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过去(2/2)
一连串陌生的词砸得张既白头晕目眩。
宿醉引发的剧烈头痛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塞进一个陌生躯壳里的巨大错位感和晕眩感。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剧痛的额角。
手抬到眼前,张既白瞬间僵住。
这不是他的手!
至少,不是他记忆里那双骨节分明、带着些许薄茧、习惯性戴着昂贵腕表的属于三十多岁男人的手。
眼前的这只手,瘦削,指骨突出,皮肤带着一种长期缺乏营养的苍白,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但边缘有些毛糙。手腕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饰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猛地低下头。
身上套着的是一件蓝白条纹的、质地粗糙的病号服,松松垮垮。病号服下面,是两条同样过分纤细的腿。
他慌忙伸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是光滑的皮肤,没有熬夜应酬留下的眼袋和细纹,没有长期皱眉形成的川字纹,下巴光洁,连胡茬都只有一层细软的绒毛感!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张既白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狭小的病房里疯狂扫视。
墙角的老式木柜,掉了漆的铁架床,刷着半截绿墙裙的白灰墙......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面小小的、边缘有些锈蚀的方镜上。
镜子离床有些距离,但足够看清。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得过分、带着明显病态苍白的脸。
眉眼依稀能辨认出张既白成年后的轮廓,但线条要柔和青涩太多。
脸颊消瘦,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细。头发是未经打理的自然状态,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发色是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乌黑。嘴唇因为呕吐和缺水而干裂起皮。
此时,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正死死地回望着他。
十八岁。
顶多十八岁。
那是他,张既白。
却绝不是2025年那个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在商场上尔虞我诈的他!
“嗬...嗬......”
张既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抽气的声音,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了,软软地瘫靠在冰冷的铁床架上,后背的冷汗瞬间又湿透了一层薄薄的病号服。
护士见他这副丢了魂似的呆滞模样,以为他是宿醉未醒加上被自己骂傻了,没好气地把便盆往地上一墩:“发什么瘟?赶紧收拾!收拾完了去缴费!欠了一晚上费用了!再拖下去,赶明儿就让你们老师来领人!”
老师?
缴费?
张既白混乱的大脑捕捉到这两个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双手,开始摸索自己身上。
但病号服的口袋空空如也。
他急切地掀开枕头,又在床单下摸索。
终于,在枕头下面,他摸到了一小团硬硬的布料。
是他的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深蓝色运动外套,还有一条同样旧的黑色运动裤。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衣服裤子拽过来,双手因为过度紧张而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那简单的塑料纽扣。
他粗暴地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里。
指尖触碰到几个熟悉的硬物。
他一把将它们掏了出来,摊在粗糙的草席上。
一个鼓鼓囊囊、边缘磨损严重的棕色皮质钱包。
一部厚重、有着绿色塑料外壳和细小外置天线的手机,诺基亚1100!
还有一张薄薄的、印着俗气彩色图案的硬纸卡片,上面几个大字异常醒目:“笑弥勒网吧vip卡”!
张既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先拿起那张网吧会员卡。
卡片边缘已经有些卷角,上面印着一个面目模糊、手持光剑的科幻战士,背景是爆炸的星球,一股浓烈的廉价网游风扑面而来。
卡片的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名字:“张既白”,以及一个卡号。
这名字的笔迹,正是他高中时期特有的、带着点故作潇洒的连笔!
网吧通宵...宿醉...胃出血...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连起来,指向一个疯狂而唯一的答案!
他猛地丢开卡片,像是被烫到一样,又抓起那部沉甸甸的诺基亚1100。冰冷的塑料外壳触感异常真实。他颤抖着手指,用力按住开机键。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等待后,屏幕亮起。熟悉的诺基亚握手开机动画闪过。
屏幕顶端,信号格在顽强地跳跃着。
屏幕中央,一行清晰无比的小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2004-09-15 07:31
时间,尘埃落定。
“轰!”
仿佛有惊雷在张既白的灵魂深处炸开。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行小小的数字面前,被炸得粉碎。
2004年。
九月十五日。
早上七点半。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自己的十八岁,回到了高三上学期,刚刚开学没多久的日子!
回到了那个因为高考压力巨大,和几个同样迷茫的哥们儿跑去网吧通宵打游戏,最后灌了半瓶劣质白酒,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学校旁边小卫生所的...愚蠢透顶的年纪!
