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边关尘信(1/2)
蒙恬收到第二批粮草时,上郡的雪已经下了三天。
三十万边军分驻在长城沿线的烽燧里,最北的燧长甚至要顶着能割破皮肉的寒风,在了望台上值守。当粮车碾过冰封的官道,车辙里的雪沫子溅起三尺高时,守关的士兵们都扒着箭楼的垛口往外看,眼里的光比雪地里的日头还要亮。
“将军,咸阳来的粮官说,陛下特意让人在粮草里掺了烈酒。”副将捧着个陶瓮走进帅帐,帐内的火盆烧得正旺,映得蒙恬鬓角的白发都泛着暖光。
蒙恬放下手里的竹简,接过陶瓮。瓮口一启,浓烈的酒气混着米香漫出来,他抽了抽鼻子,忽然笑了——这是关中最烈的烧刀子,寻常时候连军将都舍不得多喝,如今竟能分到普通士卒手里。
“陛下还说什么了?”蒙恬用指尖蘸了点酒,在案上写了个“安”字。
副将从怀里掏出块帛书,上面的字迹劲挺如松,正是胡亥的亲笔:“长城苦寒,将士辛苦。烈酒暖身,勿要贪杯。待开春,朕亲临上郡,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亲临上郡?”蒙恬捏着帛书的手顿了顿。帐外的风雪扑打着毡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某些被掩埋的秘密在哭。
他想起三个月前,粮草被劫的消息传到上郡时,军中的恐慌几乎要压垮长城。有校尉偷偷来找他,说“陛下年幼,恐为奸佞所惑”,不如“请扶苏公子回咸阳主持大局”。那时他只是沉默地磨着剑,剑锋映出自己鬓角的白发——始皇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守住长城,就是守住大秦”,可没说过要他去管咸阳的闲事。
“将军,”副将犹豫着开口,“最近总有流言,说……说陛下清除赵高,是为了独揽大权,连扶苏公子都被他……”
“流言止于智者。”蒙恬将帛书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去告诉弟兄们,陛下给的酒,每人每日两爵,多一滴都不许有。另外,让斥候营加强巡逻,开春前,绝不能让匈奴越过关墙一步。”
副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蒙恬一人。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划过咸阳到上郡的官道。这条路他走了三十七年,从少年时跟着父亲蒙武出征,到如今镇守边关,脚下的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咸阳宫的影子,总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扶苏。那个总是捧着儒家典籍的公子,去年冬天来上郡劳军时,还劝他“少用严刑,多施仁政”。当时他只觉得这公子太过仁厚,不懂边关的凶险——对匈奴人讲仁政,就像对着饿狼扔肉,只会让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
可现在,那个被他认为“软弱”的公子,和那个被史书骂作“昏庸”的皇帝,似乎都在变得不一样。
毡帘被再次掀开,带进一股寒气。扶苏裹着件素色棉袍走进来,肩头落满了雪,像披了层霜。
“叔父,听说粮草到了?”扶苏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他最近总在雪地里巡视营房,嗓子早就冻哑了。
蒙恬转身给扶苏倒了杯热茶:“不仅到了,陛下还特意送了烈酒。公子要不要尝尝?”
扶苏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土,轻轻叹了口气:“叔父,我听说赵高倒了?”
“是。”蒙恬看着他,“陛下用了雷霆手段,连卫尉都被斩了。”
扶苏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赵高身后的少年皇帝,想起沙丘宫那晚,赵高拿着篡改的遗诏逼他自尽时的狰狞。那时他以为,胡亥永远都是那个被奸佞操控的傀儡,可现在……
“叔父,”扶苏抬起头,眼里的光在火盆映照下忽明忽暗,“你说,陛下他……是真的变了吗?”
蒙恬沉默了。他想起胡亥亲笔写的“庆功酒”,想起那些被释放的刑徒,想起廷尉从骊山搜出的密信。变与不变,哪里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公子,”蒙恬指着舆图上的长城,“你看这城墙,是用夯土一层一层筑起来的。少一层,就可能被匈奴人撞开。治国就像筑墙,关键不在于从前少了多少层,而在于往后能不能一层层补起来。”
扶苏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长城在舆图上蜿蜒如带,将大秦的疆土护在身后。他忽然明白,自己纠结于“变与不变”,倒不如想想,该如何帮着那少年皇帝,把这面墙筑得更结实些。
“叔父说得是。”扶苏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这就去营房看看,让弟兄们把烈酒分下去。对了,”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开春陛下真的会来吗?”
蒙恬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会的。”
风雪还在继续,可帐内的火盆烧得更旺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冰封的边关,悄悄融化。
咸阳宫的暖阁里,胡亥正对着一堆竹简发愁。
案上堆的是各地郡守的奏报,大多是说“减税之后,国库收入锐减,恐难支撑来年的军饷”。最让他头疼的是南郡郡守的奏报,说“百越部族频频作乱,请求朝廷增派援兵”。
“百越……”胡亥揉着眉心,想起前世隋朝征高句丽的惨败。同样是边陲作乱,同样是国库空虚,历史的轮回总是这样相似。
“陛下,要不要传李丞相过来商议?”内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胡亥摇了摇头。李斯最近在忙着清理赵高的党羽,光是查抄出来的家产,就够塞满半个国库——那阉人聚敛的财富,竟比朝廷三年的赋税还多。可这些钱,填进长城和百越的窟窿里,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去把少府令叫来。”胡亥忽然想起一个人。
少府令掌管皇室私库,是个名叫郑国的老臣。据说这人是韩国人,当年被派来秦国修水渠,想以浩大工程拖垮秦国,结果渠修成了,反而让关中变成沃野。始皇帝不仅没杀他,还让他掌管少府,可见其才干。
郑国走进暖阁时,身上还带着股墨香。这老头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背有点驼,可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寻常的老糊涂。
“陛下召老臣来,是为了国库的事?”郑国开门见山,手里还拿着本账册。
胡亥有些惊讶:“令尹怎么知道?”
“郡守们的奏报,老臣也看过了。”郑国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减税三成,国库收入确实少了,但百姓手里有了余钱,私下交易多了,少府的商税反而增了两成。若是能再开些新的税源,未必填不上国库的窟窿。”
“新的税源?”胡亥来了兴趣,“令尹有什么想法?”
郑国从怀里掏出张图纸,上面画着个奇怪的器物,像个巨大的纺车,却又带着几个转轮。
“这是老臣琢磨的水转大纺车。”郑国指着图纸解释,“寻常纺车一人一日能纺五两纱,这水转纺车靠水力驱动,一人可管三台,一日能纺三斤。若是在关中的河流边多造些,让百姓领去纺纱,少府按斤收购,既能让百姓增收,又能让朝廷得布帛,岂不是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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