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守望之眼?公民大会(三)(2/2)

“‘生存与毁灭,究竟由谁决定?’……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邃。”

“那么,经过这么多年的见证与亲历,你认为答案是什么?”

维塔利斯反问。

“我不知道……”

瓦莱尼娅茫然地摇头,

“我曾以为,生存与毁灭不过是事物的两极。我们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为了生存而付出一切。毁灭虽看似遥远,但其降临的代价无人能够承受……可如今,我看到的,却是在内外的反复冲击下,我们自身的信念正在从内部逐渐瓦解。这难道不正是【圣契】的秩序与【轮回】的混沌,在我们内心战场上的残酷投影吗?”

“在我看来,这早已超脱了简单的哲学思辨,它本身就是一道贯穿奥古斯塔历史的、活生生的神谕。”

维塔利斯的目光锐利起来,

“自伊萨贝拉阁下继承塞拉菲娜阁下的衣钵起,这个问题就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整个圣城之上。它既是对城邦能否肩负起‘永恒’之名的终极拷问,也是对每一位神权侍奉者最根本的灵魂试炼。恕我直言,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或许连伊萨贝拉阁下本人,也未曾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它如同一个永恒的谜题,世人所有的探讨与诠释,都只是在为其填充表象,却从未能触及那冰冷而绝对的核心真理。”

“就像现在,大会意图以元老院的权柄,取代命运之殿的职责——如果你认同此道,是否也可将其视为一种‘真理’的显现?”

瓦莱尼娅苦涩地问。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亦无不可。”

维塔利斯的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

“我们总是习惯将符合自身理念的秩序定义为‘生存’,而将与之悖逆的一切斥为‘毁灭’。然而,生存与毁灭,本质皆是客观存在的状态,只是被人为的情感与立场涂抹上了不同的色彩。我想……两位圣女阁下,或许也早已洞见了这一点。”

“可她们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是吗?”

瓦莱尼娅的声音几不可闻。

“也许……答案本身,就在于追寻的过程之中。未来,终究是一个充满不可观测变量的混沌之海。”

维塔利斯望向通道尽头那越来越近的光亮,结束了这场充满无力感的对话。

她们的交谈声渐渐低沉下去,被前方传来的更多议论所淹没。

走在卢基乌斯前面的昆图斯和盖乌斯,似乎也受不了这弥漫的悲观氛围,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真没想到,我们给出的‘三日之期’尚未到来,命运之殿自身就先迎来了如此剧变。”

盖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昆图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摩挲着腰间一柄小巧的雕刻刀。

盖乌斯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笃定:

“其实……你早就预见到了类似的事情会发生,对吧,昆图斯?”

昆图斯依旧沉默,但紧绷的下颌线默认了这个猜测。

“我早该想到的!”

盖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与责备,

“你以锻造为生,能与兵器共鸣,倾听金铁之声中蕴含的记忆与预兆。你定然是从某件染血的利器上,窥见了某个可怕的未来碎片,所以才假借‘三日’之限,用那种近乎威胁的方式,试图逼迫他们振作,或者说……是给他们一个心理准备?”

昆图斯终于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盖乌斯,我从不关心奥古斯塔最终是由元老院还是命运之殿掌舵。对我而言,谁能带给这片土地最基础的生存保障,谁便是值得追随的信仰。你说得对,我确实……瞥见了今日的阴影。那是在马库斯第五次围攻之后,我从一位战死辅祭的断剑残片中,感受到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关于终结的预兆。此后我一直在思索,我们这些年所谓的安定,难道不正是在命运之殿的指引下获得的吗?倘若这支柱真的崩塌……我担心他们承受不住那信仰幻灭的冲击,所以……”

“所以你想用外部的刺激,来提前麻痹他们的神经,用一种‘以毒攻毒’的方式,让他们对真正的灾难产生某种‘免疫力’?”

盖乌斯打断他,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如果……这能减轻最终的痛苦,哪怕只有一丝……”

昆图斯的声音低沉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反而可能是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让他们在绝望中陷得更深?!唉,疯子……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盖乌斯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周围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也大多围绕着命运之殿的存续、圣女的失踪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展开。

毫无疑问,“生存还是毁灭”这个哈姆雷特式的诘问,此刻正以一种无比真实而残酷的方式,压在每一个奥古斯塔人的心头,成为这场权力更迭背后,无法回避的哲学底色。

终于,队伍穿过了漫长而略显压抑的通道,踏上了横跨深渊的神谕之桥。

破晓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整座桥梁染成金色。走过神谕之桥,神圣的卡皮托林山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与命运之殿的庄严神秘不同,这里充满了罗马式的力量与秩序之美。

依山势而建的元老院议事厅、诸神圣殿、档案馆等宏伟建筑,以巨大的白色大理石砌成,巍峨的柱廊、精美的浮雕,在阳光下闪耀着威严而理性的光芒。

宽阔的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从命运之殿涌来的人群与原本就在此避难的民众汇合,形成了浩荡的人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期待与历史参与感的奇异气氛。

几乎所有的元老都已到场,他们身着紫边托加袍,在广场前方的高台上肃立。

500人议事会的成员们则穿梭在人群边缘,处理着最后的会务,应对着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就在这片喧嚣与混乱之中,卢基乌斯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人群的某个角落——一个熟悉而疲惫的身影,正踉跄着试图挤进队伍!

是塞维乌斯!

“搭档!”

卢基乌斯心中巨石落地,立刻不顾一切地挤出队伍,冲上前去,一把搀扶住塞维乌斯的肩膀。

然而,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塞维乌斯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

“搭档!你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你昨晚到底去哪里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卢基乌斯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与后怕。

塞维乌斯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原本清澈(带着异世疏离感)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某种……深沉的决绝。

他只是缓缓地、用力地摇了摇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卢基乌斯紧紧搀扶着他,

“你要是身体撑不住,我们就不参加大会了,我先扶你去找个地方休息……”

“不……”

塞维乌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我要参加……我必须……亲眼见证……”

他的话还未说完,议会广场上空,那口象征着最高权力与集体意志的青铜巨钟,被重重敲响!

“咚——!!!”

洪亮而悠远的钟声如同实质的波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卡皮托林山,压过了所有的喧嚣。这是大会正式召开的最终信号!

“算了,搭档!”

卢基乌斯知道已无法劝阻,

“既然你执意要参加,我陪着你!记住,如果实在撑不住,投完票我们就立刻离开!你没有义务在大会上发言!”

塞维乌斯在他的搀扶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卢基乌斯的支撑下,塞维乌斯一步一顿地,跟随着庞大的人流,缓缓汇入那如同古罗马竞技场般环形的议会广场。

这场注定载入奥古斯塔史册的紧急公民大会,在三万五千四百二十七名公民与自由民的见证下,于初升的朝阳中,拉开了决定圣城命运最终走向的沉重帷幕。

高台之上,以克劳狄乌斯为首的激进派元老目光锐利,而萨宾娜、提比略等温和派则面色凝重。

索雷乌斯与其他辅祭站在人群前方,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礁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了那片决定权力天平倾斜方向的中心。