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超度（下）（2/2）
许云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仔细检查了她体内气息的流转与淤塞后，我才确认……她确实被一股极其精纯而强大的‘死寂’之气侵入了本源，那并非寻常的病气或阴气，而是……来自更高层面的‘终结’之力。”
“怎么可能……”
张妈依旧无法接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凉的栏杆。
“上一次在‘忆海’世界，她终于完成了对‘223号’庞大残魂的最后超度，让那些逸散了无数岁月的游魂得以顺利进入彼岸，重归地界法则的循环。这本是一次成功的引渡。”
许云楚开始叙述，语气沉重，
“然而，就在仪式即将完成的最后关头，异变陡生。一个我们未曾留意的‘忆体’，它承载了跨越两世的、极其惨烈的爱情悲剧和无尽的悔恨执念，在彼岸之门洞开的瞬间，吸收了过量逸散的能量，赫然演变成了最为强大、最为邪恶的‘寂灭执念’。”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这股执念没有攻击我们，而是直接污染、攻陷了与我们同行的一个少年的心灵空隙。那少年灵魂根本无力抵抗这种层级的侵蚀，眼看就要被彻底吞噬、同化，魂飞魄散。危急关头，我和瑶瑶同时出手干预……但瑶瑶，她为了保护那少年的灵魂不被瞬间湮灭，选择了……以自己的媪姬本源，强行承载了大部分‘寂灭执念’的反噬和那份沉重的因果轮回代价……所以，才会导致她自身被‘死寂’之气反向侵蚀，伤及根本，回到现世后便支撑不住，爆发了出来。”
“所以……她是为了救一个陌生人，才让自己陷入如此绝境？”
张妈努力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位看似冷漠无情、只遵循职责行事的公主，竟然会为了一个凡人，做出如此近乎“牺牲”的行为？这与她认知中的媪姬公主，格格不入。
“可以这么理解。”
许云楚的叹息声中，似乎蕴含着更为复杂的情绪，不仅仅是对瑶瑶伤势的担忧。
“可那个混账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价值值得公主为他去冒这么大的风险，甚至赌上自己的本源？！” 张妈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她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恨得咬牙切齿，“她这不是……这不是糊涂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活人，值得吗？！”
她此刻恨不得立刻找到那个少年，将他碎尸万段。
“或许……是出于她自己的本意吧。”
许云楚的目光变得幽深，
“‘引渡’是她的职责，守护生死边界、不让‘彼岸’的力量过度侵蚀‘此岸’也是她的使命。面对那种源自‘忆海’深处、足以污染现实的邪恶执念，她不可能坐视不理。更何况……那位被卷入的少年，他是一个现实世界中活生生的、拥有未来无限可能的‘生命’。”
“活人？”
张妈再次感到震惊。涉及活人，事情的性质就更加复杂了。
“是的。具体的缘由，解释起来会更加复杂。”
许云楚微微颔首，
“不过你可以放心，那少年……绝非寻常。在未来，他或许会扮演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一方面，他可能拥有着连我们都尚未完全洞察的、至关重要的‘作用’；另一方面，我预感……他与瑶瑶之间，会产生极深的‘牵绊’和影响。”
“什么缘由？什么作用？”
张妈追问道，她感觉许云楚话中有话。
“你……可还记得，【秩序】之主奥黛尔陨落前，曾留下的那段关于‘三重回响’的预言诗偈吗？”
许云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当然记得！”
张妈作为游荡多年的魂体，对这些涉及世界本源的秘密也有所耳闻。
“‘命运予我三重不同的回响，一重红尘，二重秩序，三重轮回……’可是，这预言和那个少年有什么关系？”
许云楚轻声吟诵，眼神深邃，
“千百年来，为了勘破并最终斩断这困扰着无数世界的‘三重回响’宿命，前仆后继的仁人志士、命途行者，付出了难以计数的鲜血与生命。艾利阿斯所倡导的【轮回】命途，其本意是为众生构造美梦，巩固【秩序】，最终却被【终焉】的力量污染，扭曲成了滋生噩梦的摇篮。唯有秉承【圣契】之人，依旧在【秩序】残留的指引下，在这条遍布荆棘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联合其他命途的同行者，做着最后的反抗。”
“是有这么回事。”
张妈点头，这是构成当前世界格局的基本背景之一。
“我还知道，”
她补充道，
“据说很久以前，那位【圣契】主戈德弗鲁瓦曾亲自以身入局，历经三十多万次残酷的轮回，亲身感知这‘三重回响’所带来的深远影响与价值，最终才找到了引领众人斩破噩梦囚笼的一线希望，意图回归【秩序】的温暖怀抱，走向新生的明天。”
“不错。”
许云楚肯定了张妈的认知，
“【轮回】被污染，意味着建立在它基础上的一切规则都面临灭顶之灾。【圣契】则通过解读【秩序】留下的‘三重回响’指引方向，无数【行者】前仆后继地跃入其中，寻求破解之道。”
“但他们好歹是行走于各自命途上的‘行者’，拥有承载命途的资格。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少年他……”
张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再次收缩。
“他……本身不归属任何已知的‘命途’。”
许云楚语出惊人，
“但他却能凭借某种……或许是【星辰】赐予的微光，强行踏入‘三重回响’的领域。根据我的观察和推演，在未来，他将会亲身经历九个截然不同的‘剧本’，从最初的旁观者，逐渐成为知情者，最终……成长为一名关键的‘拯救者’。他将先后与早已逝去的【圣契】六子残留的‘印记’接触，然后……遇见现今尚存的六子。在遥远的将来，他很可能将成为……掀起那场最终‘变革’的契机之一。”
“可是……前辈，据我所知，早已散落、沉寂的‘星辰’，想要将它们重新汇聚、点亮，这……这实在是太过渺茫，几乎是不可能的！”
张妈感到难以置信。
“不亲自尝试，又怎知一定不行呢？”
许云楚反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而且，为了揭示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为那可能的未来铺路，我也已经……准备了很久，做了一些必要的‘安排’。”
