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崩坏之潮(四)(2/2)

谢灵被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震撼,再次问出这个关键问题。

“我是谁并不重要。”

她回避了这个问题,语气恢复平静,

“重要的是,我来此的使命,就是净化此地被扭曲的规则,让一切重归……应有的秩序。”

“规则?秩序?”

谢灵咀嚼着这两个词,随即摇了摇头,

“那就与我无关。你说过,我只是个凡人,待在这里只会成为你的负担,甚至可能让你分心。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离开。就算被此地所谓的规则束缚限制,我也要凭自己的力量拼杀出去!”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等待她的回应,迈开坚定的步伐,绕开她,向着迷雾更深处走去。

“真是……又一个被红尘执念所困的人啊。”

远远地,风中送来了她一声若有若无的低语,那声音里夹杂着复杂难明的情感。

谢灵没有回头。

他周边的环境,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便再次被浓稠的、仿佛有生命的迷雾所吞噬,能见度急剧下降。

“云儿,等着我,我马上回来。而且我也一定要查明,刚刚那个声音,那个所谓的‘替换’,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在心中默念,努力为自己灌注勇气,在这片迷蒙而危险的环境中,凭借感觉和星辰微光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

四周,时而有高速移动的黑影掠过,带起阴冷的风;深渊方向,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集体吼声如同背景音般不断回荡。但他紧握着法扇,眼神坚定。

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放弃。

他努力辨识着方向,避开那些明显的能量乱流和诡异的空间褶皱,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探索。

没有明确的方向指引,那他就要用自己的双脚,硬生生走出一条回家的路!

“这也不是第一次被所谓的‘规则’束缚住了……”

他想起了一些过往的经历,心中蓦然生出一股倔强,

“没有那所谓的彼岸之门,我就自己找路!这一切,绝不能就这样将我们吞噬!”

在这片混沌迷雾中孤身跋涉,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

四周的雾气不仅是视觉的屏障,更像是某种饱含恶意的活物,扭曲蠕动着,将远处可怖的嘶吼与爬行声模糊又放大,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微薄的仙气与呼吸一同收敛至最微弱的程度,融入这片死寂的荒芜。

每当有腥风裹挟着迅疾的黑影扑近,他总能凭借残存的本能和对危机那近乎直觉的感应,狼狈却有效地翻滚、躲藏,利用一切断壁残垣作为掩护,随后头也不回地加速逃离,绝不纠缠。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记忆中市场入口的方向。

那里,高耸的牌楼标志,是连接着正常世界的最后坐标,是他绝望中唯一的光塔。

不知在迷雾中挣扎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意志即将被这片虚无彻底吞噬时,前方灰霾的浓度似乎真的在减弱,那模糊、巨大、曾被他视为平凡日常的标志轮廓,如同神迹般,穿透了层层混沌,巍然矗立在视线的尽头!

希望!

一股滚烫的力量瞬间注入了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他忘却了疲惫,忽略了周遭潜藏的危险,朝着那标志的方向发足狂奔,脚步踉跄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近了,更近了!

然而,希望总在最触手可及时,孕育着最深的绝望。

就在他全力冲刺,几乎要扑向那象征自由的牌楼阴影时,一个蜷缩在基座旁的娇小身影,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他狂喜的视野。

那身影是如此的熟悉,熟悉的让他心脏骤停。

是幻觉吗?

是轮回兽窥探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眷恋后,精心编织的又一个陷阱?

他猛地刹住脚步,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目光却像被钉死一般锁在那个身影上。

距离在警惕的靠近中缩短,轮廓愈发清晰——那身高,那辫子,那云儿生日时他亲手挑选的、她最爱的粉色连衣裙……

真的是云儿!

可那个神秘少女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她根本就不是活人……她不在这片区域……”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但情感的海啸已轰然决堤。

他看到“云儿”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肩膀无助地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作为哥哥的最后一丝冷静。

“哥哥……呜……你在哪里……云儿好怕……”

这声音,这姿态,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用理性筑起的堤坝。

守护她,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是超越一切逻辑、警告甚至生死的神圣职责。

真假与否,在此刻已毫无意义!他不能留“她”独自在这地狱边缘哭泣!

“走!快走!”

