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2)

“一个人待在走廊里。”

沈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潮湿而泛黄的水渍。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要写病历,有时候要跟家属谈话,有时候……”他顿了顿,“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从手术状态里出来。”

“手术状态?”

“高度集中的状态。”沈倦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在手术台上,你的世界里只有患者的心脏、血管、器械、数据。

其他一切时间、疲惫、情绪都不存在。

手术结束,那个世界突然消失,你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现实世界。”

这个描述让苏念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工作时的状态——当沉浸在一个复杂的设计问题里,当代码和图形在脑海里交织成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时,她也会进入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时间的感知扭曲,直到问题解决,才会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五六个小时,脖子僵硬,眼睛干涩。

原来他们是相似的。

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那样一个需要全神贯注、与世隔绝的“状态”。

也有那样一个从状态里出来时,需要面对的、突然变得过于清晰的现实世界。

“我懂。”苏念轻声说。

沈倦在电话那头似乎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你应该懂。”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苏念的鼻子又是一酸。

他承认了她的懂。

承认了他们的相似。

承认了那些年他可能从未真正看见、或者看见了但不愿承认的——

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都是那种会在自己热爱的事情里沉浸到忘我的人,都是那种追求极致和完美的人,都是那种……在专业的高处,必然要面对某种孤独的人。

“沈倦。”苏念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我……在洛杉矶,有时候也会这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但话已经出口了,“做完一个很复杂的模块,调试通过的那一刻,会突然觉得……很空。想跟人分享,但发现同事们都下班了,国内的朋友在睡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但沈倦听得很清楚。

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主动说起在洛杉矶的生活。

不是工作汇报,不是项目进展,而是……感受。

那种成功后的空虚。

那种无人分享的孤独。

那种他今晚在走廊里正在经历的感受。

“后来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后来就习惯了。”苏念苦笑,“给自己泡杯热巧克力,看看窗外的夜景,然后睡觉,第二天继续。”

热巧克力。

沈倦想起那个总爱在咖啡厅点双倍奶油热巧克力的女孩。

想起她喝第一口时眯起眼睛的满足表情。

想起她曾经说:“沈医生,你这么喜欢黑咖啡,不觉得生活太苦了吗?”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苦是真实,甜是幻觉。”

多么傲慢的回答。

多么……愚蠢。

“下次,”沈倦突然说,“下次如果你再那样,可以……给我发消息。”

苏念愣住了。

“虽然有时差,”沈倦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我可以……等你醒来看。”

这句话说得很笨拙。

很沈倦式的笨拙——用“可以等你醒来看”这样别扭的表达,来传递“我想成为你分享的那个人”的意思。

但苏念听懂了。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这一次她没去擦。

“那你呢?”她反问,声音带着鼻音,“下次你再站在走廊里,也可以……给我发消息。”

说完她就后悔了,太越界了。

他们还在重建,还在慢慢来,怎么能说这种话?

但沈倦的回答比她预想的更快:

“好。”

只有一个字。

却重得像一个承诺。

通话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一种全新的、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窗外的洛杉矶,阳光开始西斜,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念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沈倦。”她困倦地说,“我可能……要睡着了。”

“睡吧。”沈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把手机放在旁边别挂,如果你需要什么,或者感觉不好,就叫我。”

“你会一直在吗?”苏念问,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在。”沈倦说,“我会在。”

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呼吸,而是真正睡着后的、深长而放松的呼吸。

她睡着了。

手机还贴着耳朵,他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偶尔有一两声因为鼻塞而发出的轻鼾。

沈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暖气确实开着,但他还是觉得冷。

也许是手术后的虚脱,也许是雨夜带来的湿气。

但听着电话里苏念的呼吸声,那种寒冷好像……缓解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了多久。

直到值班护士小张拿着病历夹走过来,看到他在走廊里闭着眼睛,吓了一跳:“沈医生?你没事吧?”

沈倦睁开眼,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手机。

小张会意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凌晨四点十分,沈倦轻轻叫了一声:“苏念?”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他稍微放心了些,但还不敢挂电话。他走到医生值班室,拿了一件白大褂披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时间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暴雨彻底停了,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地的声音,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鸟鸣。

沈倦一夜没睡,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疲惫。

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凌晨五点,苏念在电话那头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沈倦立刻坐直:“苏念?”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还好吗?”

几秒钟后,苏念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清醒了一些:“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在打游戏。”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那个副本深渊堡垒,你卡在boss最后阶段,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