于是，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神念传递的方式，将自己暗中进行的、惊世骇俗的谋划，简要地告知了张妈。
“您……您竟然……亲自构建了一个【轮回】的‘子体’？！一个独立于主命途之外的‘模拟世界’？！”
张妈听完，如同五雷轰顶，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眼中的震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今天早晨接收的信息，一次比一次更具冲击力。
“您知道您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她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浑身颤抖，
“您可是华夏大地的守护者，人间秩序的监督者，恒常法则的维护者！是【秩序】最坚定的扞卫者之一！您竟然……竟然做出了与自己身份和信念完全相悖的事情！您这是在亲手动摇世界的基石！您这是把公主……把所有人都往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推啊！！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一旦失控，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整个现实结构崩塌！”
许云楚沉默着，承受着张妈的愤怒与指责。
他理解她的反应，身为【秩序】的守护者，却走上了构建【轮回】（即便是子体）的道路，这在任何知情人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是天地共诛的行为。
“那么……”
良久，许云楚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
“按照现有的轨迹，任由【终焉】的污染继续蔓延，坐视曾经牺牲的一切化为乌有……当年【圣契】六子的牺牲，戈德弗鲁瓦三十万次轮回的苦难，以及无数前行者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就全都白费了？这个世界，是否就注定要在被污染的【轮回】噩梦和渐趋僵死的【秩序】残骸中，滑向永恒的寂灭？”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妈：
“世界早已千疮百孔。曾经，有六束璀璨的光芒短暂地点亮了绝望的夜空，但最终却重新归于黑暗，只留下微弱的余烬。而这一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
“我将赌上一切，让六星重新闪耀！它们将捧着新生之月，救赎迷失的灵魂，引领世界走向一个……更灿烂、更自由的未来！”
他转过身，直面着脸色苍白的张妈，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何况，为了这个可能性……我已经不欠‘天庭’，不欠这既定‘秩序’什么了。我将会把自己的神格与命途本源分离，以自身精神意志彻底消亡、神性归于虚无的代价，换取这个世界的原谅，以及……那一线生机。我的神念将成为无主的遗产，最终……等待着被那‘六星捧月’的格局所继承、所运用，去完成那最终的……斩断！”
“……”
看着许云楚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光芒，听着这石破天惊的计划，张妈彻底失语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庞大的牺牲和疯狂的计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匆忙推开，值班医生探出头来，他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阳台边缘、仿佛处于另一个维度的许云楚，急切地对张妈喊道：
“张婶！快！瑶瑶她醒了！”
比起许云楚那令人心神俱震的“疯言疯语”，眼前瑶瑶的苏醒无疑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张妈猛地回过神，复杂地看了许云楚最后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愤怒、不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咬着牙，丢下一句：
“前辈，你最好……能有一个更完整的解释。否则，即便我并非【圣契】行者，也必会铭记今日之事，他日……定向你讨还一个公道！”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匆匆跟着医生离开了阳台。
许云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那决绝的神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而复杂的笑容，嘴角微微咧开，却毫无暖意。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医院的天花板，穿透了云层，直视着那常人无法窥见的、高悬于现实维度之上的天空——
在那里，一轮庞大无比、散发着诡异粉色光晕的、由无数复杂符文和齿轮构成的“轮回之盘”虚影，正在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地影响着现实的流向。
它所呈现出的景象，与他所构建的那个“子世界”何其相似。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强行维系、窃取【轮回】命途力量而成的“子体”，如同无根之萍，最多只能再坚持两年时间。
两年之后，它必将被【终焉】的力量彻底污染、同化，反噬自身。
“未来……真是一个无比庞大而混沌的变量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晨风中，带着无尽的萧索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江漓……再等等……过不了多久，当【圣契】的力量，贯穿我的胸膛，终结我这悖逆的旅程时……我或许，终于可以卸下所有……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