,要把他的精力和资源,引导到对帝国有用的方向上。”
“是,陛下。”
赖滕离开书房时,心情复杂。沙皇的策略看似高明,但也有风险——把老虎养大了,再想关进笼子就难了。但他没有选择,帝国的财政状况不允许他对芬兰工业采取强硬手段。
走廊里,他遇到了一位老熟人——第三厅厅长冯·舒瓦洛夫伯爵。这位秘密警察头子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赖滕大臣,刚从陛下那里出来?”舒瓦洛夫微笑着问。
“是的,伯爵。汇报芬兰视察的情况。”
“我看了你的报告草稿。”舒瓦洛夫压低声音,“你提到芬兰人在研究褐煤液化和镍钢技术。这两样东西,如果真被他们掌握了,可不得了。”
“所以要加强监控。”
“监控不够。”舒瓦洛夫摇头,“我的人报告,格里彭伯格在赫尔辛基港有一批神秘的‘实验设备’,来源不明。还有,他和瑞典诺尔雪平厂有秘密合作,通过瑞典渠道向澳洲出口钢轨。这些,都是需要深入调查的。”
赖滕心里一惊。第三厅的情报网络果然厉害,连这些细节都掌握了。
“伯爵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要利用,也要防范。”舒瓦洛夫说,“我会派人深入芬兰的工厂和港口,收集更多证据。等时机成熟,该收网的时候就收网。但在那之前……”他拍了拍赖滕的肩膀,“就按陛下的意思,让他们先为帝国服务吧。”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赖滕走出冬宫,夜风吹来,带着涅瓦河的水汽。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芬兰的方向。
在那片冰与森林的土地上,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展开。而这场较量的结果,可能会影响波罗的海,甚至整个欧洲的未来。
只是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夜色中,冬宫的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堡垒。而在八百公里外的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的书房里,查尔斯也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两个男人,两座城市,一个帝国,一个梦想。命运的红线将他们连接,又在历史的棋盘上,布下了一局谁也无法预料结局的棋。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