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永恒之城(一)(2/2)
寂静被彻底打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还能是什么?”
维塔利斯依旧靠在她那根石柱上,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一副“早已料到”的淡漠表情,
“无非是那些被恐惧吞噬了理智的公民又来闹事了。这一次,看来比以往都要激烈。”
“真是没完没了!”
索雷乌斯语调中既疲惫又无奈,但更多的是那一丝丝的怒意,
“明明伊萨贝拉已经为了奥古斯塔呕心沥血,这帮人却依然如此不知深浅,无法无天!他们难道忘了是谁一次次带领他们度过危机的吗?”
他叹了口气,简单强压下怒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法衣,毅然朝着骚动的中心走去。
维塔利斯没有立即加入阻拦的行列,而是目光深沉地望向圣殿那两扇紧闭的、镶嵌着青铜鹰徽的巨大木门。门后的那个身影,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伊萨贝拉,”
她在心中默念,
“如果你再无法给出指示,即将到来的混乱,恐怕就不是几句寓言或是我等的劝解能够平息的了。”
索雷乌斯快步走到桥中央,这里已经乱成一团。
昆图斯和盖乌斯如同楔子般带领着人群向前猛冲,卫士们虽然装备精良,但投鼠忌器,不敢对公民动用真正致命的武器,一时间竟被这股决绝的气势所压制,阵线节节后退。
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抗议,更像是一场旨在推翻现有秩序、强行索取希望的暴动。
“够了!公民们!请你们立刻停止这亵渎神明的行为!”
索雷乌斯提高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现场的嘈杂。
人群看到来者只是一位身着祭司袍的老人,喧闹声稍微平息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只是一个辅祭?伊萨贝拉呢?让她出来!躲起来算什么圣女!”
“就是!是不是她根本没办法了?是不是神已经抛弃我们了?”
“你们这些祭司,是不是一直在欺骗我们!”
卫士们闻言大怒,手握紧了剑柄,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索雷乌斯急忙用眼神制止了他们,然后向前几步,站到了一个更显眼的位置,直面激愤的人群。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心中的恐惧!”
他张开双臂,声音洪亮,试图运用他在元老院练就的演说技巧来安抚民众,
“在这个被黑暗笼罩的年代,生存是我们唯一的法则!我们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战,在【终焉】的阴影下挣扎!我们何尝不像是那些在无数破碎位面中迷失的、可怜的镜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脸。
“轮回的力量固然可怕,黑潮统治的规则下,一个个曾经辉煌的城邦相继陷落,伟大的罗马秩序分崩离析,公民自身难保!然而,看看我们脚下!为何唯有奥古斯塔,这座永恒之城,能够在这片废墟中屹立千年不倒?为何我们的鹰旗依旧在城头飘扬?”
他的话语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昆图斯和盖乌斯也暂时停下了冲击,冷眼看着他,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
“是因为我们有【守望之眼】!”
索雷乌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是因为在世界背负沉重命运的艰难前行中,总有那么一个人,自愿站出来,用她的肩膀,为我们所有人扛起了整个世界的重量与法则!这是一种命运的启示,也是一种精神的枷锁!是以牺牲一人之安宁,换取万民之生机的伟大契约!”
他看到一些人眼中的怒火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
“我明白诸位在担忧什么!是的,过去的六次战争,我们是凭借着神谕的指引,在绝望的边缘找到了生机。这一次,神谕迟迟未至,危机却已兵临城下!这种未知的恐惧,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感到不安!不仅仅是你们,我们这些侍奉神明的人,内心同样充满了焦虑!”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恳切,
“将伊萨贝拉从与命运抗争的最前线强行拉回来,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她此刻正在做的,正是在没有神谕的情况下,仅凭自身的力量,去沟通、去理解、甚至去对抗那足以毁灭我们的命运洪流!这是一场孤独而危险的较量,她正深陷其中,为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明天而奋力挣扎!”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试问,在场的诸位,如果今天这个职责落在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你们有勇气去承担那份足以压垮灵魂的重量吗?你们有能力在那混沌的洪流中,为这个世界寻找到一丝微弱的光明吗?命运已然无情地降下了它的裁决之剑,而我们奥古斯塔人,何尝不正是这绝望时代里,最坚定的逆行者?倘若人生来注定就要走向毁灭,那么我们此刻的坚持、抗争与信仰,不正是我们为自己、为人类所寻求的最后自证与尊严吗?”
