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秦地风骨·暗流涌(2/2)

周文渊接口道:“秦大人所言甚是。这些豪强,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他们之间也互有联姻、交易,形成一张大网。官府办案,常常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不是证人突然改口,就是物证不翼而飞。难啊。”

他摇头叹息,一脸忧国忧民。

冷月安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

她看见秦怀安眼中的无奈,周文渊脸上的忧虑,王彪眉宇间的暴躁,还有副桌上那些幕僚书吏彼此交换的眼神——有些是深以为然,有些是不以为然,还有些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一张网。

她心里默念。

从踏进青州城开始,他们就踏进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密密麻麻的网里。这网里有权力的角力,有利益的纠缠,有千百年来在此地扎根的规则。而他们这两个外来者,是要撕破这张网,还是被这张网吞噬?

“多谢诸位大人提点。”冷月开口,声音清冷平静,“我等既来青州,自当恪尽职守。豪强势大,也要依法行事。律法如山,不容轻侮。”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席间又是一静。

秦怀安干笑两声:“冷指挥使说得对,说得对!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底下那层暗流,却更加汹涌了。

宴席进行到戌时初,外间天色已完全暗下。花厅里点起了十几盏牛油大蜡,火光跳动,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沈砚已经喝了七八碗稠酒,面上微红,眼神却依旧清明。他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席间每个人,像是在看戏。

就在这时——

花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呼喊:

“大人!秦大人!不好了!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砰”的一声,花厅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绛紫色绸衫、头戴瓜皮小帽、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连滚爬爬扑进来,脚下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他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门外:

“死……死人了!醉月楼……绮罗姑娘……她死了!心……心没了!被人挖走了啊——!”

满堂死寂。

所有声音——劝酒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花厅里只剩下牛油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那龟公粗重惊恐的喘息。

秦怀安手中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文渊捋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王彪霍然起身,带倒了椅子:“你说什么?!绮罗姑娘死了?!”

“是……是……”龟公涕泪横流,“就在她房里……胸口一个大洞……心……心被挖走了!血……满床都是血啊!”

席间众人哗然。

“剜心?”

“又是剜心?”

“这……这是第几个了?”

低声的、压抑的议论嗡嗡响起,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惊恐和不安。

冷月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玄青色的骑装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那龟公:

“何处?带路。”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杂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

龟公被她目光一扫,浑身一颤,连滚爬爬起来:“在……在醉月楼……天字一号房……”

冷月已经大步向门口走去。

沈砚几乎同时起身。酒意在这一瞬间消散无踪,他的右手已按在墨刃刀柄上,眼神冷了下来。就在听到“心没了”三字的瞬间,右臂内侧那道潜藏的金纹,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尖锐刺痛!

像是某种预警,又像是某种共鸣。

他没有时间细想,紧随冷月身后。

经过秦怀安身边时,这位知府大人终于回过神来,慌忙道:“冷指挥使!本官立刻调集衙役捕快……”

“不必。”冷月脚步不停,“秦大人安排人手封锁现场,禁止闲杂人等进出。沈副使,我们先行一步。”

“是。”沈砚应声,与冷月并肩出了花厅。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厅内的酒气和喧嚣。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将青州城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黑暗里。

府衙外,亲卫队长已经牵来了马。

两人翻身上马,龟公也被拎上一匹老马,在前引路。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远远传开。

冷月策马疾驰,玄青斗篷在身后猎猎飞扬。她的侧脸在街边零星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像是冰雕成的。

沈砚与她并肩而行,侧目看了她一眼。

“来得真快。”他低声道。

冷月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不是巧合。”

沈砚眼神一凝。

不是巧合。在他们抵达青州的第一天,在他们接风宴的当晚,就在这府衙之内,命案的消息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爆发。像是有人掐准了时间,算好了场合,要将这桩血案,狠狠砸在他们面前。

示威?挑衅?还是……下马威?

马蹄声更急。

前方,一片灯火辉煌的建筑群出现在街角。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满红纱灯笼,在风里摇晃着,映出一片暧昧而奢靡的光晕。楼前牌匾上,“醉月楼”三个描金大字,在红光里泛着妖异的光泽。

但此刻,楼前没有往日的丝竹喧闹,没有迎来送往的莺声燕语。只有一群惶恐不安的男女聚在门口,交头接耳,面色惊惶。几名龟公护院拦着门,不许人进出,自己却也瑟瑟发抖。

冷月与沈砚勒马停住,翻身下马。

“官……官爷……”一个老鸨模样的妇人战战兢兢上前,脸上脂粉被眼泪冲得沟壑纵横,“绮罗她……她真的……”

“现场在哪儿?”冷月打断她。

“天……天字一号……三楼最东头……”

冷月不再多言,径直踏入楼内。

沈砚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大厅。那些姑娘、龟公、护院、客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不安,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楼梯狭窄,铺着已经磨损的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去了大部分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酒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的甜腻。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甜腥的血气。

冷月在门前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双薄鹿皮手套,缓缓戴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戴好后,她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点了点头,左手按上门扉,轻轻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烛光涌出。

屋内的景象,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两人眼前。

(第三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