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2)
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上海华灯初上的夜景。
远处的陆家嘴,摩天大楼的灯光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撑起了这片深蓝色的天空。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兔子头像。
还是没有新消息。
但他不再感到焦虑或失落。
因为他知道,有些重建,不需要言语的确认。
它发生在每一次专业的对话里,每一次默契的配合里,每一次克制的关心里。
它像植物生长,缓慢,安静,但坚定。
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沈倦关掉手机,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忽然想起苏念今天演示时的一句话。
那是在解释“心脏指挥官”的设计哲学时,她说:
【健康不是一场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
重要的不是一时的速度,而是持久的节奏,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调整呼吸,什么时候该补充水分。】
沈倦觉得,重建也是这样。
不是一场急于求成的冲刺。
而是一场需要耐心、节奏和持久力的马拉松。
而现在,他们刚刚找到了呼吸的节奏。
刚刚开始在漫长的跑道上,以彼此能跟上的速度,并肩前行。
这就够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医院大厅的灯光涌进来。
沈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走向那个还需要很久、但已经可以看到方向的——
未来。
周六凌晨1:47
雨是从午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敲打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到凌晨一点时,已经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城市的暴雨。
狂风裹挟着雨水,在窗外制造出持续不断的、类似海浪拍岸的轰鸣声。
沈倦坐在心内科急诊值班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今晚的接诊记录:四例胸痛,两例呼吸困难,一例晕厥。
都不是危重,处理及时,患者都已稳定。
但那种熟悉的、雨夜特有的紧绷感,依然悬在空气里。
心内科的老医生们有个不成文的共识:暴雨夜,心血管急症的发生率会莫名升高。
也许是气压骤变的影响,也许是潮湿带来的不适,也许只是巧合,但数据不会说谎,每个值班医生都有过类似的体验。
值班电话刺耳地响起时,沈倦刚写完最后一份病历。
“心内科急诊,沈倦。”他接起电话,声音因为连续说话而有些沙哑。
“沈医生,抢救室3床,76岁男性,突发剧烈胸痛伴大汗、呕吐,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心梗。”电话那头是急诊科值班医生急促的声音,“血压85/50,心率130,室性早搏频发。家属要求积极抢救。”
“我马上到。”
沈倦挂断电话,抓起听诊器和白大褂冲出值班室。
走廊里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与窗外的雨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抢救室3床被医护人员围得水泄不通。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屏幕上心电图波形杂乱得像被揉皱的纸。
床上的老人面色灰败,呼吸浅促,汗水浸湿了稀疏的白发。
“沈医生!”急诊医生让开位置。
沈倦快速扫了一眼监护数据:血压还在掉,心率越来越乱,血氧饱和度92%,对于一个广泛前壁心梗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大面积心肌正在缺血坏死。
“准备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沈倦下达指令,“联系导管室,通知介入团队,家属呢?”
“在谈话室,儿子和女儿。”护士回答。
谈话室里,一对中年兄妹正手足无措地站着。
儿子大约五十岁,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女儿看上去年轻些,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我是心内科沈医生。”沈倦走进房间,语速快但清晰,“你们父亲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非常危重,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案是立刻做急诊介入手术,打通堵塞的血管,但手术有风险,我需要你们知情同意。”
“风险……有多大?”儿子声音颤抖。
“死亡率10%-15%。”沈倦没有隐瞒,“但如果不做手术,死亡率超过50%。而且每拖延一分钟,就有更多心肌坏死,即使救回来,心功能也会严重受损。”
兄妹俩对视一眼,儿子看向妹妹:“你做决定,你是学医的……”
妹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我只是个护士,不是心内科……爸他……他上个月还说胸口有点闷,我让他来医院看看,他说没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倦打断她,语气严肃但不算严厉,“我需要你们在五分钟内做决定,每多等一分钟,你父亲活下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妹妹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做。我们签字。”
手术同意书签完,沈倦转身冲出谈话室。
走廊里,介入团队已经赶到,推着转运床快速向导管室移动。
“患者情况?”介入科主任一边走一边问。
“76岁,广泛前壁心梗,血压不稳,频发室早。”沈倦快速汇报,“造影预估是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
d(前降支)近端……”主任皱起眉头,“最麻烦的位置。”
确实麻烦。前降支被称为“寡妇制造者”,这条血管负责左心室前壁大部分心肌的供血,一旦近端完全堵塞,死亡率极高。
导管室里,一切准备就绪。沈倦洗手、穿铅衣、戴手套,动作熟练得像机械程序。
但当患者被推进来,躺在手术台上,监护仪再次发出刺耳警报时,他还是感到心脏猛地一紧。
血压70/40了。
“多巴胺泵入,维持血压。”麻醉医生迅速行动。
沈倦站到手术台右侧,拿起穿刺针。
在超声引导下,针尖刺入股动脉,暗红色的血液涌出。
导丝、导管、鞘管……一步步建立介入通路。
x光机启动,造影剂注入。
屏幕上,冠状动脉的影像缓缓浮现,就像一棵倒置的树,主干粗壮,分支纤细。
但在这棵树的“树干”位置,前降支近端,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截断。
100%闭塞。
连一丝血流都没有通过。
“果然d近端。”介入主任声音沉重,“准备抽吸导管,先试试能不能把血栓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