宿醉引发的车祸...那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卡车司机狰狞的脸...那几乎将他撕碎的痛苦和悔恨...
难道,那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惨烈车祸,其导致的结果,竟然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穿越重生回到过去?!
这是上天对自己的奖励还是惩罚?
紧接着,张既白前世那些破碎的、灰暗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疯狂地翻涌上来,带着冰冷的刺痛。
高考失利,只能去一所三流大学混日子;毕业后在底层挣扎,看尽白眼;好不容易抓住机会风口,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以为人生终于有了转机,却在更残酷的倾轧中,被信任的“兄弟”背后捅刀,被觊觎已久的对手踩着上位,最终在酒精的麻痹和愤怒的驱使下,亲手葬送了自己......
“喂!磨蹭什么呢?聋了?”
护士不耐烦的呵斥再次响起,伴随着便盆被踢了一脚的刺耳声响。
张既白猛地从悔恨的泥沼中惊醒。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和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锋利如刀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消毒水、呕吐物和陈旧病房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像是一剂强心针。
他无视了地上那滩秽物,无视了护士的聒噪,双手撑住冰凉的铁床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站了起来!
身体还有些虚浮,胃部残留的疼痛隐隐作祟,但双腿却异常坚定地支撑住了他。
他一把抓起床上那件破旧的外套,用力抖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存在感。他将外套迅速套在病号服外面,拉链“唰”地一声拉到顶,一直卡到下巴。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破旧的棕色钱包和那部沉甸甸的诺基亚1100。指尖拂过钱包粗糙的皮质,里面薄薄的几张纸币触感清晰。
他看也没看,将它们连同那张刺眼的网吧会员卡,一股脑地塞进外套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面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叉腰瞪眼的胖护士。
年轻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刚刚被寒冰冻结的古井,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死死地压在了冰层之下。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让那护士下意识收住了声音、后退了半步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钱。”
张既白开口,声音因为呕吐和干涩而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欠多少?我马上去缴。”
护士被他这突然的转变和冰冷的眼神慑住,愣了一下,才带着点结巴地报了个数。
张既白不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他迈开脚步,从护士身边走过,径直走向病房门口。步伐起初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落下,都变得越发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脚上的回力帆布鞋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敲碎了卫生所清晨的嘈杂。
交完费用,张既白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玻璃蒙尘的木门,早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和淡淡的煤烟味。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两旁挤满了低矮店铺的老街。
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而过,路边的早点摊热气腾腾,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混杂着隔夜垃圾的气息飘散过来。
远处,一栋五层高的老旧教学楼矗立着,斑驳的墙皮上爬着枯藤,窗户在晨光中反射着光。
楼顶上,几个巨大的、红漆剥落的铁字在初秋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间海市思明高级中学,清晰可见。
喧嚣的市声,带着2004年特有的、未经修饰的粗糙感,汹涌地灌入耳中。
自行车的链条声,小贩的吆喝声,学生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打桩声......构成了一曲真实得令人心悸的生活交响。
张既白站在卫生所门口,清晨的风吹动他额前略显凌乱的黑发,拂过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颊。
他静静地望着那栋承载了他前世无数挫败和灰暗记忆的教学楼,望着那些穿着同样蓝白校服、奔向各自未知未来的年轻身影。
外套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钱包和那部诺基亚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胃部残留的灼烧感也并未完全消失。
那场导致他重生、让他刻骨铭心的车祸带来的恐惧和悔恨,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灵魂深处,时刻提醒着他前世的愚蠢与惨痛结局。
然而,在这片由嘈杂市声和熟悉景象构成的、名为【2004年】的巨大幕布前,所有这些负面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强大、更炽热的东西死死压制了下去。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从地狱深渊爬回人间,并清晰地看到命运岔路口的极致清醒!
镜子里那张十七八岁、苍白却充满可能性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张既白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2004年初秋清晨的、混杂着煤烟和希望的空气,连同前世所有的失败与不甘,全部吸入肺腑,再狠狠碾碎!
一抹冰冷到极致,却又燃烧着疯狂火焰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唇角缓缓绽开,锋利如刀。
“这一次......”
无声的誓言在胸腔里轰鸣,带着血与铁的味道,“我要亲手把未来,一点一点,全部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