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永恒之城（二）（2/2）
“别多说了，搭档（socius）。”
卢基乌斯深吸一口气，将短剑横在胸前，摆出标准的罗马军团格斗式，尽管他的动作远不如正规士兵那般标准，却带着一股以命相搏的悍勇，
“今天，我们就血战于此吧！用我们的血肉之躯，阻挡这些该死的怪物，绝不能让它们轻易踏足圣城的集市，去屠戮更多的同胞！”
话音未落，卢基乌斯大吼一声，主动朝着最近一头受伤较重、行动稍显迟缓的轮回兽冲了过去！
他侧身躲过怪物挥来的利爪，手中短剑顺势狠狠劈下，精准地砍入了怪物脖颈处的甲壳缝隙！
“噗嗤！”
污浊的暗色血液喷溅而出，那怪物的头颅几乎被整个斩下，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倒下，随即开始迅速分解，化作一股带着恶臭的灰褐色烟尘，缓缓消散。这凌厉的一击，暂时震慑住了其他蠢蠢欲动的兽群。
看着卢基乌斯那决绝而略显悲壮的背影，塞维乌斯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投影感。
这个才认识不到片刻的“搭档”，他那为了保护同伴而不惜牺牲自己的眼神，不正像极了曾经为他两肋插刀的朋友万生吟吗？
即便这一切显得如此荒诞不合理，但在绝境面前，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之情，早已超越了真假的界限，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既然如此，那就并肩作战吧！无论这是梦，还是现实！
“搭档，我来助你！”
他第一次主动喊出“搭档”这个词，和之前叫出卢基乌斯的名字时一样，没有任何生疏感，反而有一种放下顾虑、全心投入的释然。
虽然身边没有熟悉的法扇，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微弱却真实不虚的仙气仍在缓缓流转。
他尝试着将一丝仙气灌注到手中这柄饱经战火、刃口甚至有些卷曲的罗马短剑中。
嗡——！
原本凡铁打造的剑身，在真气注入的瞬间，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剑刃边缘仿佛流转过一丝极淡的白光。
他回忆着玄化那飘逸而凌厉的剑招，虽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但也足以让他挥舞短剑时，多了几分章法和威力。他配合着卢基乌斯，不断地朝周围试探性逼近的兽群砍去、刺击。
他主攻，卢基乌斯便默契地补刀防御；卢基乌斯遇险，他便及时上挑或下劈，化解危机。
两人背靠着背，在这小小的包围圈中奋力厮杀，竟一时逼得这些凶恶的轮回兽不敢过分紧逼。
兽群似乎也改变了策略，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不断缩小包围圈，轮番发起试探性的攻击，显然是想消耗两人的体力，等待他们力竭的时刻。
卢基乌斯显然看出了兽群的意图，他一边奋力挥剑，一边抓着塞维乌斯的手，试图向柱廊出口的方向缓慢移动。
但，兽群同样机警，它们迅速移动，用身躯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将两人死死地压制在一个半径不足两罗尺（约合0.6米）的狭小范围内。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丘尼卡，手臂因持续挥剑而酸麻不堪，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般急促。
在新一轮更加猛烈的冲击下，两人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防守也出现了漏洞。
“没想到……没能通过军团选拔，最终却要以这种方式，绽放出属于军人的荣耀，终结于这片战场之上。”
卢基乌斯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容，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裁决。
塞维乌斯也环顾四周，尽管依旧对自身处境感到迷茫，但轮回兽那充满压迫感的猩红目光和低沉的咆哮，带来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让他不寒而栗。
兽群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已是强弩之末，它们纷纷向后退开几步，蓄势待发，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的总攻！
“搭档，小心！”
塞维乌斯眼角余光瞥见一头格外敏捷的轮回兽，趁着卢基乌斯格挡另一侧攻击的间隙，猛地窜起，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这千钧一发的场景，与他记忆中某个似曾相识的危急时刻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咻！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撕裂阴云的阳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高空疾射而下！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头跃起轮回兽的头颅！
“噗！”
那怪物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在金色的光芒中瞬间瓦解，化为齑粉！
“这是……？”
塞维乌斯惊愕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一只神骏非凡、翼展惊人的巨鹰，正盘旋在浴场上空。
鹰背上，伫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身影。
他身披镶有紫色边饰的元老托加袍，内衬环片甲，须发皆白，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朴、闪耀着金色光辉的长弓，弓弦犹在微微震颤。
“提比略元老！” 卢基乌斯死里逃生，惊喜交加地大喊出声，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鹰背上的中年男子，仿佛拥有着某种超凡的神力。
他动作迅捷如电，每一次开弓，都有一道凝聚着金色光芒的箭矢离弦而出，精准无误地射向地面上的轮回兽。
箭无虚发，每一击都必然有一头怪物在哀嚎中化为飞灰。他所在的高度恰到好处，地面上的兽群愤怒地咆哮、跳跃，却根本无法触及他分毫，只能徒劳地承受着这单方面的屠戮。
“那是……？”
塞维乌斯仍处于震惊之中。