他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低吼,像一颗被本能射出的子弹,猛地冲上前,用尽全力将那颤抖的、冰凉的小身体紧紧箍进怀里。

那真实的触感,那属于“妹妹”的微弱气息,让他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被他抱住的“云儿”身体先是一僵,抬起那张布满泪痕、我见犹怜的小脸。在看清是他的一刹那,她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璀璨的光芒,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劫后余生的委屈。

“哥哥!”

她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快跑!后面……后面好多怪物!它们在追我!”

无需她提醒,谢灵已然感知到身后迷雾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奔腾与咆哮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汇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疯狂涌来。

他一把抓住“云儿”冰冷的小手,将她牢牢护在身侧,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不顾一切地冲向牌楼之外,那片迷雾似乎更加稀薄、象征着“生路”的方向。

希望,在此刻被渲染得无比真实、无比温暖。

而就在这时,前方迷蒙的光影中,竟然出现了管家李红霞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她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担忧,正用力地朝他们挥舞着手臂。

“是李阿姨!”

怀里的“云儿”带着哭音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找到主心骨的依赖与喜悦。

“小灵!云儿!快!到这边来!我们安全了!”

李红霞的声音穿透迷雾,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前有视为亲人的管家接应,后有无数狰狞魔物追杀,怀中是失而复得的至亲妹妹。

谢灵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瓦解。他紧紧攥着“云儿”的手,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力量,向着李红霞,向着“生路”,奋力冲刺!

“加油!云儿!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充满了炽热的希望。

但,光明的极致,便是黑暗降临的前奏。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牌楼的阴影,踏入那片“安全”区域的刹那,那个身披斗篷、眼罩覆面的神秘少女,如同一个早已预知了结局的悲剧旁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侧前方。

她没有动,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与周围的迷雾融为一体。那遮蔽了双目的眼罩,让她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谢灵能感觉到,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而又冷漠的“目光”,正穿透他狂喜的表象,直抵那即将发生的、残酷的真相核心。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无形的注视,此刻,他眼中只有近在咫尺的“家人”和“生路”。

他拉着“云儿”,几乎是擦着少女那静止的衣角掠过,冲向微笑着张开双臂的“李阿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李红霞的掌心,生的希望仿佛已经攥在手中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被冻结。

一阵冰冷、尖锐、超越了他所有想象极限的剧痛,猛地从他腹部炸开,如同在他体内引爆了一颗炸弹,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知觉,只剩下那无边无际的、撕裂灵魂的痛楚!

他狂奔的动作戛然而止,惯性让他像一尊破碎的雕像,又向前踉跄了半步。

他僵硬地、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

一截闪烁着幽暗、污秽光芒的枪尖,正从他胸前心脏的位置,狰狞地穿透而出!

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那抹刺目的猩红,在灰暗的背景下,绽放得异常残酷。

这长枪……来自他的背后。

他用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扭过头,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视野开始模糊、晃动,但他依然清晰地看到了——握着那柄贯穿了他身体、夺走他一切希望的长枪枪柄的,正是他刚刚用生命去守护、紧紧拉在手中的——

“云儿”。

此刻,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恐、委屈与依赖?

那张与妹妹一般无二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彻底的、非人的空洞与冰寒。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勾勒出一抹扭曲、诡异、满足的微笑,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雕琢的恶魔面具。

“对不起,哥哥。”

“云儿”开口了,声音依旧是他听了十几年的甜美嗓音,此刻却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着他的耳膜,

“我真的好爱你,可是……你阻碍了李阿姨的【轮回】之路。我只能……亲手将你杀死。对不起……”

她的道歉,轻飘飘的,如同梦呓,却比那柄贯穿身体的魔枪更彻底地碾碎了他所有的信念与温暖。

“云儿……你……”

谢灵张了张嘴,汹涌而出的鲜血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悲鸣、质问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力量如同流沙般从指缝溜走,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他的视野,他的听觉,他的意识。

他能感觉到,那柄长枪被毫不留恋地抽出,带走的不仅是他温热的血液,还有他全部的生命,以及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冰冷的,孤独的,带着被最珍视之人彻底背叛的……刻骨铭心的……绝望。

在意识彻底沉入永恒深渊的前一刹那,他模糊的、即将离散的听觉,捕捉到了风中断续传来的、那个神秘少女清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为这场荒诞的悲剧落下最后的注脚:

“所谓的红尘……痴念……终究……不值一提……”

最终,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的世界,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