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超度(下)(1/2)
“哗啦——”
清澈的温水被倒入崭新的搪瓷盆中,荡漾着晨曦微光。
张妈小心翼翼地将毛巾浸湿,然后用力拧干,水滴顺着她粗糙的手指滑落,发出 “嘶溜——” 的细微声响。
她坐回病床边,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瑶瑶露在纱布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
她的动作异常谨慎,完美地避开了那缠绕着眼部、仿佛蕴含着无穷秘密的厚重纱布,仿佛那下面埋藏着一旦触动便会天崩地裂的开关。
此刻,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带着暖融融的温度,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病房,驱散了长夜的阴冷和不安。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
护士刚刚来换上了一瓶新的点滴,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匀速地流入少女纤细的血管。
仪器上显示,她的体温已经降到了安全范围,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张妈守了一夜,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但看到瑶瑶终于转危为安,她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下来,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欣慰感淹没了她。
“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张婶,那我先回去了,村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一直倚在墙边默默陪伴的老王,此时也松了口气,直起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离开。
“嗯,您慢走,王书记。”
张妈连忙起身,真诚地道谢,
“昨晚……真是多亏了您,劳您费心受累了一整夜。”
“客气啥,孩子没事就好。”
老王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郑重地叮嘱了一句,
“别忘了我们昨晚聊的话,张婶。为了瑶瑶,你得试着拿主意,慢慢劝她。就算一时半会儿说不通,你这当‘妈’的,也得硬气起来,为她做主,不能总由着她在那破宅子里耗着。”
“我知道了,谢谢您,王书记,我会……试着做的。”
张妈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决心。
送走老王,张妈立刻返回病床边。看着瑶瑶安静沉睡的侧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犹豫了片刻,她第一次,主动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勇气,轻轻握住了瑶瑶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手冰凉而柔软,指尖纤细。就在触碰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微弱的电流般传来,转瞬即逝,却异常清晰。
那感觉并非实质的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情感的残响,无比庞杂,汹涌澎湃。
她仿佛在刹那间触碰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充斥着无尽的孤寂、沉重的负担、轮回的哀伤,以及被强行压抑的、属于少女本应有的喜怒哀乐……这庞大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人吞噬。
然而,在这片情感的混沌之海深处,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坚韧的力量稳稳地锚定着一切。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一种背负着宿命仍一往无前的意志力,如同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塔,支撑着她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引渡”之路上孤独前行。
张妈屏住呼吸,细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的脉搏,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瑶瑶似乎真的睡得更沉了,那总是紧抿着、透露出冷漠与疏离的唇角,此刻竟微微放松,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满足的柔和线条。
虽然谈不上是笑容,但这是张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安宁神态。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任何排斥或不适的迹象。
“公主……”
张妈低下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怜惜和责任感,“您可一定要好起来呀……”
之后的一段时间,极度的疲惫终于袭来,她趴在床边,握着瑶瑶的手,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儿。
直到窗外天色大亮,人声渐起,她才惊醒,连忙去打来新的热水,再次为瑶瑶细细擦拭,仿佛想用这平凡的温暖,洗去她身上所有非常态的阴霾。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走出病房,来到外部的阳台。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远处,村庄已经苏醒,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村民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耕种、挑水、交谈……一切都是那么平凡、琐碎,却又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普通人的生活是如此平凡,却也如此真实……”
张妈倚着栏杆,心中感慨万千,
“我何尝不希望公主她,也能放下重担,过上这种简单、安宁的日子呢?只是……生与死的界限,轮回的职责,何时才能真正被打破,让她得以解脱啊?”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是啊,如果瑶瑶她真的能放下这一切羁绊,想必此刻,也该是如此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吧。”
一个温和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什么人?!”
张妈心中警铃大作,骇然转身!她虽非实体,但作为游魂对气息极为敏感,能如此完美地屏蔽自身存在,直到开口才被她察觉的,绝非凡俗之辈!
“放心,是我。”
那身影周围的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轮廓逐渐清晰。
熟悉的眼镜,温文儒雅却深不见底的面容,一丝不苟的复古衣冠……
不错,正是那位将她“安排”到此地的神秘存在——长江君许云楚。
“许前辈——”
见来人是他,张妈心中的惊骇稍减,但警惕并未放松。她依循旧礼,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以他的能力,昨晚至今发生的一切,恐怕都尽收眼底。
“不必多礼。”
许云楚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
“你现在是她身边唯一的‘监护人’,按理,我该感谢你才是。”
“哪里的话,这是我分内之事。”
张妈客气地回应,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深知眼前之人看似温和,实则手段通天,心思深沉如海。
许云楚不再多言,缓步走到栏杆边,与张妈并肩而立,静静地眺望着这座在晨曦中焕发生机的村庄。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了某种更遥远、更宏大的维度。沉默了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缓:
“说起来,她……好些了吧?”
“好多了,烧已经退了,脉搏和呼吸都很平稳。”
张妈连忙回答,
“估计再睡上一觉,补充些体力,就能平安无事地醒过来了。”
“嗯,那就好。”
许云楚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您……不进去看看她吗?”
张妈试探着问。
“不了。”
许云楚轻轻摇头,
“比起以这种魂体形态,像我这样的存在,过于靠近她,反而会扰动她周身的气息平衡,让她难以安眠,不利于恢复。”
“也是……”
张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略显透明的手指,下意识地抠弄着指尖。
一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许前辈,昨晚……王书记他们触碰瑶瑶的身体,还有后来我背她、握她的手……都没有引发任何‘异样’。这……应该也是您暗中出手相助的结果吧?”
许云楚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半分真,半分假。”
“什么意思?”
张妈不解。
“像村支书那样的普通人,灵魂脆弱,即便瑶瑶并非有意动怒,只是无意识间泄露的一丝‘彼岸’气息,或是出于本能的一丝杀意,都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而你,身为鬼魂,本质属阴,与她那至阳至刚、执掌轮回的媪姬之力,更是水火不容,一旦接触,极易引动她力量的自主反击,将你净化超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问题的关键,在于瑶瑶自身的‘意志’。上一次,那几个混混心怀恶意,她感知到危险,自然做出了绝对的‘防备’姿态。而这一次,你们是存着善意,在她最虚弱、最痛苦时伸出的援手,她潜意识里并未将你们视为‘威胁’,所以并未激起她力量的杀意。”
他目光深远,仿佛能看透事物的本质:“我昨夜确实在场,但所做的,并非强行压制她的力量——那也非我所能完全压制。我只是……在她力量可能因本能而微微波动时,如同一个过滤器,将那可能逸散出的、足以焚尽寻常魂魄的业火,引导至他处虚无之中消散。如此一来,在你们接触她的那一刻,她表现出来的,便与常人体温无异了。”
“原来如此……”
张妈恍然大悟,这与她之前的猜测基本吻合。但另一个更大的疑惑随之升起:
“可是,许前辈,公主她的体质异于常人,近乎百毒不侵,万邪不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东西’或者‘事件’,能让她受到如此重的创伤,甚至高烧不退?”
许云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沉默了片刻,才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她……被‘超度’了。”
“什么?!”
张妈的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凝固在她脸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这答案简直荒谬至极!
明明是她执掌轮回,引渡亡魂,超度众生!怎么可能反过来被人“超度”?这完全违背了生死平衡的基本法则!
“起初我也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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