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方馆开(2/2)
稽粥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突然扑上来抱住胡亥的腿,用匈奴语喊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懂,却能听出里面的欢喜。小婢女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四方馆里不仅要教念书,怕是还要教怎么把不同的心,拢到一块儿去。
转眼到了开馆那日。三十个外邦学子穿着崭新的锦袍,站在四方馆的匾额下,对着胡亥行拜师礼。稽粥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袋粟米种子,小脸上满是郑重。
胡亥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成胡亥时,对着铜镜里陌生的脸发呆的模样。那时他以为,帝王的使命是开疆拓土,是留名青史,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不同部族的孩子,突然明白,真正的功业,是让这些孩子能安稳地念书,能笑着谈论彼此的家乡。
“从今日起,你们都是大秦的学子。”胡亥的声音传遍庭院,“朕不要你们忘了自己的根,但要你们记住,你们脚下的土地,和你们的家乡一样,需要灌溉,需要耕耘,需要所有人一起守护。”
学子们虽然不全懂,却都用力点头。百越的一个小姑娘举起手,用带着口音的秦话道:“陛下,我能学织布吗?我们部落的布总也织不密。”
胡亥笑了,指着远处的郑国:“让令尹爷爷教你,他不仅会种庄稼,还会造能自己转的纺车。”
郑国笑着摆手,眼里的皱纹都堆成了花。李斯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这四方馆开得比任何庆典都有意义。始皇帝用青铜剑统一了度量衡,而眼前这位少年皇帝,正用书本、纺车和种子,统一着人心。
开馆仪式结束后,学子们跟着先生去了课堂。胡亥留在菜园里,看着稽粥和几个匈奴少年学着翻土,笨手笨脚的样子惹得众人发笑。他忽然想起扶苏,那个在长城上守了两年的兄长,若是能看到这一幕,怕是也会露出欣慰的笑。
“陛下,南郡送来急报。”内侍匆匆赶来,手里的竹简沾着些水渍,“赵佗将军说,百越的几个部落因为争水源打起来了,他想请朝廷派水工去修水渠,化解矛盾。”
胡亥接过竹简,嘴角反而勾起笑:“好啊,让郑国令尹选几个最好的水工,再带些《泛胜之书》的抄本去。告诉赵佗,修水渠的时候,顺便教他们怎么引水灌田,让他们知道,打架不如种地划算。”
郑国在一旁道:“老臣这就去安排,让他们带上新的稻种,南郡的稻一年两熟,让百越人也尝尝甜头。”
待内侍和郑国走了,李斯看着胡亥,忽然道:“陛下,老臣昨日去查粮仓,发现今年的存粮比去年多了三成,关中的布帛更是堆成了山。是不是……可以考虑修驰道了?”
胡亥眼睛一亮。他早就想修驰道,把关中、南郡、上郡连起来,只是先前忙着渠水、互市和四方馆,没腾出手来。如今粮草充足,正是时候。
“修!”胡亥一拍大腿,“让将作少府画图,就从咸阳修到上郡,再从咸阳修到南郡,用水泥铺路,要让马车能跑起来,粮草能运得快!”他顿了顿又道,“驰道两旁要种上树,树荫能歇脚,还能做标记。每五十里设个驿站,既能换马,又能传递消息。”
李斯越听越激动,这些想法比始皇帝时的驰道更周全,更贴心。他忽然觉得,这年轻皇帝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典章制度,而是活生生的人——是赶车的车夫,是赶路的商人,是传递军情的驿卒。
夕阳西下时,胡亥走出四方馆。学子们正在院子里放风筝,有个西域的孩童放的风筝是骆驼形状,引得众人追着跑。稽粥举着个秦字风筝,跑得满头大汗,风筝线在他手里越来越长,那“秦”字在晚霞里飘着,像个温柔的惊叹号。
胡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两世的挣扎都有了意义。他不再是那个困在江都龙舟上的杨广,也不是那个被赵高操控的胡亥。他是胡亥,是大秦的皇帝,是那个要让不同部族的孩子一起放风筝,要让水渠流过草原,要让驰道通向远方的人。
马车驶回咸阳宫时,胡亥掀开帘子,望着天边的晚霞。城墙外的田野里,农夫们正在收最后一季粟米,田埂上的孩童们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清脆脆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驰道要修,新的稻种要推广,四方馆还要收更多的学子……但他不急,就像渠水慢慢流,就像种子慢慢长,他有的是时间,一步一步,把这个大秦,变成他心中的模样。
宫墙内的灯火次第亮起,胡亥坐在书房里,看着将作少府送来的驰道图纸,笔尖在“上郡”和“南郡”之间画了条线。这条线很细,却像条看不见的血脉,要把大秦的土地连在一起,把人心连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图纸上,像层薄薄的银霜。胡亥拿起那枚断墨,在图纸的角落轻轻点了点,那里是四方馆的位置。
他忽然笑了。或许有一天,这些外邦学子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带着大秦的种子、纺车和文字,告诉族人,有个皇帝,曾让他们在咸阳的园子里,放着写满秦字的风筝。
而那时的大秦,会是个什么样的大秦呢?
胡亥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大秦。好到让所有的孩子,都能笑着放风筝,笑着谈论明天的太阳。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胡亥正在写一道旨意,要将四方馆的学子纳入太学,要让他们和大秦的子弟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这道旨意很长,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个帝王对天下的温柔期许,是一个帝国走向真正融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