“是元老院的提比略元老！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救援我们这些普通公民！”
卢基乌斯激动地解释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你们两个，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提比略元老洪亮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他说话间，又连续射出三箭，将三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轮回兽钉死在地上，再次清空了一片区域。
“塞维乌斯，我们走！”
卢基乌斯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塞维乌斯的手，两人趁着兽群被金色箭矢压制、陷入短暂混乱的时机，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巨鹰盘旋的下方狂奔。
巨鹰一个优雅的俯冲，降低高度。卢基乌斯和塞维乌斯看准机会，奋力向上一跃，伸手抓住了鹰鞍旁的皮带。提比略长老伸手将他们一一拉上鹰背。
随即，他轻拍鹰颈，巨鹰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高飞，瞬间冲破浴场残破的穹顶，将下方那些仍在无能狂怒的轮回兽远远甩在身后。
鹰的速度极快，劲风扑面，吹得两人几乎睁不开眼。他们紧紧抓住鞍座，俯瞰下方迅速变小的浴场建筑，以及更远处——整个奥古斯塔·永恒之城的全景，如同一幅宏大的画卷，在他们眼前展开。
大脑中刚刚获得的记忆，也开始自动为他解释着这座城市的布局。
奥古斯塔坐落于一座险峻山脉的半山腰，依地势而建，易守难攻。
高耸的城墙和依傍悬崖修建的城门，构成了环抱山势、如同獠牙般凸起的双重防御体系，充满了罗马式的军事建筑智慧。
他们刚刚逃离的大众浴场，位于城市的中下层区域，不仅是公民洁身净体的场所，更是社交、娱乐和政治讨论的重要中心，是城邦公共生活（vita publica）的缩影。
而在城市的最上方，天空中，一颗巨大、半透明的眼珠状虚影若隐若现。那就是【守望之眼】！
肉眼可见，一道道如同实质的、蕴含着秩序与生命力量的【圣契】光芒，自九天之上垂落，穿透云层，笼罩着城市的核心区域，熠熠生辉，散发出强有力且蓬勃的生机，与城外的混乱与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毫无疑问，那就是城市的守护核心，传说中【令主】戈德弗鲁瓦降下的神谕之光。
在【守望之眼】正下方，位于山巅的，是城市最高的权力与政治中心——卡皮托林山区。
那里矗立着宏伟的元老院议事厅（curia）、诸神圣殿和公民大会广场（forum），是奥古斯塔的心脏。
再往下，是层层叠叠、依山势分布的居民区，密密麻麻的白色房屋如同蜂巢。
而在城市的核心平地上，坐落着与元老院同等重要的宗教圣地——命运之殿。那座宏伟的神殿，通过一条横跨深渊、被称为“神谕之桥”的长长石桥，与城市的其他部分相连。
巨鹰载着三人，并未飞向山顶的元老院，而是朝着山腰处相对平坦、靠近命运之殿和神谕之桥入口的圣城中心集市广场俯冲下去。
随着巨鹰降低高度，集市广场的混乱景象愈发清晰可见。
这里原本是奥古斯塔最富有生机的地方，平日里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贩，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面包、橄榄油和皮革的味道，充斥着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和孩童的嬉笑。但此刻，这里已沦为人间地狱。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人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噪音。
摊位被撞翻，陶器、水果、布匹散落一地，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践踏成泥。一些人拖着可怜的家当，另一些人则徒劳地试图寻找失散的亲人。
“我的孩子！谁看到我的孩子了！”
“让开！快让开！怪物要来了！”
“往命运之殿跑！那里有祭司大人的庇护！”
“元老院呢？军团呢？为什么没有人来保护我们？！”
维持秩序的少数城市守卫（vigiles）和临时征召的民兵，试图在通往神谕之桥的主要路口组成松散的战阵，但他们的人数太少，面对汹涌恐慌的人潮，他们的防线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冲垮。
几名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引导人流，但效果甚微。
提比略长老操控着巨鹰，在一片相对空旷、靠近一个被推倒的水果摊的区域强行降落。
巨鹰有力的翅膀扇起的狂风，将地上的杂物吹飞，引得附近奔逃的人群一阵惊呼和躲避。
“你们快下去！”
提比略语气急促，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视着混乱的广场，判断着局势，
“直接去神谕之桥，辅祭索雷乌斯应该在那边组织防御和接纳难民！告诉他，外围防线已基本崩溃，必须死守桥梁，等待伊萨贝拉圣女的指示！”
“是，阁下！”
卢基乌斯大声回应，率先利落地滑下鹰背，然后伸手接应还有些不太习惯的塞维乌斯。
塞维乌斯脚踩在狼藉的地面上，感受到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混乱与危机。
空气中除了原本的市场气味，更多了汗臭、血腥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来自轮回兽的腐败气息。
提比略看着他们安全落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猛地一拉缰绳，巨鹰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再次振翅而起，卷起一地尘埃。
这位元老手持金弓，目光坚定地望向城市外围传来最激烈爆炸和喊杀声的方向，显然，他要去往更危险的前线，履行他作为统治者和守护者的职责。
“我们走，塞维乌斯！”
卢基乌斯拉了拉还有些发怔的塞维乌斯，指了指远处那座横跨在深渊之上、连接着命运之殿的宏伟石桥——神谕之桥。
桥头似乎有更多穿着制式盔甲的“雄鹰军团”士兵在集结，试图建立起一道更为坚固的防线。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汇入了奔向神谕之桥的、慌乱而绝望的人流之中。
他们的脚下，是散落的商品和踩烂的食物；耳边，是这座城市在毁灭边缘发出的最后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