昆图斯紧抿着嘴唇,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
盖乌斯则皱紧了眉头,似乎在权衡索雷乌斯的话语。
人群中喧闹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弥漫——有残存的愤怒,有深刻的恐惧,但也有一丝被唤起的、属于奥古斯塔公民的骄傲与反思。
“那我也不管那么多!”
昆图斯最终瓮声瓮气地开口,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狂暴,
“你让伊萨贝拉出来,至少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期限!现在城里谣言四起,人心已经散了!如果没有一个确切的希望,谁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诸位,请相信我,相信圣女阁下!”
索雷乌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承诺道,
“一旦圣殿内有任何线索或指示,我们必定会通过全城的钟鸣响和广场公告,第一时间告知每一位公民!但在那之前,我恳求你们,保持冷静,保持耐心,相信我们,相信奥古斯塔!我们必将再次度过危机,共同迎向下一个黎明!”
“黎明?好一个梦幻的词语……”
盖乌斯喃喃道,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你凭什么认为,在这无边的黑暗之后,我们还配拥有黎明?”
“就凭我们!”
索雷乌斯指向广场周围那些虽然残破却依旧挺拔的建筑,指向那些虽然恐惧却仍未放弃的公民,最后指向圣殿的方向,
“就凭奥古斯塔的每一个人,至今为止,都未曾选择沉溺于【轮回】所编织的、虚假而诱人的毁灭之美梦!正因为我们还保有这份痛苦的清醒,这份沉重的担当,这份在绝境中也不曾完全熄灭的沉着,我们才有资格,与整个世界的疯狂命运,进行这最后一场豪赌!”
“……”
昆图斯和盖乌斯再次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索雷乌斯的话语,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他们被恐惧冰封的心上。
良久,昆图斯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吧。”
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
“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看在奥古斯塔的份上……我们今天暂且退去。”
他转过身,面向跟他一起来的人群,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但清晰:
“走吧!都回去!给他们……也给我们自己……最后一点时间。”
人群沉默着,开始缓缓向后移动,那股凝聚在一起的暴烈气势,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索雷乌斯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广场尽头,才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微微颤抖的手臂。他感到后背的祭司法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掏出一块亚麻布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颈上密布的汗珠。至少,这一次最直接的危机,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
但是……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空旷的神谕之桥,再次投向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暮色中的命运圣殿。殿门依旧紧闭,内部一片沉寂,仿佛里面的人已经与外界彻底隔绝。
“圣女阁下,”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充满忧虑的询问,
“我们……真的还能等到下一个黎明吗?你……真的能创造出奇迹吗?”
与此同时,在桥的这一边。
瓦莱尼娅缓缓地从神殿石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提着一盏新换上的青铜灯,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笼罩着一层极其凝重的阴云。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刚刚触碰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东西。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维塔利斯抱着双臂,语气沉重地问。她注意到了瓦莱尼娅脸色的异常。
“没有。”
瓦莱尼娅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刚才外面那些是……”
“哦,另一批被绝望驱使的公民罢了。”
维塔利斯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但失败了,
“索雷乌斯用他的口才和信誉,暂时劝退了他们。但是,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又是啊——”
瓦莱尼娅深深地叹了口气,身体有些脱力般地倚靠在身旁冰冷的雕像基座上。
“看你的样子,你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维塔利斯敏锐地问道,走近了几步,
“是伊萨贝拉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吗?”
瓦莱尼娅抬起头,艰难地迎上维塔利斯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怜悯?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
“发生了什么?”
维塔利斯的心沉了下去。
瓦莱尼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她望向圣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门,看到了内部正在发生的、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景象。
“维塔利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感觉,也许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城外的怪物和马库斯……”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预言般的、令人心悸的语调,缓缓说道:
“也许这一次,圣女阁下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轮回的侵蚀……而是整个世界的意志本身。我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正在向她一人倾轧而下。”
圣殿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得伊萨贝拉苍白的脸上,阴影晃动,恍若鬼魅。
她依旧跪在戈德弗鲁瓦的雕像前,但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在她那紧闭的视觉之后,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汹涌澎湃的、由无数命运丝线纠缠而成的混沌涡流。
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似乎正穿透层层壁垒,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